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15. 鸿雁馆舍
    天寒地冻。

    金都,望日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一帮少年挤在湖旁的鹅卵石街上,熙熙攘攘。他们从旁边的小树丛里挖出来石子,争先恐后地站到湖边往下的台阶上,往湖里砸冰玩。

    湖上接连传来‘咔嚓啪嗒’的碎冰声,接着是石头落水的‘噗通’声,看见冰面被石子砸穿,湖边的人一阵咧笑欢呼。

    十几岁的小男孩,就喜欢搞破坏,看见湖面被砸得稀巴烂,别提心里有多爽了。偏偏这些孩童对稀巴烂的冰面竟然还有领地意识,自己先瞄准好要砸的冰面,若抢先被别人插队砸毁了,便气冲冲几乎要打起来了。

    蹲在一旁堆雪人的几名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傻子掐架。

    “少爷!少爷!哎小少爷们!别打了!快停住!不能打到水里去了!天太冷掉进去就不得了了....”旁边劝架的成年人头大了一圈,赶紧招手叫来后边几个侍卫把孩子们拉开。

    男孩们被侍卫扯开,一边还在那儿喊‘凭什么!’‘我要砸的!’。吵着吵着有人还直接气哭起来了,开始哭着疯狂锤地。

    几名女孩看着这帮幼稚的傻逼哭闹,觉得比堆雪人都要有意思。

    “文佐使,文大人?”

    文佐使方才急出了一头汗,这会儿一阵冷风吹过,打了个喷嚏后,便开始流鼻水。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好了,他才转身,向来者应答。

    “本官在,何事?”

    从庭园后门走来望日湖通报的小吏道:“文大人,主事大人接到通报,说护送烔格王子的车架在京城内了,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主事大人说最好所有大人都在场迎接,这样会显得正式一些,您也快些来吧。”

    “怎么这么快...”文佐使本来擦掉的汗又冒出了一片,“你去跟徐主事讲,东院的先生今早染了风寒没来,现在东院一帮小子全都跑来望日湖玩了,我马上把他们都哄进去就赶过去。”

    小吏听了,立马改以颇为同情的眼神看着起居佐使。他知道,这帮孩子一旦玩起来,没一时半会儿是哄不走了。

    文佐使转头以自己最大的嗓门快速警告地喊道:“诸位别再砸了!下午望日湖要有御林军来巡检!快都回馆舍里去!”

    玩闹的孩子们停下了一瞬。

    随后起了一片嘀咕声。

    “他上回也说有御林军要来巡检,后来连个扫地杂役都没见着。”

    “唬人的,他哪里唤得来御林军,扁鼻叔就是不想让我们玩。”

    “就是,真要有御林军来,主事一早就会让人在后门打扫街道,我们又出不来。”

    于是一帮男孩继续砸冰。

    小吏默默道:“文大人是不是上次用过这招了?”

    文佐使一掌拍在自己的脸上。

    然而,一名站的离他们近的耳尖男孩却突然大声道:“什吗?!他说什吗?什么王子车架?我应该没有听错词?”

    这一喊,立马一群男孩就都围过来了。

    有人兴奋道:“王子?你确定你听的是王子?”

    “哪里?哪里有王子要来?”

    “哦!”一人拍手,想起来道:“东漠烔格国!他们要送一个质子过来啊。”

    一群男孩立马起了新鲜劲,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几个人扔了石头,勾肩搭背地往后门方向回去,一边嘴里说着:“走!让咱哥几个先去会会这烔格的王子!”

    又有人已然跑起来喊:“快!快去瞅一眼!去看烔格人长啥样啊!”

    “我知道!烔格人有绿眼睛!”

    “屁!没有人能有绿眼睛,太吓人了。”

    “我娘说他们有紫色头发。”

    “?什么东西能有紫色的毛?连动物都没有。”

    男孩们一波一波地折返回馆舍里,颇有些争先恐后的兆头。跟在后头的文佐使无奈道:“这是我的差事,跟你们有毛关系啊?”

