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49. 等待进入网审
    奕州与庵州的边界线,天空是土黄色的,像是混了泥土和滓秽一样,显得很脏。

    不知是否是飘在空气中的灰尘黄泥碎粉太多了导致的,呼吸一口气,都觉得隐隐有些呛人,许是心理作用,又许是真的沙尘太重。

    被这样阴郁颜色的天空笼罩,底下的大地只会浊气更重。环境,连带人的精神都变得满是霉腐气。东风和淫雨都吹不走、洗不去,那种视线里满是污垢的感觉。

    东境的士兵意态恹恹,队伍气氛沉滞,边境的战争显然夺走了此处人们的生气。

    而从京畿地区来的御林军士兵,看不惯这一点,看不惯此处的一切。

    “囚车里装的是如今此战最重要人质,烔格王的弟弟。这人质从金都的漕舸专程运过来等着当众醢刑,从此处到庵州前线,你们最首要的任务,就是确保人不能死了。人上到那刑台上必须还是活着能喘气能叫能动的,听懂吗?”交接的御林军军官眼神冷漠。

    “听懂的,俺们都听懂,将军。”

    御林军军官皱眉冷着脸,只觉此处镇戍军态度太过随便,继续说道:“好比你炖鸡鸭肉得图个新鲜,畜生得是当着你眼前屠宰的,得是会动会叫的,血得是湿的鲜的,才吃着香,不然一坨死肉你吃着有什么意思?这个人也是一样,得是会跳会叫的拉去台子上剁,才有这行刑的意义。听明白了没有?”

    “将军放心,我们奕州军的人都明白。朝廷的差事定会万分上心。且我们这儿也有不少兄弟经历过五年前的战争,怎么让烔人去死,我们心里最有想法了,定不会让他轻易就没了。”

    “这还差不多。”

    午后,差事便正式转交于地方军,只留六位京畿士兵继续随行赴往前线,其余归反金都。

    将近午时。

    军里要派士兵进囚车给那质子塞点吃的填肚子。

    站在那木栏外头一见着,便知道这质子确实是得花心思好生看着,稍微大意一点可能就放死了。

    那少年侧卧躺在囚车的木板上,手上脚上都戴着手铐,双腿此时完全是动不了的样子。胳膊上脸上脖子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紫,很明显是被人动真格地殴打过。此刻正昏睡了过去,看着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聪明的,就知道不去当那个给他喂食的。”

    一名年纪较长的奕州士兵只在向那木栏里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谁进去给他喂食,谁才真有可能死。周围的小辈不免点头认同。这人看着就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若是真在路上死了,负责的队就要受罚了,负责喂食的人只会罚的更重,民愤可全都能牵到这一人身上。

    可惜由不得士兵自己选择,是随行的御林军士兵指定人选轮流去喂。

    不过,第一天上午被吩咐的士兵私底下做了点小交易,让别人在军官面前与他交换了差事,这才能松了一口气。

    囚车停在离驿站不是很近的地方,避免过多的人流。

    此时随行的士兵军官正略做歇息,负责的士兵便提着饭盒,打开了囚车。

    囚车里躺着的这一摊身体,除了细微起伏的胸腔,已经没有一丝别的生气。

    他们不是拿一般的东西喂着他。食盒里的这碗粥水,里面混得是上好的补品,朝廷此番是用了最好的药材给他吊着这最后一段命。

    御林军军官解释了,质子在牢里的时候就已经抗拒吃喝了,被人殴打几顿后更是直接不张嘴了。朝廷唯恐此人这样下去很快就直接没了,于是找御医调制药物,往他嘴里能塞多少算多少,每一口都是吊着人气息的精华,一切都为的是能给他送去前线当众行刑。

    进了囚车的奕州士兵缓缓靠近。

    食盒,轻轻放在一边。

    片晌却都没有勺子递到嘴边。

    反而,胳膊却被人缓缓拉起来了。

    霍络佐睁开了眼。

    这些日子已经没有人敢动他了。他此刻魂就飘在身体上,稍碰一下就飞了,谁都不敢动。可竟然还有士兵敢前来。

    他扩散的瞳孔恍惚地盯着这个人,意外地看见此人也与他对视,盯着他,眼神却和这几天见到的那些不一样。

    霍络佐不自觉地轻微地蹙了眉。

    这个人竟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小罐药膏。

    士兵拉起他的胳膊,垫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手指蘸了无色的药膏,抹在了他手腕的破皮伤口上。

