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19. 大事不妙
    卫芮人有一个颇为重要的节日是在言阊的四月下旬,所以月半出行过后没几天,吉诃朱诃和如菈又出了一次门,去装扮在金都的卫芮庙。霍络佐也被他俩邀请了一起去参观,三个人又一起结伴出行了。

    卫芮庙也在金都城西。进门是一间很好看的院子,天亮后阳光照在草坪上,春季郁郁葱葱,最吸睛的是里面种的几棵参天大树,吉诃说金都本是没有的,这些灵榕树是最早以前一批卫芮人带过来移植在这儿的,如今便是独特的景象。

    卫芮庙内的建筑,是五座很小巧的小塔,没有一个主体的大建筑。它们大小一模一样,就是塔顶上的雕塑不一样,塔内有小空间,放了精致小巧的神像。女子和男子分别对不同的塔进行祭拜。

    吉诃和如菈坐在庙后院的石凳上,正用挑好的软藤枝做手工,如菈今天还带了她的侍女一起,他们把藤枝编成圆形的挂饰,一会儿就放在神像的脖子上。

    “你想编一个玩吗?”吉诃朱诃笑着问道。

    “可以吗?”霍络佐问。

    “可以啊,编好了待会儿挂塔外面的雕塑上,也会蛮好看的。”吉诃说。

    于是霍络佐就加入他们一起了。几个人安静地坐在一片茵茵绿草里,凉快的早晨,吹着微风,专注做着手工,还蛮惬意的。

    木木直接在旁边睡着了,风吹着它的橘毛都在飘。今天他们天未亮就出了门,因为想着既然要来,就顺便赶一下日出祭拜一下。现在刚才辰初。

    “主客司吏官好像也知道快节日了,应该是提前帮我们打扫了一下,我感觉今天来还蛮整洁的。”吉诃朱诃说。

    霍络佐望了望周围,认同地点了点头。

    吉诃关心道:“诶,你那边怎么样了呀?上次你带他们去打扫完内殿之后,他们还有再去清扫吗?”

    “呃....”霍络佐回想到神殿,就觉得自己依然浑身都是灰。“文大人前些天有跟我说他们又去帮忙打扫前庭了。但是内殿...还是得我去才能带人进。规矩是不变的......”

    吉诃凝眉忧心道:“那岂不是....又有一个多月没打扫了...?”

    “是啊....救命....”霍络佐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我们上次清理了一个早上,所有人都在里面打喷嚏咳嗽,本来是他们需要用白纱蒙眼睛,后来我也需要用白纱蒙眼睛了,眼睛太痒了,到最后我们所有人干脆都用纱布蒙住了整张脸。我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厚厚一层灰....译者还从我头发里还摘出一只死虫子......”

    吉诃鸡皮疙瘩布满全身,倒吸一口气:“...天呐...霍络佐...太惨了......”

    霍络佐也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我真的需要缓一缓,我月底再去吧。呜...我真的不想再做任何与打扫清洁有关的事。除了金都的这间讷瓦神殿,希望这辈子别再有任何打扫清洁的活找上我。我不干了。”

    “唉......”吉诃同情地摸摸它的背,尽力地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早饭吃的太早,走得急,吃的不多,这会儿很快就饿了。

    “我们可以让马将军或者译者哥哥去帮忙买点吃的吗?”如菈问吉诃朱诃。

    “可以的吧。你想吃什么?霍络佐你想吃什么?”吉诃问。

    “嗯?买吃的吗?我都行。”霍络佐道。

    如菈向哥哥道:“你知道我不吃什么,除了那些都可以的,你帮我去跟他们说一下。”

    吉诃无语地说:“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我给马将军报一个清单出来啊?”

    如菈闷闷道:“那我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吃的.......你就跟马将军说都行吧。”

    吉诃无奈叹了一声:“算了,我跟去买吧。”他起身,对霍络佐道:“我跟着马将军一起去买吃的哦,如菈有很多不喜欢吃的东西,我怕买回来她不吃。”

    霍络佐听闻吉诃也要跟去,立马道:“你也去?那你也帮我挑一下好不好....我不想吃韭菜、豆芽、芋头、秋葵、肝肠、还有那个很难嚼的一股怪味的绿色的,经常在饺子里的那个....”