    跨过围墙一扇圆门,就是鸿雁舍馆的大庭园。

    十二月冬至已过,此时此刻正下着小雪,地上早已白茫茫一片松软的雪,堆积多日,唯有几条石砖路被扫得干净。

    宽阔的平地上,有十多座勉强可被称作雕塑的东西,七七八八地站立着。

    雪人、雪房子、雪城墙、雪狗。甚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妖魔的雪怪物,这在如此雅致的庭园里,必然会煞风景,但扫雪的杂役们没一个敢挪动它们,甚至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它们走。

    “烔格国的王子在哪儿?本少爷来会会他啦!”

    “哈哈哈哈哈。”

    一人趾高气昂地叉着腰走在前头,笑着,故意摆出姿态,觉得好玩。

    后面一个跟他玩的不好的女孩提醒说:“人家是王子,国王之子,你可比不过。”

    “怎么比不过?”旁边跟他玩的好的一名男孩则帮着说:“王子现在是质子。咱就比得过。”

    “就是。不过一个爵称,还吓着你了?胆小鬼。”另一名男生也道。

    后面的文佐使给了身旁小厮一个眼神,烦躁地低声道:“找人,把他们全都赶楼上去。”

    小厮听了话快跑穿过雪地,不一会儿,总算领了更多侍卫来。

    且这回,真的领来了两个御林军的侍卫。

    这边孩子们大摇大摆正要向前厅迈步去,见真有穿御林军铠甲的侍卫拦在那檐廊口,这才驻足。

    文佐使不紧不慢地绕到他们面前,鞠躬礼貌道:“诸位少爷。今日即将有要客入住馆舍,属实不是个能到处玩闹的日子。主事大人与本官皆得在前厅等候着接待,看看,连御林军都来了人。少爷们,还是早些回房玩吧。下午前院有热糕点吃,南方来的名厨会在馆舍的厨房里现做。”

    “切。”领头一男孩撇了撇嘴。

    孩子们倔强地在原地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心有不满地上楼回房了。

    总算哄走了东院的祖宗们,文佐使快步往前厅赶去。

    二层檐廊。

    “大扁鼻不会真以为咱们这么乖吧。嘿嘿。”这帮男孩又小声嘻嘻哈哈地在长廊里窜,小碎步跑,脚步放得挺轻。

    讲经先生抱病休沐了,东楼二层的塾堂今天是空的,没人。

    男孩们挤在这塾堂外檐廊的雕花栏板后面,一个个冒出一点头,露出眼睛,便能俯瞰前厅露天园。若有人发现,他们可以随时退身,立马就躲进塾堂里拿本书装个样子,很是方便。

    “真拿他们没辙。”起居佐使文大人抬头往后方那个位置瞥了一眼,摇头叹气。

    身旁小吏问道:“大人...要把他们再赶进去吗?”

    文佐使摆摆手道:“得了。就让他们躲在那儿,也不显眼,待会儿前厅肯定会来一帮护送军人,他们瞧见了也就不敢出声了。不出声就行,别的随他们去。一帮小伢子,读书读不进去,看热闹都来劲。真是的。”

    正午时,车架真的到了。

    躲在雕花栏木后面的孩子们,瞧见馆舍主事急忙忙地领着馆舍内一堆大人出了大门,迎接车架。过了一会儿,便领着一队人进来。

    两侧都是侍卫。有御林军的,好像也还有别的军队的甲胄样式。中间走着的有几名文官。一名文官撑着伞,替一人挡落雪。

    这把伞这么一遮挡,二楼檐廊这儿,就只剩一个角度能看见伞下人了。

    所有小孩都往这一个小角落挤过来。

    “你看见没有?眼神不好你就让位啊。”

    “别动,都别动,我看到了。”