    霍络佐更是纳闷,他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反复拧眉眯眼,试图让自己的眼睛能重新聚焦起来,试图看清这个士兵的脸。

    “王子躺好。”士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络佐眼神涣散,惊地盯着他。

    短短片刻,士兵在他的脸上、腿上、胳膊上,漏在外头的伤口,皆抹上了无色无味的膏药。连手铐和脚铐内圈那凹凸不平的锈铁上都抹了一层厚厚的膏。

    士兵再将汤匙递到他嘴边时,他便不再抗拒,张嘴全部吞了下去。

    但他没有力气说话,张嘴小口喘着气,嗓子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望着那名士兵,眼神透露着疑问,他想知道答案。

    然而此时,囚车周围却又走来了别的士兵,喂他药的士兵便没说话。

    外面的几人目光穿过木栅栏往车内探了探。“他终于肯张嘴了?”说话那人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吃了,这差事真让人提心吊胆。”

    护送囚车的队伍继续沿路前行。

    药糊里估计是掺了分量很足的止疼药,霍络佐身上持续了数多天的剧痛总算在今日变得好受了很多。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痛苦缓解了一大半,他的意识才总算清醒过来。

    他侧卧在囚车里,透过木栏杆望着外面随行的骑兵。

    囚车被护在队伍正中央,通体由精铁打造,栏杆粗如小臂,锁扣处焊得严丝合缝。

    虽然眼前依旧模糊,但他还是试图在外围的一圈士兵中找到那个刚刚给他喂药的人。

    那个人准备救他。

    而他的心混乱到不敢去细想。

    庵州陆路的这一段路程一直是在环山沟谷的道路中驾行。路面坑坑洼洼,晃得人脑袋更疼。

    不知那名士兵是跟掌事的御林军精兵毛遂自荐劝说了什么,总之之后每半个时辰进囚车的检查工作全部交给了他。

    这位士兵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会悄悄给他处理身上所有的伤口。霍络佐瞧出来了,此人是在极度认真地完成布置的任务,细心做着被吩咐好的所有步骤。

    而又有谁能嘱咐得这般细致。

    他终于找到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低声问了一句,谁。

    士兵只低声道:“王子抓紧休息,晚上不要睡,后半夜动手。”

    霍络佐指节动了动。

    士兵凑近时声音很低弱。“已埋伏好,待寅时绕山后劫囚车,而后赶山路。中间过程纷杂,你不可出声。”

    霍络佐没有回答。

    “人手充足,且准备万全,我等势在必得。”

    士兵本想确定他听清楚了,奈何囚车外又走来了人,他只得快速出了囚车。

    霍络佐盍上眼睛。

    还有谁能狂到这个时候敢出兵救他。

    简直是不要脸和命了。

    他早就该死了。入牢狱第一天就该自戕灭了这条贱命了。只是想回家的执念让他想撑到离故土近一些的地方。魂魄归乡,是最后一点私欲和慰籍,所以即便□□再疼,都还想忍,再忍一会儿。

    他自己心里头已然清楚得跟明镜一般,却居然还有傻子要执拗地抓着这条烂命不放手。

    图什么?

    图什么呢?

    真是愚笨。

    云层散去,浑黄色的天空中渐渐露出了毒日。囚车车队走在树荫山路里,日光如冷箭般穿过密密麻麻的叶子,树影斑驳。影子打在周围这长长一队伍士兵的脸上,也照射进囚车里。

    那般密匝波动的影子,让景象生出一种平静的恐怖。车队在挪动,没有一刻停歇,斑斑光影也就好似蜂蝇虫蚁爬过身上。它们就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掠过人的脸。

    这样的景象放在眼前是混乱、痛苦、幽恐。

    那就,还是等一等吧。

    别再让自己难过了,已经很痛了。

    别让这样的场景成为眼睛最后看到的东西。他想再看一眼月亮。

    入夜,月华如练。

    夜里的风带着一点潮气,一点草木味,还有灯油燃烧时的焦气。前头士兵偶尔低声传令,后头有人咳嗽,有人换手提灯,铁甲碰撞声细碎又压抑。整支队伍像一条被灯火串起来的铁蛇,在山路里缓慢游动。

    囚车里昏昏暗暗,唯一露出光泽的便是那双被周围火把光依稀映亮的眼瞳。它们直直地盯着挂在夜空中的玉盘。

    思绪有些飘。月亮离人那么远,星空那么高,也不知人到底要怎样才能飞上去。若真的能飞上去,便能俯看人间,悄悄地去看那些幸福的人家,看他们会做什么,也能逃离尘世的一切。

