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47. 等待进入网审
    霍络佐立在远处,感受到冻土间好像有带冰刺的藤蔓长出来,缠住他的双脚,要将他拉到地底下去。

    他浑身发麻。

    马宵将军手臂有很强的定力,握着剑,挡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即便刚刚传出那样震惊的消息,他的反应也只在心里和脸上,传不到手臂上。

    马将军悄然磨了磨后牙,这太棘手了。

    “这位军士,放下剑。”领头的人说。

    “枢密院文书。”马宵低沉道。

    “给他看。”

    旁边的亲兵展开卷轴,横在他眼前。

    枢密使起草,陛下亲印。

    马宵缓缓抬起眼。

    “好。”嗓音里挤出这一声。

    霍络佐垂眼望着他的银剑,慢慢地,被收回去,埋入剑鞘里。

    雪还在下。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和方才一样,连飘落的速度都一样。

    只有他的呼吸变了。凝固了一般,一喘一喘,像被一只手握住了气管。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位朋友。

    他们俩没有出声,面色茫然,已经失了神,只有两只手紧紧抓着彼此,遮在氅下,指甲尖都扣下了印记。

    “我随行。”马宵将军冷声道。

    “不可。”那领队的将军说。

    “为何?我由礼部调职鸿雁馆舍看守质子两年,自然要守他到典狱跟前,方可归职复命。”马宵面无表情说。

    “即刻。指的是现在,立刻,你看到军令的这一秒,这个人质,由枢密使钦点的部署监管。”领队的将军说。“除非你说你要违命,那请。”他张开手臂,示意了身后的兵队。

    马宵没有说话。而那兵队里的长枪兵,手在枪柄上握得紧了些。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直到有人打破了肃静。

    “出去。”

    他们身后,霍络佐垂着头,望着雪地,失神地道出这一句。

    “从风神殿院落里出去。所有人。”

    他缓缓抬起眼,淡淡道:“否则,受到诅咒,全是你们活该。”

    他迈开脚步,踏在雪地里,双腿颤抖,一步一步往前走。兵队也就跟随他的步伐,缓缓往外退。

    “言阊话说得挺好。”领头的将军冷漠地看着他道:“不过你要知道,脚下全是言阊的土地。”

    “守在此处,有烔格的神灵。”霍络佐说。

    “你的神灵不作数。”

    霍络佐盍紧牙齿,淡淡地看着他:“你要赌赌看吗?赌你的全家,赌你的九族,赌你的命。”

    那人眼神一瞬间冷下来,露出凶意。低声道:“嘴硬,可以,命硬不硬,我拭目以待。”

    霍络佐望着他,眼瞳微微颤动。

    他抿住嘴,走出大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讷瓦神殿前的风铃。

    如今,只有神能救他了。

    深夜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进奏院,进奏院当夜便传至陛下。

    五更天。廊道烛火依稀,大殿却如昼。

    朱红门洞前的石砖大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噜”声,在这一片肃静中格外清晰。马蹄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载着一辆又一辆马车,快速驶入皇城深处。

    马车内的人,皆是朝廷重官。

    马车在大宫门前下马处停下,侍从匆匆上前,掀开帘子,将一位位身穿朝服的高官扶下车。

    平日里,官员还能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缓步而行。然而今日一个个神色凝重,下了车便径直快走,穿过道道宫门,往弘极殿赶,脚步声急促而统一。

    弘极殿的台阶前,早有一人立在灯火之下。

    那便是当朝左仆射吴晟,一身紫色朝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稳。

    年近花甲,鬓边已染霜,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没有焦躁也没有皱眉,仿佛只是来赴如平日一样的早朝。

    他閤眼静立,似在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吴晟缓缓睁眼,扭头看去,只见是枢密使冯大人迈着大步走来,同样的紫袍迎着风猎猎作响,步履轻利,但掩不住眼底的些许疲惫之意。

    “冯大人这是,昨夜宿在枢密院了?”吴晟淡淡开口,侧抬着眼皮子看着来人。

    冯渡徵与他并排站立,停驻下脚步。吴晟便缓缓道:“东战事发,这几日枢密院灯火彻夜不熄,想来你是最忙的。辛苦了。”

