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上看到你射箭了,你带着你的弟弟练了好久了。怎么不去休息?”霍络佐走上前抬头问。
“反正这会儿没事做。不忙。”楚洬溟擦了擦长弓,说。
霍络佐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平时在军寨里你都做什么?应该也会射箭很多次吧?出来休息还射箭,你不腻啊。”
楚洬溟笑了笑:“话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想玩?”
霍络佐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弓箭架子,拿下一把适合他体型的弓,走向站点,不慌不忙地踏步摆好姿势,拉了拉弓,试了试这把弓的弹性,然后回头从箭筒中取了一支。
站好,箭夹弦上,抬眼,拉至满彀。动作缓慢,却行云流水,如轻盈的舞步一般。
“好流畅。”楚洬溟笑着评价道。
“嗯。”霍络佐答完一声,转眼间,箭矢破空而出。
勾弦稳健,箭尾压低,撒放毫无拖泥带水。
直中靶心!
楚洬溟呆了一瞬,随后大喊:“好箭!”
霍络佐转头笑着看向他,那种小孩子得到夸奖的喜悦弥漫在眼睛里,根本藏不住。
楚洬溟刚刚还有些疲惫沉闷,这会儿忽然一下精神焕发了,跑上前说,“没看出来,七王子射箭这么有天赋啊!”
“嗯。”霍络佐点头,心情很是愉悦。但又有些小脾气,故作高冷道:“漓渊王好惊讶,是觉得我不像个有天赋的人?”
楚洬溟扑哧一笑,“不是,我只是没料到你射箭有天赋。毕竟,我上回在这么大一个草场上看见你,你跑步都左脚绊右脚,总是摔跟头。”
霍络佐愣了愣,回想起四月份的馆舍的比赛,红着脸鼓着嘴说:“那只是蹴踘太难了。”
楚洬溟弯腰又抽了一支羽箭递给他,“再来一个?”
霍络佐接过,一边架在弓上,一边说:“我有点天分,但我射得不会比你好。我力气没有你大。”话落,箭又飞出,已经直直插在红靶心上了。
楚洬溟回头走向弓架,说:“以后也不一定呀。认真锻炼胳膊和肩膀的肌腱,等你长大,力量也在了,能使得了很重的大弓的。那时候指不定比我射得还远。”
他一胳膊挽了好几把大弓过来,一个一个递给霍络佐,霍络佐接过便拉弦摆好姿势,不射箭,只是试一试。
它们一个比一个重,弦一个比一个紧,难度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个,他已经拉不了满彀了。
霍络佐无奈笑着摇摇头:“不行啦,胳膊没劲了。好酸。”
“好。甩甩手。”楚洬溟放下所有弓,绕到他身后,捏住他肩膀,给他好好松了松肩。
霍络佐愣住,被他摇的脑袋晃来晃去,眼前一片恍惚。
“你刚刚,在教你弟弟。或许,你看,我这么有天赋,你能也教教我吗?”霍络佐轻声随口说。
楚洬溟道:“这不已经在教了吗?先看看你力量到什么程度呀。”
霍络佐微微张口,怔了一瞬。
楚洬溟笑了笑,“这几把大弓,每个都试一试给我看,然后到篷下,我教你怎么练肩臂肌肉。”
“好。”霍络佐点头。
太阳又下山了一点。他们挪到了蓬下做体能训练。霍络佐躺在垫子按指令做两头起,咬牙道:“你不是说肩臂训练吗?”
楚洬溟在一旁翘着二郎腿说:“王子自己说说腰腹核心肌群重不重要。你想拿更大的弓,腹部力量不足开弓就会抖的。开弓和撒放,肚子都要发力的呀。”
霍络佐艰难道:“我知道...”
楚洬溟说:“那就没得可躲的嘛。想进步,迟早都得练这个。”
霍络佐不再说话,专注肌肉发力,脑子试图放松,干脆忘记自己在做啥。
好一会儿后,他啪一下把胳膊和腿放下来,一条瘫死的鱼似的躺在垫子上。
楚洬溟知道他累了,也没再严厉让他继续,逼迫式教学毕竟是痛苦的,小孩子还是快乐重要。
楚洬溟聊天道:“王子学射箭这么认真,是为什么?”