    吉诃朱诃:“....荠菜?”

    “对....”霍络佐学了言阊人麻烦人家时常用的掌心合十的手势,“拜托拜托了吉诃公子,你就帮我看一下,马将军别买到这些那就最好。”

    吉诃大叹一声,道:“....你俩也太挑食了吧!”

    吉诃觉得自己作为最年长的那个,也有关照弟弟和妹妹的小责任,于是带着使命和马将军一起去隔壁街道买了。

    就剩霍络佐、如菈、侍女姐姐和译者哥哥一起乖乖地待在这儿。哦,还有木木,现在醒了,又拿了如菈的镯子玩,过了一会儿爬到旁边一棵矮树上去了。

    三个人依旧围坐着编着树枝,如菈给霍络佐展示如何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领他来到一座小塔后方,给他展示如何挂在塔外当装饰。

    他俩一起串着装饰,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侍女姐姐带有怒意的叫声。

    霍络佐愣住,如菈则听懂了,转身就跑回去。

    霍络佐跟在她身后,回去一看,见侍女姐姐和译者哥哥各握着一根大树枝,朝着旁边的树冠挥打。再一看,有两只乌鸦,正试图攻击吊在树枝上的木木,它们嘎嘎叫,一左一右两边夹击。

    “天呐。”霍络佐呆住。

    “谁欺负我的猴!”平时文静的如菈怒然冲上前,拖着地上一根大树枝就加入了他们,朝乌鸦打。

    但乌鸦胆子忒大,丝毫未怯。霍络佐跟上去道:“让它松手跳下来,我们接住它!”

    未等译者哥哥传话,如菈便看懂了他的手势,扔了树棍,一把拽起旁边放藤枝的袱布。几个人各拉着一边,如菈朝木木喊,木木便听话地松开爪子,坠落下来,落在他们拉着的袱布上。

    “吓死我了...那些乌鸦,就知道欺负你年纪小。”如菈抱起木木,气忿忿地说。

    两只乌鸦同时飞向了旁边一块草丛里,霍络佐觉得奇怪,定睛一看,喊道:“如菈!你的镯子。”

    原来刚刚乌鸦是想从木木那里抢这只亮晶晶的镯子。木木掉下来的时候,镯子甩飞出去了。

    侍女姐姐立即跑过去想要赶走乌鸦,却迟了一步,一只乌鸦衔着镯子,迅速起飞。

    “欸...!”如菈放下木木急地追过去,然而乌鸦啪嗒着翅膀就窜进了庙后面的树丛里。

    几人追上去,扒在后院的围栏上看,见那乌鸦已经穿过了杂乱的树丛,从树丛缝隙中能看到,它停在了树丛后面的小河边。

    “怎么办...?”如菈焦急地握住了侍女姐姐的袖子。

    “我绕去湖那边,我去帮郡主取。”译者哥哥赶紧起身,朝大门跑去。

    留他们三个人在卫芮庙的后院,扒在围栏上,紧盯着那停在湖边衔着镯子的鸦,它这要是再一飞,镯子就找不回来了。

    下一秒,突然又出现了两只乌鸦。

    它们想来争抢,试探性地凑近。衔着镯子的那只往旁边退了几步。

    观看的三个人心都悬了起来。

    片刻后,霍络佐站起来,开始翻围栏。

    如菈愣了,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霍络佐指着树丛,示意自己要从树中间穿过去:“抄近路。译者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湖边,等下你的镯子飞走啦。”

    如菈懂了他要做什么,摇摇头道:“不行...好多树杈,会绊倒刮伤了。将军说我们待在庙里。”她用唯一会的一点言阊词:“马将军...”然后指了指地下,意思是留在此处。

    霍络佐犹豫了一下:“那你的镯子不要了吗?那不是你家族的....”