    冯渡徵微微偏头,抬起眼却未正眼看他,回道:“吴大人倒是来得很早,作风依旧不改,从来都早到些。”

    “老夫本就睡眠浅,府中一声传报便起身更衣了。相府离皇城也不远。”吴晟淡笑道,“只是我还以为冯大人会先到。恐怕你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夜里睡得沉,此刻竟让我抢了个第一。”

    冯渡徵脸色微沉,冷哼一声:“你在说笑。方才在院内整理了一会儿军报和库册,这会儿便带过来,一并呈上。”

    “辛苦,辛苦。”吴晟笑容略淡了些,说:“冯大人也不再年轻了。你少时便在东战线跟前奔波,如今这把年纪了,还得为东战线的事彻夜点油灯,真是命里的孽缘,没完没了的。”

    他长叹一声,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一把了结了。没个了结的头,实在是让人心累啊。”

    话音刚落,冯枢密使的脸便沉了下来,眼神陡然一暗。

    “两年前,”他压低声音,"若非元帅在前线不听指挥,擅自收兵谈判,给了他们喘息恢复的机会,如今早就安生了,哪来这破事。"

    吴晟听罢,忽然大笑起来。

    “冯帅啊冯帅,”他笑意里带着几分锋利,“是否有些执迷不悟了呢?你这是要把今儿个的事儿,怪到那毛孩子头上?怎的,你不会是打心底里认为,若你真能使唤的了他,一举突破卡淼河界,以后朝东的方向便会安生了吧?"

    他说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一字一句道:“你也四十多了,我早就不把你当小辈看了。但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你依旧天真至极。我不喜老六,众人皆知,但——”

    吴晟收了笑,声音压低,挟着一股压人的气势:“我宁可把东战线交他手上,至少能给我多些安生日子。”

    冯渡徵拳头猛地攥紧,骨节泛白,胸口一股气憋在嗓子口,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弘极殿前,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几位官员陆续抵达,脚步声、低语声交织,让原本寂静的殿前渐渐嘈杂。冯吴二人依旧站在最前,后来者自动在他们身后排好队,按品级、按局署,悄然分列。

    冯渡徵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反驳,却见一人从侧廊缓缓走来。

    睿王没有多看两人一眼,只安静地站到了最前一排的位置。

    几乎是同一刻,台阶上宣:“时辰到,入殿——”众人便依次有序踏上台阶,跨入门榍,排列站好。

    烔格刚历国丧,新君初立,按常理该是休养生息、稳固内政之时。谁也未曾想那边竟会此时骤然撕毁盟约,挥师跨越国界。这突袭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朝堂上下皆为之震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两年多前那场战事中,国储霍特麾下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言阊细作潜伏敌域,却从未探得他暗中练兵、重振军备的蛛丝马迹。而此番敌军高举的,依旧是当年那支“萨维军”的旗帜。

    这背后是言阊情报网的重大疏漏,也是那位新君隐忍两年的狠厉与心机。

    “柴音将军这两年把嘉楠大营经营得很好,当下可以说是军备充盈、守军精锐,城墙亦全部修复,早已不是两年的模样。嘉楠大城此番是不易失守的。”兵部尚书祁俶道。

    冯渡徵深沉道:“烔格王显然明白,国丧才过去,诸国对它警备都略微有松懈,他借着这空隙突袭,出人不意,且还避开了嘉楠关。”他顿了顿,继续道:“霍特对嘉楠关的严防死守心存忌惮,两年时间也不足以让他恢复昔日的巅峰战力,所以选择了绕道而行,专攻东边境防御薄弱的小城。”

    冯渡徵向众官陈述道:“厦城于初五夜间造袭,夜袭至城破失守历时不足两个时辰。那处本就是嘉楠关侧翼前哨,城防单薄,守军以老弱与新兵为主,加之东战线普遍都预判新君初立,国丧未终,不轻启战端,所以也未增兵。”