霍络佐闭着眼深呼吸,试图让酸透了的肚子肌肉缓过来。他答道:“要保家卫国。”
楚洬溟挑了挑眉:“嗯?我弟刚才也这么说。他比你大两岁,射得可没有你好。你这么宏大的一个想法,真的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射箭吗?射每一箭?”
霍络佐依旧闭着眼睛道:“怎么了?漓渊王觉得我不会想着保家卫国吗?我是很忧国忧民的。身为王子,守境土有责。”
楚洬溟笑道:“当然,这我当然不质疑你。身为王子自然会有守国之心,我也是。只是我在想,平日里练技术,箭一上弦就想着‘以身许国’这么宏大的事,实在太难静下心了,应该很难有人能一边这么想一边射得好吧。”
霍络佐道:“那你以前练习时,箭一上弦想的是什么?”
楚洬溟没预料他反客为主地来问他了,卡了一会儿,不知要不要回答。
霍络佐没听见他出声,翻过身来侧躺着看着他,说:“箭一上弦,漓渊王您想的是什么?我很好奇。”
楚洬溟眯着眼睛看着他,抿嘴不准备作答。霍络佐眼神愈发真诚,微笑着眨巴眨巴,眼珠子亮晶晶的,似乎很认真地准备聆听。
楚洬溟总觉得有些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很机灵、很调皮,又很狡猾,实在是不太好对付的眼神。
但想了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楚洬溟无奈笑道:“我跟你说,你等下也要认真回答我。”
霍络佐立即道:“哦漓渊王,我当然会非常真诚,我对你的态度一定会影响你心里对烔格人的印象,我是非常真诚和诚信的。”
“啧。”楚洬溟停顿了一会儿后,说:“箭一上弦......”
如今箭一上弦,大脑已经条件反射地什么都不想了,就只专注于射中。但是以前还在学习的时候,箭一上弦......脑子里就想着一个精美的图案。
这源于楚洬溟小时候练箭时给自己创造的游戏。教他弓箭的人,练习时给他安排了普普通通的红心稻草靶子,但是幼年的楚洬溟并不喜欢这样子练。他贪玩,不喜一切无聊的东西。后面改成射落花落叶还稍微有意思一点,但一开始在学射静态物品时,圆盘靶子实在是太无聊了,射中射不中都没有成就感。
不像有的人天生就喜欢羽箭正中靶心的快感,或者是重箭射碎一个东西的快感。年少的楚洬溟只觉得这运动是什么玩意儿,成天就拉弓放,拉弓放,一成不变,一点创意都没有。
于是有一天,他搬来一块大木板,拿颜料在上面画图案,图案多是以他母亲画在书上的上百个奇形怪状的生物作为灵感。然后,他就拿这种图画大木板作为靶子,站远处一箭一箭把图案的轮廓射出来。如此练起来,他一下子就觉得射箭有意思了。
一切都变得很有意义,很有挑战性,因为能不能精准射中,会严重影响他的图案最后能不能完整呈现出来。他会想给看的人惊喜,他不想别人看到他射的木板以后纳闷地说这是啥。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疯狂练习,久而久之,技术高超。
“哈哈哈哈哈哈…”霍络佐笑得停不下来,差点在垫子上打滚,“我之后也要这么练,我可以也这么练吗?”
楚洬溟看着他,无奈地耸耸肩,叹气:“不正经。”
霍络佐却是认真期待地问:“可以吗?”
楚洬溟眯眼评价道:“果然不错。七王子和我是一类人,贪玩且不务正业。”
霍络佐一呆,没想到他会这么形容自己,还把他带下水。于是撇撇嘴狡辩道:“才不是。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如果你教给你弟弟,指不定他总算还能有点进步呢。”
楚洬溟立即摇摇头,嘴角翘着笑,“不是每个人都适用的,弓箭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非常庄重严肃的事,彰显自己威武和强大的重要技能,当做儿戏来练就毁了它崇高的一面,只会越练越差了。你和我属于奇葩。”
霍络佐道:“什么叫奇葩?”