    “嘎——!”

    三人闻声立刻紧张地望过去,现在一共三只乌鸦围着那只叼镯子的了,叫声充满攻击性。

    霍络佐见状道:“我穿过去。”说完就爬上矮围栏,翻跨过去了。

    “诶诶,不行吧霍络佐王子...?”如菈着急地看向侍女姐姐:“怎么办啊?不能让他乱跑吧?”

    “没事的。”霍络佐朝身后道。然后,他就扒拉着树丛里的枝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外面的湖边走过去。

    他今天穿的是紧袖和长靴,防蚊虫,也能防树枝刮脚腕,就是树杈多,得小心不能被绊倒。他拿起一根粗断枝给自己探路,顺便还捡了很多断枝攥在手里。

    总算来到树丛的边缘,已经离湖边很近。那群乌鸦已经开启了一段小纷争,挪了位置,好在还没飞远。

    译者哥哥还没到,霍络佐隐藏在树丛里,悄悄移到离乌鸦们很近的地方,然后拿起手里的粗树枝,嗖地一下,朝那只衔着镯子的乌鸦打过去,啪嗒,精准地打掉了它嘴里的镯子。

    乌鸦们开始狂乱起来了,都要去抢了。

    霍络佐哪里会给它们机会,几根树枝接二连三地砸过去,弄得它们不敢上前。他趁机窜出树丛,一边朝镯子边上砸树枝,一边跑过去,这下镯子应该是能安全到手了。

    然而,还没到跟前,却给另一个跑出来的人捡了漏。

    一只陌生的手抢先捡起了如菈的镯子。不是译者哥哥。

    那人站起来、朝空中挥手赶走乌鸦。霍络佐跑上前,也挥着树枝,朝乌鸦恐吓地叫喊,终于让它们放弃,全都飞走了。

    霍络佐转身与捡镯子的人对视。

    这是一位少年,个子比他高一点,就穿着言阊的平民服饰,绑着一个发髻,看起来普普通通。

    特别的是,这小哥若按言阊标准说,是胡人样貌。就是像烔格、克莱安等地方的异国人,或是混血儿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右脸上有个跟霍络佐此时脸上很像的,大块红色伤疤。好巧。

    “这个是我的镯子。”霍络佐清楚地说,向这小哥伸出手掌,“谢谢你帮我捡,我还怕它被那些鸟抢走了。”

    还好,这位小哥没有拿着镯子不给,而是放到了他的手心上,礼貌道:“没事。”

    霍络佐总觉得他有点奇怪,但也觉不出哪儿奇怪,只笑道:“谢谢。”然后朝两边望。

    他不想原路从树丛里返回去,想等译者哥哥来了一起从街道上回去,便转身朝街道口走。

    没走几步,一阵巨痛遽然从肩颈处传来,猝不及防。

    随后,眼前一切都模糊,然后,漆黑。

    .

    如菈扒在围栏上,和侍女姐姐一起盯着树丛中的那块缝隙,但乌鸦已经偏离了位置,霍络佐也跟随着乌鸦的方向在树丛里面钻,看不见了。

    片晌后,译者哥哥气喘吁吁地从大门跑回来。

    “郡主…镯子…被叼走了,我到的时候,乌鸦全往湖对岸飞了。”他凝眉揪心地说。“等下将军回来,让他去湖对岸帮忙找找?”

    如菈眼神低落,一时间情绪上来有点想哭,还没哭出来,忽然意识到他身边居然没有人,“霍络佐呢?”

    译者哥哥愣道:“啊?”

    如菈和侍女也愣了:“霍络佐王子,你没看到他?”

    译者哥哥纳闷道:“他…他跟在我后面吗?”

    如菈倒吸一口凉气:“他往湖边去了呀!他从这里树丛穿过去的,你没在湖边看到他吗?”

    译者哥哥道:“湖边没人啊….”