    他继续道:“这次的萨维新军是两翼轻骑先行压制城头,驱牛羊填壕开路,重骑结楔形阵,直撞城门。城破后便控制了当地军仓军械库,劫掠物资,还协迫官员索取了厦城及嘉楠关周边地形图与布防草图,他们明显是在的侦察试探。街巷间有零星暴行,尚未听到有组织的屠城,估计刚逢国丧不宜大开杀戒。现在得到的消息都是封锁着城,似乎在内部整顿,没有即刻西进。”

    他严肃道:“无论怎么说,他们已经获取了关隘布防情报,对嘉楠关侧翼有很大威胁。若后续人数粮草及时跟进,便能以厦城为跳板,迂回包抄嘉楠关,所以一刻不容轻视。”

    话毕,堂内沉默,陷入一片沉思。

    还未等任何人有反应,冯渡徵便立即趁机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抢在所有人之前。

    他向御座深深一揖,开口道:“臣请陛下下旨,向东战线增拨粮草三百万石,至少一百万石需在一月之内运抵嘉楠大营与庵州军仓。军械亦需补充强弩、箭矢、铁甲,皮甲,供给嘉楠关守军与即将开赴前线的禁军精锐。”

    他继续道:“另请敕令工部,自京畿军器监、山漠道军械局、峪州铁坊三处,加急赶制攻城与守城器械,供上投石机、床弩、拒马、铁蒺藜,分批运往嘉楠一线。户部,应自国库支银五百万两,专作东战军费,其中三百万两充作军饱,两百万两用于沿途转运、修缮道路、招募民夫。”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余铜漏滴答。

    片刻,吴宰相出列,神色凝重,语气却平稳克制:“冯大人,这数目不妥。”

    管着户部那么几十年了,某些数字吴晟一听就能立刻给出回应。他道:“若依冯大人之议,四月之内,东战军费将达千万两,尚不包括战后抚恤与重建。若战事不能如期结束,拖至七月,军费或将接近千万。以国库现银不足六百万两、岁入不足三千万两计,如此开支,势必需加征赋税、挪用地方经费,甚至暂缓水利赈济要务。”

    吴宰相抬眼看向皇帝:“臣并非不知战事紧迫,只是若一味倾国之力于东战线,内地州县必受牵累。这样摊派粮秣、征调民夫,只怕未等烔格退,我国内地先乱。冯大人只言倾国力,却未言国力之后,民生如何。若此战不能如大人所期,八九个月拖下去,国库何以支撑?百姓何以度日?”

    陛下未言。冯渡徵见状,便回击道:“只有力道足了,才能将烔格兵两月之内将烔格兵逐出境外。否则仅靠庵州一省之力,独木难支!今日舍不得出这份力,明日敌军再深入数州,所耗费的人力、粮草、军资,只会是今日的数倍。到时候甚至都不只我说的这些数字,若抵抗不来,难道你那时想割让国土来保全内地民生吗?”他语气有点急了。

    吴晟锋利的眼睛瞪向他。“冯大人认为,我这个老臣子管数字这么多年,对战事的花费数目还不了解吗?当务之急,是要花费合理的数字守住嘉楠关,确保敌军不得深入。而你说的这些数目,根本不合理!咱们也共事这么多年了,冯渡徵,我就直说了,你要的这些数字,就是想与萨维军拼搏,倾国力出一口气把他们狠狠收拾一顿。而你却不计这些后果!”

    他面向陛下,继续道:“陛下,此刻需适度增兵。增拨粮草军械自无不可,但数额需在国库可承受、民生可维持之范围内!而非不计后果,孤注一掷。”

    冯渡徵立即反驳道:“陛下,吴相所言固是持重。但烔格背盟在前,国丧未终而兴兵在后,若不加惩戒,只驱之出境,不过是让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再来一次!”

