此界的巨龙皆被戴冠者降伏,地上的生灵无一不向祂俯首称臣。
天地再创的第一日,戴冠者重构了天穹,令其足以隔绝漆黑的深渊。
天地再创的第二日,戴冠者再造了地脉,令其足以承载灵魂与命运。
天地再创的第三日,戴冠者投下四道发光的影子。
天地再创的第四日,戴冠者与一位影子创造出飞鸟、走兽和水鱼。
天地再创的第五日,它们创造出了花草和树木。
天地再创的第六日,时的影子吹动岁月,死的影子开启冥界之门。
天地再创的最后一日,人类就此诞生。
与人类一同诞生的,是他们的指引者——天使一族。
赫若菲勒并非最古老的一批天使。据长姐说,在遥远的过去,天使与人类同乐,天使聆听人类的愿望,人类歌颂天使的博学无私。
那是如日光、黄金般璀璨的年代,没有妄想,没有僭越,也没有阴谋,所有人类都纯粹如赤子,不会屈服于诱惑。
长姐提及过往时,面露怀念之色。
“那,现在的人类,输给了诱惑吗?”年幼的赫若菲勒抱着长姐的竖琴,手不安分地拨弄着金色的琴弦。
“我亲爱的赫若菲勒,人类依旧是可爱、可怜、可悲的存在。”长姐轻柔抬手,拂过琴弦,弹出没有旋律的乐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是花园里亲吻花瓣的微风。
从未离开过花园的赫若菲勒不明白什么叫可怜、可悲,她诚实地向长姐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可怜,是鲜花跌入泥潭;可悲,是花苞无法盛放。”长姐合上眼睛,“我亲爱的赫若菲勒,我们的小妹妹,我希望你能去爱所有的花——盛放的、含羞的、已死去的。向他们展现你的爱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爱自己。”
可是知识库并没有告诉赫若菲勒,要先去爱所有人,才能爱自己。但她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长姐,因此,她愿意去爱长姐所爱的人类。
脆弱的、坚强的;丑陋的、美丽的;自私的、无私的;贪婪的、自足的人类。矛盾的生灵,造物主的至爱。
虽然天使生来就爱人类,但,这是赫若菲勒第一次找到爱人类的意义——能让长姐开心。
时光无情地流逝着,年幼的赫若菲勒也成长到能够管理城邦、引导人类的年纪。但造主并未令她落入尘世,而是派她前往月宫。
造物如何能违背造主的意愿?赫若菲勒如期登上月宫,成为了一名月使。
三位月之女神皆是宽仁的存在,她们教她用月光纺织布匹,制作华丽的服饰。“若日后你回到大地,可以教地上的生灵们织布做衣。”最为年长的女神抚摸着她的作品,如此说道。
后来,时间的影子召赫若菲勒重回大地,辅佐西比尔管理城邦。她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满心都是对能够指引人类的喜悦。
赫若菲勒想,她要满足人类所有的愿望、教授他们所有的知识,帮助这座城邦实现永恒的繁荣与昌盛,知道时间的尽头。
可是,没有什么美梦是永恒的。
当贪婪的公民再一次企图探究天空之外的奥秘时,年长的祭祀派人堵住他的嘴,然后佝偻着身躯向她俯首跪拜。
“仁慈的使者,祈求您宽恕他的无知与罪过!”干枯的双手颤颤巍巍捧起银白的头冠,“之后,他将不会再行禁忌之事。”
从未遇见这种情况的赫若菲勒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西比尔。
“既然如此,你须得好好看管他。”沉默许久,西比尔深深地看了僭越者一眼,其中的情绪赫若菲勒无法读懂,“人类啊,不要输给诱惑。”
僭越者被放走了。
赫若菲勒担忧地牵起西比尔的手:“西比尔姐姐,按照律令,我们不能对这样的行为视而不见。”
西比尔只是叹了口气:“亲爱的赫若菲勒,人类是可爱、可怜、可悲的存在。他们渴望探求命运的真谛,却不知漆黑命运的残酷。天使爱人类,既然无法解答他们的疑惑,那我愿意网开一面。”
赫若菲勒依旧不明白。造主的规划都是为了人类与世界,他们身为造主最偏爱的存在,为何却输给了诱惑呢?
虽然现在不明白,但天使有足够的时间,赫若菲勒相信,她总有理解的时候。
然而,僭越者从不满足天使的宽恕。他再次仰天,朝天空发问。
“你为何要划定人类的命运?高天的神明,你是如此傲慢、如此丑陋啊,用虚假的天穹欺瞒我等族类,你究竟意欲何为?”他高高举去手中的晦暗,面上尽是疯狂之色,“我,今天就要打破你的谎言!”