    沙漠里的每个夜晚,月亮都是这般皎洁,令人神往,也会令人遐想出无数个遥远的世界。此刻,言阊境土内能再重现这样的夜空,是他为数不多的幸运。若是今夜乌云蔽月,他便真的要抱憾离世了。

    囚车栏杆外,火把煌煌。

    队伍在赶路,每个士兵脚步都走得快。

    霍络佐手缓缓伸入袖子里面,悄悄抓住了他生命最后的希望。

    在金都牢狱里,含入嘴中带出来的,陶碗的尖锐碎片。

    自己下手让自己死去,免受酷刑,便是此刻最美好的希望了。

    霍络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娜娥丽的脸。

    明明是从未见到过的场景,此刻却在他脑海里如此清晰。他好像一瞬间看到了妹妹那时候所做的一切。娜娥丽背过身子,面无表情地将毒粉洒进茶壶;她温柔地望着她的婢女,和她一起喝下水;她躺在榻上,笑看着流眼泪的婢女姐姐,自己嘴里则冒出鲜血。

    “霍络佐,你知不知道,你偷来的这些好日子,最终还是会有人逼你还回去的。我已经看出来了,世间根本就没有爱与同情,命运,或是人,随时都有可能把我们送向苦狱,所以唯一能在自己手上抓住的美好,就是自我了结的自由。”

    霍络佐好像听到了她对自己说话,好像看到了妹妹的样子。他已经十四岁了,而妹妹还是两年前的模样,一丝没变。

    不过,妹妹好像比他印象里的更成熟。或许其实,那时候的娜娥丽就已经很成熟了,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霍络佐微微凝眉,随后憾笑了一下。他想反驳妹妹,可是即便在梦里他都是趴在地上,痛到没有力气回她话。

    娜娥丽....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你的决定也没有错。只是有一点我想反驳,那就是,我比你多活了两年...我好像隐约开始觉得世界上有一丝真心和同情了。

    只是,我等不了。

    我不能等它来。

    霍络佐轻轻翻过身,面朝着较暗的那一侧,压在身下的手捏着瓷碎片缓缓挪动,想要移到自己的颈侧。

    他动作很轻,生怕被人发现。

    夜色像化不开的墨。

    原本从山里往外吹的冷风,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忽然短促地停了停。

    “质子在做什么......他想自尽!拦住他!”

    士兵吼叫,但霍络佐出手极快,然而,就在他差点割下的那一刻,车队的前方却骤然发出一声巨响,火光炸开。马惊了,囚车猝然停下,所有栏杆都在震动,他手中的瓷片滑落了。

    霍络佐匆忙爬起来,此刻不能管士兵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那片能取他命的瓷片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借着晃动的火光,在囚车里快速寻找瓷片的踪影,一瞬间着急得汗如雨下。

    咻——!

    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数枚淬着寒芒的暗箭从两侧密林飞射而出,直取队伍最前方的火把兵。

    “左侧有冷箭!!”

    “质子要自尽!别给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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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兵!!有伏兵!”

    “先看好质——”

    一瞬间,混乱的喊叫声接连传了出来。囚车边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转头,喉间已中了一箭,坠倒在地。

    前方的火把兵倒了,火把也落了,翻滚两圈,滚进道旁枯草,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有敌袭,有敌袭!守住囚车!”

    军官暴喝。霍络佐抬头望向树林里的黑影,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脸覆黑布的死士如鬼魅般席卷而出。外围的押解军官还没来得及拔刀,喉间已被划开。

    他僵住了。

    不是说后半夜吗?这才刚天黑......!

    他明明记好的时间!

    那些人身形矫健,落足无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厉,一眼便知是经过严苛系统性训练的顶尖杀手。

    他们与押解军迎面对冲,刀与刀撞出一连串火星。

    有官兵死死守在车门前,连退三步,又被一刀砍翻。有人刚赶过来,背后却中了一记飞镖,整个人扑倒在车轮旁。

    霍络佐还侧躺着,混乱中摸索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片瓷片,他握起来,悬在颈边,却顿住了。

    .....他们都出手了,他现在死也没用了啊!

    害……

    手指松开,瓷片掉落。霍络佐捏住了眉头,只觉得此刻头痛得愈发要命了。

    “围紧!围紧!!”