    他抬眼,目光如刀:“若未起战,我朝自然应该以民生和城市的繁华为重。但此战既起,我们便只能一战立威。否则,长期以往,不仅是烔格一国觉得我们可以被轻易侵犯,协议可以轻易被违背,南境六国未来也会冒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掌拳相碰,以文臣之位,行的却是军礼。他道:“请陛下许臣提调西军,再增拨军费一千万缗,务求重创烔格边境,至少创其一两座边城。如此,将来议和,我朝便有把柄在握,可令其纳质、输币、划界,数十年不敢轻举妄动。”

    “你竟还要坚持当年那条老路!真是不知悔改。”吴晟怒冲道。“横跨依玛荒沙,如此艰苦。你创烔格一城,未必增我朝之富,却必增我朝之负!过去十几年,关中屯田荒废者三分之一,庵州十三县赋税减半,至今未能恢复;因征兵、徭役,内郡农户弃田逃亡者,在册已逾两万户。而你说的那些数字,若用于疏浚河道、修缮堤坝、兴修水利、减免灾区赋税,只要五年,松、奕、峪三州之赋,可增三成不止。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吴晟朝宣武帝行了大礼,郑重道:“与其耗国帑于千里之外的黄沙城郭,不如用于生养我言阊百姓。万万不可逞强越境,更不必贪占烔格城。”

    殿中不少官员微微点头,有人轻咳一声,显然都是被那些庞大的数字说得心头一沉。

    趁着无人说话的短暂空隙,年过七十五,从来都很少说话的右仆射陈绍举微微提起声音,缓缓地说:““陛下,臣以为吴大人之言极是——此战,当以‘逐出境外,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至于是否该越境、是否该夺城,当待西域兵退、边防线稳之后,再从长计议。若一味求战、求功,只怕国库先空,民心先散,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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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一向胆怯的他都开了口,其余的刑部、工部尚书,与吴晟管辖的左三部,纷纷鞠躬行礼,道:“臣附议......”

    宣武帝也没有丝毫浪费时间,深不可测的眼神盯着案上的军报与户部国库册。

    随后,便朗声道:“今日,山漠道往东战线增拨粮草一百石,送至嘉楠大营与庵州军仓。嘉楠城为庵州要城,是必不可失的底线。峪州铁坊可加急赶制守城器械。但京畿军器监、山漠道军械局不动。传军令,轩王领薛夷精兵即刻乘军舸赶往嘉楠一线,助廉卫军一臂之力。枢密院也应即刻与漓渊王传信,天瀚军应将前年与这两年所了解到的所有敌军情报,全部与前线共享。他毕竟是前战的元帅,有经验,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策谋。”

    说完,便要兵部一行人单独留下来,细节汇报各州军器监的事,其余全部退朝。

    .

    诏狱很冷。

    霍络佐就待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四壁是粗糙的青石块垒砌的,石缝里渗出阴森森的寒气,墙面上爬满了暗绿灰黑的霉斑。地面是被反复踩踏多年的冻泥地,上面混杂着血渍与残渣剩饭,低洼处积的污水都结成了冰。

    环境很安静。一般环境安静的时候,自己内心的声音就会越大,听得越清晰。而此刻的他居然一缕思绪都没有。

    太不寻常了。过去任何一个时刻的霍络佐若是看到了现在这个靠躺在金都诏狱里的这个霍络佐烔亚,都会问这是谁?这人是个什么?这根本不是我。这人跟我没关系。怎么可能是我啊。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子的。你永远无法预料到以后的自己会因为经历什么,而变成什么个鬼样子。

    那个一直有主意,一直有想法,一直对各种事情都有很多感触有很多情感的霍络佐,不知道去哪儿了。没了。唤都唤不出来了。此时的这个陌生的人,就闭个眼睛靠在那儿,跟一座假人一样。

    可能当一个人万念俱灰了,也就只剩这副模样了吧。

    霍络佐,他并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死之事。无论是小时候生病,还是在依玛荒沙被人陷害的时候,他都经历过这种恐怖的,感到压迫的,使人呼吸不过来的绝望。

    可曾经的那些个时候,他好歹还思考,哪怕没有办法,也至少还能悲痛,怎么都不至于直接变成一具没有反应的死尸。这次呢?