造物主包容一切疑问,唯独无法容忍对天穹的僭越。
祂发怒了。
巨大的天钉自高天落下,裹挟着磅礴的力量朝着城邦而来。
在被其他天使姐姐带走之时,赫若菲勒看见了西比尔悲伤的眼泪。
西比尔是如此爱她的城邦,爱她的人类,可是为何那些生灵还不满足呢?
站在城邦的废墟之上,赫若菲勒久久出神。这样的人类,真的可爱吗?
她的疑问引来了掌管死亡的影子,红色的翅膀在半空中微微扑扇,影子向她发问:“赫若菲勒,你可愿去制造修补世界的器具?”
赫若菲勒爱人类,爱世界。但她现在暂时不想爱人类了,于是她接受了影子的邀请,回到天空岛上。在看到那所谓器具的雏形时,还沉浸在城邦被毁的悲伤中的赫若菲勒愣怔住了。
原来,毁灭与守护,竟是同一朵花上的两片花瓣。
一股莫名的恶心感自心头涌起,赫若菲勒扶着柱子,弯下腰,捂住嘴,干呕到眼泪打湿了衣领。
长姐,长姐,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法违背造物主的意愿,也无法违背爱人的本能,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空旷的神殿之中,没有谁能给她答案。
赫若菲勒麻木地工作了很久,就连她都记不清楚过去了多少日夜,有多少僭越者诞生,又有多少文明毁在她参与制作的天钉之下。
渐渐地,赫若菲勒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名字不属于,智慧不属于,本能不属于,命运也不属于。她请了一个长假,回到温柔的长姐身旁寻求慰藉。
赫若菲勒再次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直到那个人类少年的出现。
他用花言巧语蛊惑了长姐,编撰着只存在臆想中的未来,以爱人类的名义,撺掇天使们反抗造主的神圣规划。
“你们会死的。”她哀求地看向长姐,“您不要听他说的话。”
长姐只说,她以后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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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
可赫若菲勒不明白。
她只觉得,一切,都是人类的错。
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天使的爱与信任,输给了天外的诱惑;如今,又有一个人类仗着天使这可笑的本能,将她的姐妹们引向陌路。
看着姐妹们的身躯或化作金线,或变作魔龙,赫若菲勒再次捂住嘴干呕,这是这一次,她没有流下眼泪。
人类,真是可怜、可悲、可恨的生物啊。我的造主,您为何对他们如此宽仁,却对姐妹们如此冷酷?
对抗本能所产生的痛苦让赫若菲勒失去了所有力气,从灵魂深处腾升的痛苦似乎要将她磨灭。
赫若菲勒瘫坐在地上,静静等待着造主的审判。
“你没有参与众天使的谋逆,却也没有将其上报。赫若菲勒,你要付出何等代价来换取吾的宽恕?”造主无机质的声音自天边响起。
“我不祈求您的宽恕。”赫若菲勒依旧垂着头,“请您取走我的自主和时间罢,让我成为您的傀儡,如此,我便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造主实现了她的愿望,将她制作成为天空岛的守卫。
等到赫若菲勒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尼可?”赫若菲勒叫出她的名字,“你,没有死......”
“我可是很聪明的天使,稍微钻了一下空子。”尼可的语气依旧那么活泼,可是在说话时,她的嘴却一动不动。
“你付出的是这个代价吗。”赫若菲勒了然,她视线转了转,看到后面的兹白,以及——
“岩主天星?”她说出这个名号,嘲讽地勾起嘴角,“我恢复了意识,您也重登天空岛,那就说明,造主输了。”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众人并不打算处置她。他们似乎与造主达成了奇怪的协议。内容嘛,赫若菲勒自是不关心的。身为一无所有的造物,她只需要顺从造主的心愿即可,目前双方矛盾暂时化解,她也犯不上与他们为敌。
琅玕——不,璃月城内的池塘边,赫若菲勒静静地凝望着水中月亮的倒影,心中无喜无悲。
在漫长的一生中,她似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赫若菲勒这个名字,是依托西比尔姐姐存在的;她的生命,属于造主;她的本能,属于造主;她的姐妹们,皆出于造主的规划;她所习得的知识,有赖于造主;她所掌握的纺织技艺,来自无私的月神;就连大部分天使拥有的城邦,她也从未拥有过。
如今,兹白与尼可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牵绊。赫若菲勒低头继续看着水中泛起的涟漪。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就连仅剩的两位姐妹,她也与之做过敌人,或许在兹白和尼可心里,固执地镇压人类对突破命运渴望的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吧。
赫若菲勒在水边坐了好久,久到月亮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久到魔神们已经议定了新世界的诞生。
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
水中的月影忽然无风自泛起涟漪,打碎了澄黄的影子。
月影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鬼使神差地,赫若菲勒伸手,朝那破碎的月影伸去——
下一刻,她自水中捞起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