    如菈和侍女姐姐赶紧跑回围栏跟前,冲着树林里大喊霍络佐的名字,然而,无人应声。

    如菈推着译者哥哥说:“快快快,你快再去湖边看看,他是不是刚刚才到湖边呐。”

    “好好好。”译者哥哥正又要跑出大门,正好遇到了买糕点回来的吉诃朱诃和马将军。

    如菈急的跑上去:“三哥!霍络佐王子去树丛里帮我拿镯子,然后不见了!”

    吉诃朱诃呆了:“啊?”

    如菈讲了事情的大概。马将军当即翻过围栏,去树丛里找人。

    译者哥哥被吩咐回馆舍喊人。等到他喊了更多的侍卫过来,马将军也穿到湖边又穿回来好几遍后,还是没找到人。此时已经三刻钟过去了。

    “操...!坏事了。”马宵急躁地拉过一个侍卫,“你立即去城南的邓宅,找邓予斌将军来。”然后转头对其他人道:“这片树林,所有人都进去搜!小心仔细地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大白天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半个时辰后,杂乱的树丛里终于找到了一些零碎的,少年人的脚印。邓予斌将军也到场了。他今日穿着便服,而且是宽松的广袖袍,显然并未当值。

    他下马,大步走到卫芮庙的树丛跟前时,指着马宵的脸,声音无比凶沉:“你......出了馆舍你就该是贴身护卫,为什么会弄丢人。”

    马宵低头没有回答,他知道没有什么能解释自己的疏忽,他只说了有用的事:“将军....十几个人,已经在这片搜了半个时辰了,除了脚印什么都没有....三桥湖水浅、波流也很小...近岸我叫人划船看了一趟了,也没有东西。”

    吉诃朱诃安抚着旁边哭泣的妹妹,如菈看着一个人从自己眼前失踪了,也受了惊吓,此时抽泣道:“呜呜...三哥,他不会被野兽吃了吧!”

    吉诃心里也焦急,但安慰道:“不会不会,金都城里没有野兽。”

    邓予斌低沉道:“…你搜遍了都没找到还算是好事...带我去看脚印。”

    穿广袖衣进树林不方便,他脱了外衣,跟馆舍的侍卫一起进去,看到了树丛边缘的泥土上,那些零碎的脚印。

    “至少证明他来到过这儿...可是之后能跑去哪儿呢。”马宵看着这些找到的脚印向表哥说。

    邓予斌弯着腰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道:“有两种。”

    马宵和馆舍其他围着的侍卫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仔细看,对比了一些,才发现,那些脚印虽然都是属于少年人的大小,但它们之间似乎还有细微的区别,有一些略微大一点点。

    “这个大一点的,看起来可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赶紧在这附近问一遍,有没有人看到什么。”邓予斌道。

    .

    微暗的平房里。

    一股空气不流通的闷味,微微一点臭。

    四面除了两扇大门以外,唯有背面上方一个可以开关的木板口能通风,没有窗户。房间闷久了便有异味。

    二十多张简易的床铺并排在一列,有些挤。被子此时都被整齐地叠好放好,只有一张床铺上面躺了人,在最拐角。

    侧睡着的人面向墙壁,裹着被子,鞋子没脱,睡的特别沉。

    一位老者突然从外面推开门,日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但无窗的平房里依旧不算明亮。老者紧紧眯着眼睛,皱着眉头,试图在暗处看清东西,他望了一圈,终于锁定了拐角床铺上缩着的一个人形。

    他走过去扒了一下床上的人,睡着的人翻身躺过来,没醒,依旧沉睡。

    老者大叹一声,走出房门,从门口的太平缸里舀了一碗水,再回到屋里,朝那睡在床上的小孩额头浇上去。

    “啊!”霍络佐惊得猛然睁眼,大叫一声,捂头坐起来。

    “啊!”他看清眼前一个戴着高帽子的陌生老年人,又大叫一声,往后一缩。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这谁?这哪儿?今天是几日?霍络佐惊恐地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高帽子老者把舀子放在床上,伸出手指,不断地指着床上的小孩,叹气急道:“...什么时辰了?我问你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瞧瞧外头,都已经快大正午了!居然在被窝里睡觉。你你...害,我是不是应该唤你一声祖宗?!”