    不知道了。

    这个已经谁都认不出的男孩,就闭着眼睛,保持一个姿势靠在墙角,靠了一整天。连看守的狱卒有的都好奇,他还是个活人吗?唯有起伏的胸腔证明他还活着,其余没有一点迹象。

    刺骨的寒冷没有让他发抖,爬上衣袖的阴虫没有让他挪动,别处传来的呕吐物的恶臭味没有让他蹙眉。他真的不像还活着了。

    这么过了一天一夜,送进去的粥饭全喂飞虫了,他碰都没碰。直到,终于有人来探望他。

    脚步声伴随着军甲碰撞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声音很大,但霍络佐好似没了听觉一般,最开始都没听到。直到他们来到了牢房的铁栅栏前站着,从外面望着他,那一道道目光投射进来,如同阴冷的幽魂光一样。

    片刻,霍络佐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站着的五六个人,盯着他们,却好像他们完全没映入他的眼睛里。

    外面那些士兵,领头的那个,扫了一眼狱卒,狱卒面露难堪,踌躇片刻后,还是给他们开了门。

    霍络佐只盯着他们站在他面前的鞋子,也没看他们的脸。

    领头的那人,抬起靴子,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踢得不轻。霍络佐却还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只把自己的腿往里缩了缩。

    而那人却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霍络佐这才抬眼,看着对方的脸,也不说话,仿佛能预料到所有事。

    这些人都是年纪不算小的士兵了,四十有了。领头那人开口,嗓音低沉。“长得真恶心。”

    霍络佐跟没听到一样,看了看他,便又低下了头。

    那士兵道:“听不明白?”他拧住眉头,咂了下嘴,弯腰下来,伸出手掌,掐住了霍络佐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霍络佐只因疼痛微拧了一下眉,面容很快便又恢复平淡,宛如掀不起涟漪的冰面。

    “你们,是世界上最恶心的民族。”他这话像是从牙缝里窜出来的,“你们,是恶鬼。”后面这句,他说的是烔格语。

    很多人,学一门语言,先学的便是骂人。这一帮子,是昔日亲临过烔格的进贤旧兵。

    霍络佐听了那话,却也跟没听见似的。士兵这下明白他不是听不懂而是故意的了,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下去。

    霍络佐只是拧了拧眉头。

    “贱货!”后面站着的士兵骤然吼叫道。他冲上来,窜到领头的那人前面,一把拽起霍络佐的衣领,一拳挥上去。

    他打在颧骨上,那苍白的脸一下子就通红。霍络佐深喘了一口气。

    开了这么个头子,这些人再也憋不住了,恶气全部对准了角落里的少年,拖着他出来,拳脚如同暴雨般落下,砸在肩头、背脊、小腹、每一下都重得能听见闷响,尘土与稻草被踢得漫天飞扬。

    有人攥着他的长发将他狠狠掼向地面,脸埋在那粗糙的稻草里摩擦,割得他脸上都出了血。

    有人碾过他的手腕,骨骼都踩出了响声,那曾经弹琴的手指被踩得泛黑。这些踢打、推搡、碾压丝毫不留情。

    他下颌绷得发紧,唇瓣早已被咬得发白渗血。衣料被扯破,露出皮肤上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痕。

    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有呼吸急促而细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发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愿还是已经无话可说了。

    剧痛不断侵蚀着意识,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打骂声变得模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样。终于,一记重拳落在腹部后,他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在染血的稻草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额角的血还在不停往下淌。

    “停下停下停下!”

    牢外终于传来诏狱主司急促的喝斥,他快步冲进来,脸色铁青。“你们疯了?质子必须活着不能死啊!你们真是脑子出毛病了,真闹出人命,一个都跑不掉,全是要抄家的罪啊!”

    而那些进贤旧兵们,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拳头上还沾着血与尘土,怒意未消,泄愤的快感被硬生生掐断,不好受,但也没办法。他们回头看了地上昏死过去的少年,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戾气。

    狱官说的是实话,他们只能不甘地离开,重重踏步走了。

    狭小的牢房重归死寂,只剩下少年微弱的呼吸,和空气中散不去的血腥与霉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