    领队的将军此时扬刀大喝,官兵们迅速收拢阵型,试图再次结成一圈,把囚车死死护在中间。

    可来的这一帮杀手训练得太狠,进退极有章法,金铁交击之声在夜里炸成一片,短促、尖锐、刺耳。

    惨叫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全绞在了一起。地上那支火把还在烧,火苗顺着枯草一点一点往外舔,把混战的人影照得忽长忽短。

    哐铛——!

    霍络佐一下子被震得猛地翻滚掼向侧壁,呼吸一窒,他抬臂护住头侧。

    哐铛——!!

    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第二声响,他才扭头看清了。一枚乌沉沉的圆球自链端飞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仿佛流星坠地,重重砸在囚车铁栏之上。

    铁栏竟被这一击生生砸出凹痕,整根向内塌陷。

    囚车确实难劫,不使些大动静的手段是不可能弄开的。

    哐当——!

    第三锤,铁栏虽未断裂,却已明显变形,连带着木制车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打斗一直持续着,而又有两名杀手突然从林深处疾速直冲过来,飞身而上,腰间铁钩凌空甩出,尾端的钩爪精准扣住了那几根被砸弯的栏杆。

    “拉!”

    铁与木发出撕裂声,巨大的力量,竟将铁栏杆生生掰开一道口子!

    这一看便知,不是人的力量,另一端定是借了牲畜的力。真的是有备而来。

    栏杆还未完全撕开,侧面已有官兵冲杀而至,想要取下那钩子。外圈黑衣人立刻补位,刀光压上,双方再度绞杀在一起。

    刀刃劈砍的锐响、兵器相撞的火星、士卒的痛呼与死士低沉的指令交织在一起。官兵始终没能把那两根钩子给扯开。

    栏杆一点点被扯离底座,终于“咔哒”两声响,从根部彻底裂断。

    铁条歪斜翻卷,木茬碎裂。这硕大的缺口已足够将人从中带出。

    官兵扑杀过来,挡在缺口前。跳动的火光里,打斗的人影纷乱交错,血珠飞溅。

    霍络佐被方才的那些大动静震得伤口疼痛,此时想挪得离缺口近一些,让那些来救他的死士好得手,然而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瘫在原地瘫着。

    场面已经陷入极致的混乱。死士大半与官兵纠缠,忙着格挡、厮杀,想要攻下这囚车,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过了半天,终于有一人爬上囚车,一双手臂伸了进来。

    霍络佐动弹不得,只由得对方揽住他的肩背与腿弯,将他横抱起来,带他跳下了囚车,飞一般地逃往丛林里。

    抱他的人把一件黑色斗篷罩到他身上,压住了他身上的白色囚衣。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后方有人大喊:

    “那不是我们的人!”

    “有人截胡了!——快追!!”

    截胡?

    霍络佐身上的伤口被扯得剧痛,思绪混乱。这是发生了什么?谁截胡了谁?还有谁能来救他?还是有谁想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人抱着他在?

    那几声喊得又急又狠,终于把天瀚军暗部此次出马的全部死士们全喊醒了。

    一众人猛地回头看向那森林里,方才意识到——他们拼命忙了半天已经要得手的活,竟然被什么混在中间的不明人士给截胡了!

    这是从来没有的失误啊!

    “快追!不对,先烧!然后追!”

    暗部死士只能把戏做全。

    “烧死!全烧死!一个不留!”

    两瓶火油几乎同时砸向囚车,紧接着、一支火把飞了进去。车里的草与旧布遇火即燃,火舌“轰”地一下窜了起来,转眼吞住了半个车身。

    另有人抱着一具少年尸体,直接往火里一扔,那衣料与血肉立刻被火卷住,火势“轰”地往上窜,照得整辆车像一口烧红的变形笼子。

    死士趁势撤退,像一群黑鸦般散入林中。

    火苗顺着道边枯草往外窜了几寸,像要借风势扑进林子里。可这里毕竟是修过的官道,两边草不算深,夜里露水又重,火窜得快,压下去也快。

    这火其实烧不死整队的官兵,但也已经死伤惨重。余下的官兵,有的在灭火,有的只能围坐在烧焦的车旁喘气,根本分不出手再去深追了。

    片晌,空旷的官道上,只剩半毁的囚车在夜色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焦糊味与血腥味交织不散。

    几名幸存的重伤官兵躺在血泊里,眼神空洞,理不清方才混乱的战局。

    他们眼前只有被烧毁的囚车,以及车内那具焦尸——

    质子已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