    没人再挤了,大家都等着这一人汇报情况。

    这小孩朝着那个角度端详了很久,然后慢慢道:“嗯...头发,是黑的,长的,卷的。皮是白的,正常白,不算无血白。眼睛,好像也是黑的。”

    “我瞅一眼?”有两个男孩换了个位置,又眯眼看了看,补充道:“侧脸倒不怎么像言阊人。像...呃,”他回头报告:“像咱们。”

    “切!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的人种呢!”一人大为失望。

    听起来都是些在克莱安和言阊常能见到的东西嘛。

    “你原本指望啥?红毛紫眼妖?蓝皮绿唇怪?你不如去什么山海经里找。”

    小孩们悄咪咪笑成一团。

    “别动别动,他转头了,有正脸了。”

    男孩们瞬间安静。

    紧接着,一人忍不住‘哇哈?’了一声。

    一堆手挤上前捂住他的嘴。

    “叫啥....小声点。”

    “不是,你们看见没,他脸上有个好大的胎记哦!”

    .

    霍络佐抬头看向斜侧上方二层的栏墙后面,总觉得那儿有好大动静。

    鸿雁馆舍,养鸟吗?

    哦,不是鸟,是一堆头发啊,挤在一块。

    他转头回来,面前的鸿雁馆舍主事徐大人已陈述完自己的官职,简短介绍完旁边各个大人后,再次向他行了个拱手揖礼。

    “霍络佐王子一路奔波,今日初到金都,想必已很是劳累,这馆舍内的人事,今后外臣会慢慢向王子介绍,不急一时,来日方长。外臣在迎客厅内备下了些茶点,不知王子此时是想先用些茶点膳食?还是想先入寝间休息?或也可将茶点膳食送入王子的寝间。”

    译者替他翻译,霍络佐便道:“先喝点热茶吧,我有些冷。”

    “好,好,王子请。”

    霍络佐攥着自己身上披的大毛绒兽皮,快步跟着他们走上台阶。

    言阊人讲话缓慢,行拱手礼也缓慢。

    他快冻死了。

    他瑟瑟发抖地将护卫队在船上就给他的大毛绒兽皮裹紧了些。

    人间怎么能有这么冷的地方......?

    烔格是有雪的,大片的雪山,东南部有各个下雪的城市。但他毕竟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塞利琉。从东部运过来一点点雪块和冰,王弟们都能抢着玩好久。

    如今这雪竟然遍地都是,遍地都是!连脚下踩的都是。天呐!

    迎客厅内。他总算捧着热茶让冻僵的手暖和起来,喝了好多口,身体也暖和了。他把毛绒外衣披在腿上,净水洗了手,拿起了桌上一块酥饼吃。

    “王子,今后在馆舍内居住,有任何疑问或需求,都可与馆舍内的吏员说。”馆舍主事道,“王子的寝间安排在西院,西院住起来更为清静,门外有鲤鱼池苑。生活起居上的事,由起居佐使文佐使负责。”

    看起来年近四十的文佐使朝他行了个礼。

    “待王子适应了馆舍的环境后,便会开始与馆舍内的学子一起习一些文字语言,以及经书数术。届时,王子若觉得有任何疑难,便可向礼育佐使张佐使提起。”

    接着,他又鞠了一躬,这回详细介绍了道:“外臣徐宾,不仅是馆舍主事,也是我朝礼部部下从六品官员,主客司员外郎。王子若是时而有联系故国的需求,例如寄家信,便可向外臣提起,外臣定会安排妥当。”

    这位馆舍主事,应该年过五十,谈吐举止上,或许用认真严谨二词来形容比较合适。

    霍络佐点头:“好。”

    差不多简单讲了两句,徐主事便转头向那护送队伍的领头使官行了礼道:“那烔格王子今日起,便交予鸿雁馆舍了。”

    那使官与队伍护卫的士兵也行了礼,道:“有劳徐大人。”