    老者说话似乎带着一点口音,有些难听懂。霍络佐此刻很懵,还没完全清醒,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乱,他皱着脸:“啊??”

    老者一听到这般回答,顿时更急了:“害哟...啊什么啊呀?!都睡迷糊了!阿松,你今天回来还是有差事的,你记得不?老头子我都在巷口门那儿等你两刻钟了,别人都先走了。我说这阿松老不来,是回来迟了?搞了半天,你窝在这儿睡大觉!你......别以为都都知经常夸你,我就能事事迁就着你。你在这儿睡大觉,让老头子我一个人去擦书架?搬书卷啊?我眼神又不好!”

    霍络佐完全是懵的。

    他环顾周围,一个似乎有些简陋的大通铺。

    “这是哪儿...?”他脱口道。

    面前的老者气的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木头舀子,敲了一下霍络佐的头,“真睡迷了!自个儿的直房都认不得了!我你还认得不?何老头啊!今日你我搭班!”

    霍络佐不认得,什么都不认得。

    他快速爬起来,跳下床,跑出门。

    外面阳光刺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他发现这里是个院子,自己刚才身处的房间是个平房,院子里,前面左右,还有好几间墨瓦平房。

    说自己叫何老头的人跟在他后面出来,“现在知道急了?你快去把自己仪容收拾好,回去把帽子戴上,总不至于乱糟糟地去外廷。得快!咱俩要迟了。”

    霍络佐转身,看着他,皱眉困惑:“去哪儿?”

    何老头拍了一下额头道:“你真忘光了,今儿个你我在外廷当值,帮忙清扫储卷库啊。”

    霍络佐还是没搞懂:“这是哪儿?”

    何老头这下真的不耐烦了,气急道:“还能是哪儿!昭明宫啊!!出宫一天就忘了自己是哪儿的人了吗?!”

    霍络佐顿时如被雷劈。

    他说什么?

    他刚刚说什么?

    昭明宫??!

    言阊昭明宫???

    “你...你在说…皇…皇宫?!”霍络佐嘴都惊得合不上了。

    “当然!不是你家!回家呆一天脑子就不灵光了,我看你湿疹也长脑子里去了?赶紧把你的巧士冠戴上!咱得走了!”何老头吼道。

    霍络佐脑子确实很懵:“可...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不想干活??你感冒湿疹又不是断了胳膊和腿!赶紧的,赶紧去把衣服整整冠戴上,真得走了,再迟一点咱就赶不到了!”何老头子急道。

    霍络佐还是愣在原地。何老头子费劲地抬起一只脚,踹了霍络佐的屁股一下,催他回房间里:“快啊!哎呦,愣在这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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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

    霍络佐不明状况,迷糊地回到平房里,看了一圈,然后拿走了自己刚刚躺的床铺旁边放的一顶高帽子。

    一切都很混乱。

    他抱着帽子出了门,整个人都是飘的,内心困惑,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确定是疼的,不是什么胡乱的梦。

    “何…何老头,是这样,我有点——”

    “嘿你个…目无尊长!我叫我自己老头,你也叫我老头??阿松,你怕不是平时私下里都这么叫我?”生气的何老头质问道。

    “......”可是霍络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对不起,何先生。我——”

    “...你!!”何老头突然被他气得不轻,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指着他的脸:“是不是就喜欢阴阳怪气?!啊?!都都知到底觉得你哪里好?!”