楚洬溟呃…了一会儿,解释道:“就像是你和我的这种想法:威不威武重要,好玩比较重要。”
霍络佐点头道:“哦,好像有点。”
楚洬溟回到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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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题:“你已经不需要练心了不是吗?我看你射箭已经信手拈来,心气早就稳定了。我估计你箭一上弦,脑子里也没什么杂乱地想法了吧。”
“嗯,是啊。”霍络佐点点头。
“所以呢?以前是怎么开始玩的?我回答完了该你了。”楚洬溟转了话锋问。
霍络佐踌躇了一下:“嗯…”
四五岁,王宫寝间内,七王子生病卧床不起,浑身痛,嗓子哑。
吃饭,看书,玩玩具,都懒得下床。
嬷嬷和宦官不怎么心疼他,几个人围坐在寝间的一角谈笑风生聊八卦。没有外人监管,只有个不懂事的小主子,下人们聊得热火朝天。霍络佐叫人倒水,叫人换新玩具,没一个人听见。
生气的霍络佐懒得叫了。拿了一块积木,瞄准一丢,砸中了宦官头上的帽子。
所以之后他每次要叫人,就这样叫,不下床不开口,跟那些不认真照顾他的嬷嬷太监们生气。当然久而久之,他也和这帮嬷嬷们的关系越来越差。不过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他发现自己有瞄准和预测距离的神奇天赋。一切都是源于这捣蛋的行为。
有这种天赋,就像是能变成烔格神话中的长手仙,长了一支隔很远都能碰到别人的“千里胳膊”。他是先练难的飞刀,再练弓弩时,就比较简单了。
不过,也曾听闻,他母妃和舅舅一家都是技术高超的弓箭手。霍络佐没提这件事。
“没有好好照顾你的人吗?”楚洬溟则对这点比较关心。
霍络佐答:“有的。在他们之前有一个特别好的。但是后来她好像拿了房间里的金饰,被赶出宫了。”
楚洬溟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霍络佐认真道:“我觉得她比金饰重要。所以我当时和所有人说金饰是我送她的。只是后来太后过来,她第一次和我说很久的话,又说我很乖是好孩子什么什么的,把我大夸了一顿,我就坦白了。”他气鼓鼓地道:“然后我就再也没见到我的嬷嬷。”
楚洬溟平静地道:“好伤心。”
霍络佐笑着摆摆手:“扯远了。”
楚洬溟摇头:“算你真诚,加一分。”
霍络佐立即笑:“那我没白说。”
楚洬溟不喜欢看他惆怅,还是觉得他笑起来好。
霍络佐回想到什么,“刚才在门口,你说,你可以带你弟弟骑马。我听到了。”
他抬头望向楚洬溟:“可以带我吗?”
楚洬溟还没回答,霍络佐就先说:“如果你教了我射箭、骑马、挥刀,往后,在言阊,我全都听你的话。只要和烔格无关的,我都听你的,你也可以让我帮你做事。”
这倒让楚洬溟愣了一瞬。
“为什么突然说这么郑重的话?”他好奇。
霍络佐眼神诚恳:“我想自保。不是所有时候都有人在身边护着我。我开始认真地学弓弩,学骑射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天赋,就想练出一技之长,能展现点光彩让别人看到。我就想在兄长姐姐面前炫耀一下技巧。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自己箭术上的缺点弱点。但是现在不行了,在烔格我遇到过危险,在这里我也遇到过,如果我再不学武保护自己,以后迟早会被人害死的。没有别人能教我,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霍络佐双手合十恳求道:“拜托,教我吧。”
楚洬溟很快就答应,点头说:“好啊。”
霍络佐逐渐露出笑颜。
楚洬溟望着他道:“七王子不遇到危险不太可能,我也希望你能自保。”
霍络佐点点头道:“对。所以,你能答应教我,就是救我未来一命。谢谢。”他再次合掌,“以及在嘉楠城医馆救我的一命。我欠你两条。”
楚洬溟愣一下,而后笑着拍了一下他,“扯远了。”他道:“不存在什么欠不欠命的,我一般比较在乎的是别人欠不欠我钱。”
“嗯?”
楚洬溟:“七王子这边最近开销不小。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有空跟我分享分享。”
霍络佐:“......”
问这个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