    霍络佐呆了。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何老头眯着眼睛翻了个白眼,龇牙道:“怕不是你自己每次出宫了就在外头装先生?我告诉你,装也是副骚样,再装你的根也长不回来!太监命就是太监命!阿松我忍你很久了啊,我一把年纪了,就这条老命,也不怕你跑去都都知跟前告状。宫里我最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成天偷懒,干活就数你最敷衍塞责,只会在都都知面前花言巧语,生个小病就求都都知给你休息,家里有事就求都都知批准你出宫探亲,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入宫两年的中黄门,祖上不就是些卖过来的胡奴,天天一副自己好像高人一等的模样,嫌弃同班,自以为是,你看看别人哪有像你这样的!!”

    何老头这般突然发飙,抬起脚又要踹过来,霍络佐吓了一跳,好在这回及时转了个身躲了过去。

    他脑子再回顾了一下何老头骂他的这番话,突然抓到了一个关键词:“太监??”

    霍络佐惊恐道:“太监????”

    何老头喘着气看着他,愤怒道:“怎么?!两年了还听不惯?出宫一趟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了?!”

    这词,霍络佐是在旁观馆舍里的两位公子一次激烈的吵架中学到的,他问了,译者便给他翻译了。

    霍络佐脑子炸了。

    他撒腿跑向左边又跑向右边,惊慌失措道:“茅厕在哪儿?!我要去茅厕!!”

    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服,如同一只费劲奔跑的鸭子,火速往何老头指的方向冲过去,冲进了茅房,把门带上。

    片刻后,如释重负,出来了。

    谢天谢地,他还拥有完整的屁股。

    这也太荒谬了!

    昭明宫?太监??他为什么会和这两个词出现任何关系??

    可是这个何老头真就把他当成了昭明宫的太监!

    何老头一直急着说要走了要迟到了,不停地骂和催,霍络佐根本无法和他正常地交流一句话,只能顺从地跟着他,先往他要去的那个‘外廷’赶路。

    踏出巷口门,霍络佐才真正地心里生出了惶恐。

    长长的石砖甬道。

    两面红墙封锁住了旁边的所有场景,那鲜明的颜色占据了人的一大半视野,单调、刺眼且延绵不断,恍惚觉得这甬道的尽头是在很远的,无法够到的地方。

    霍络佐知道,这样隆长的朱红色的墙,整个言阊境内,不会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他真的在昭明宫里…….?

    靠!怎么会?

    怎么会醒来就在这个完全不可能来的地方了??

    他低头跟着何老头快步走着,看清了自己脚上的鞋子,那是与何老头脚上的款式一摸一样,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长布靴。

    他的手埋在一双宽袖里,一层深色交领外衣,白色里衣,都不是他原本的衣服。

    何老头戴着一顶巧士冠,是个略高的黑色布帽子,他此时也一样,被催着戴上了那顶很显然是给少年人准备的,小版巧士冠。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

    何老头不认识他吗?

    显然是认错人了,他刚刚说了那么一大段话,还反复叫一个‘阿松’的名字,显然是把他认成了一个叫阿松的人。但是他脸上明明有个还未消褪完的大毒疤,再加上他与言阊人相貌有别,想把他认成别人,也太难了吧?!

    虽说这个何老头的双眼有明显的白目疾,但真不至于连别人的脸都看不见吧?他明明走路还没撞墙啊。

    看来那个在卫芮庙后面的河畔袭击他的人,就是这个阿松本人。胡相,右脸有红疹,个子差不大。声音,就以他短暂开口的两个字,听起来也没有很大的差异。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个昭明宫里的宦官!

    这是逃役了?把他浑水摸鱼塞进来,糊弄充数了?

    言阊皇宫的宦官居然敢做这么大胆的事情吗.......

    这得有筹谋的吧?假设这个宦官阿松本人是要逃役,那总得另有人把他藏着带进皇宫里来,放到那太监休息的直房里。估计,阿松还另有同谋助他逃役。

    但是,随便抓个人来替代,这能瞒多久呢?刚刚看到直房里有二十多张床铺,晚上所有太监总会回房休息,那时候一定有人会认出他不是阿松了。或者说,其实唯有患眼疾的何老头与阿松搭班的时候,才有可能做偷梁换柱的事。

    按刚刚何老头的表现,他和阿松似乎不像是天天固定搭班的样子,只是今天一天的时间。这个阿松怕不是犯了什么要命的大错,急着就要在这一天之内逃离金都,能跑多远是多远,所以才出此下策。

    霍络佐想起以前砃石皇宫里,也有宫人犯罪逃逸的类似事件。几年前,一位秘药阁的医女抱着药粉罐子去别的阁室找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毒粉瓶,一部分落入了药粉罐子里,因为两个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她不敢告诉阁长这个巨大的失误,也无法悄悄替换那颜色质地都非常特殊的药粉,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更荒谬的办法——她在出宫的时候,怂恿自己没能通过考核入宫的妹妹跟她换了身份。

    她骗妹妹,说自己想结婚了,不如妹妹去宫里顶替她的位置,以后就拿她的高俸禄,过她的日子。反正秘药阁医女白日都是带着面纱做工的,妹妹也和她长得十分相似,就同意了。医女本人当天就往城外狂奔,逃离了塞利琉,半个多月后到赫温山下的小镇上定居了。然而,两个月后,六公主服药中毒,双目失明,事情追究到了负责药罐的妹妹头上,妹妹把和姐姐互换身份的事捅了出去,王宫立即派人捉拿,最后,两姐妹双双被处死了。

    他怕不是也卷进类似这种离谱的事件了吧......

    什么样的惊天霉运才会让他一个人活动了那么一小下就被扯进这种程度的奇葩事件里……!这简直叹为观止。

    好在他不至于有太倒霉的下场。他是言阊的质子,遇到这事他是最大受害者,只要赶紧找到靠谱的人说清楚,他就能被护送出去了,袭击他的人最终也会被抓到,那人的同伙也会被揪出来。

    急燥的何老头显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跟着何老头穿过错综复杂的好几条宫道。路上没看到什么别的人,只有一些清扫宫道的小宦官,唤了他何公公。

    终于走到了一条宫道尽头,跨出了一扇红门。

    右边没有了墙壁遮挡,能看见那一大片石砖广场,视野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

    最远处,竟是言阊的宫殿。

    几座高大的宫殿,轩甍宏伟壮观,皆是金顶琉璃瓦,红楹覆朱砂。阳光照在瓦片顶上甚是刺眼,简直像是波光粼粼的鎏金一般。或许言阊人就是以鎏金为灵感而建造自己的宫殿的。

    霍络佐不自觉地又掐了一下自己,这些景象竟然会出现在他眼前,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歪头看呆了一会儿,眼瞳都被那光线刺得有些痛。他跟着何老头,依旧沿着墙壁走,离那些宫殿很远很远,没有要走近的意思。他暗暗遥望着那些建筑,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御林军......

    这在广场上来回徘徊巡逻的,都是御林军的侍卫。

    应该说,整个皇宫里都是御林军的侍卫!

    糟了...霍络佐立即心慌了起来,不自觉地就回想起去年差点死掉的事,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皇宫里全都是所谓御林军的侍卫,他怎么知道哪些人能像马宵一样靠谱,哪些人会心思不正,若是找上错的人,反咬一口说他假扮宦官潜伏在言阊皇宫里图谋不轨,当场就要搞死他......那就完蛋了!

    他的巧士冠底下捂了一头大汗,这下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他不敢让任何侍卫察觉他这个宦官有任何不对劲,他不敢冒这个险!

    到底有谁能把他安全护送出去啊......

    他汗流浃背地跟着何老头走了太长一段路,腿走得很累,像练了蹴鞠。他们这会儿已经远离了那些金顶宫殿,来到一片绿瓦红墙的地方,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扇门,能通到一片大院子。这整齐紧凑的设计,霍络佐估摸这就是昭明宫前廷各个机构的办公处,是一座座衙署。

    何老头带着他又绕了一些弯道,最后终于到了他们要干活的地方。

    也是用红墙围起来的一座绿顶衙署,门口守着两名侍卫。

    霍络佐抬头看向那大门上的牌匾。

    ‘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