    而后,他们便离开了馆舍。

    这次从嘉楠到金都,是重新组的护送队伍。前半段全是天瀚士兵,后半段,有礼部官员、一部分天瀚士兵、以及一部分御林军士兵。路上没再有什么闹剧了。

    霍络佐吃了不少热糕点和酥饼,随后便听了起居佐使的提议,准备去看寝间。

    他们还没从迎客厅挪步,便见一名小吏领着一个擐甲的士兵忽然闯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们是正常走进来的,但是用‘闯’这个字,是因为馆舍吏员脸上皆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像是毫无预料,对突然进来一士兵这事摸不着头脑。

    霍络佐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小步。

    他退到了文佐使身后。

    因为他认得那铠甲,是御林军士兵。

    而此时的场景,有点点诡异的熟悉感。

    徐主事纳闷着,开口道:“这位是?”

    年轻的士兵行了个揖礼,道:“大人。晚辈是御林军金都西城街道巡逻队侍卫,马宵。今早被调职来了鸿雁馆舍,做馆舍护卫,今后,晚辈就住在鸿雁馆舍了!”

    “什么?”严肃认真的徐主事一下子眉头拧住了,“调职?本官没听说啊!”

    马宵笑道:“没事啊大人,您现在就听说了啊。”

    站在后头的文佐使有些僵住:“这位马将军,你先出去,咱们出去说话,有话好好说。”

    现在的主客司和御林军,关系可不太融洽。

    “不是,你是什么样的调职?谁调的?文书呢?没跟我们事先接洽,突然就闯进来要当护卫,恕本官不能接受!现在退出去,不然本官叫人击鼓了!”徐主事警告道。

    马宵这下也意识到鸿雁馆舍的吏官们可能有些应激反应,而自己也属实唐突了。他赶忙收起了脸上随意的笑容,换了真诚的表情,安抚道:“大人,大人,您别紧张,我知道边境出了点事儿,但我这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个,调职文书,我确实没有,但我有一封私信,您要不看一眼?”

    徐主事拧着眉头,快速接过他递来的这封信,拆开开始读。

    后面几位馆事吏员都凑了过来。

    信里什么要事都没说,什么调职都没提,屁都没有。

    ——徐賓大人,您在鴻雁館舍看孩子幸苦了。待本王回金都,請您喝茶可好。

    徐主事瞥了一眼堵在门前的马将军,又瞥了一眼信上的署名和私印。

    “哦....”挤在旁边的礼育佐使张大人小声道:“我记得他们军那个邓予斌有个表弟还在御林军里,就姓马。”

    徐主事又瞥了他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大人小声道:“上次酒楼聚餐八卦,礼部司的人说过。”

    徐主事将信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朝这位马将军有些尴尬地补偿性地拱手作揖,道:“马将军,您看您这是,打算做什么样的职位?西院护卫?还是那种房门口的....”

    “啊不用不用,徐大人,其实什么都不用麻烦,就普通的馆内护卫,您给我编进去,我在这儿住下,就行了,普通护卫而已,别的我什么也不做。”马宵摆摆手道。

    “哦哦,”徐主事点了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随后,他转身,向烔格王子介绍道:“霍络佐王子,外臣方才未来得及介绍,这位是鸿雁馆舍的一名护卫,马肖将军。您认个脸就行。”

    霍络佐还站在文佐使身后,皱着眉头看着他。

    欺负他听不懂是吧,但这场面猜也能猜出来,这人刚才分明就不是鸿雁馆舍里的人啊......

    .

    后来他才知道,马宵,和天瀚军是挂钩的。

    后来,是在他拜托起居佐使给他换一个寝间的时候,这个马肖在一帮犹犹豫豫的馆舍大人面前抢先一口答应他说‘没问题啊!’,紧接着就陪他去搬行李。那个时候霍络佐才确定,原来这个是天瀚军那边的人。

    不过,换寝间那是后面一点的事。

    霍络佐在来到鸿雁馆舍的第三天,就已经对馆舍的情况有了个不错的了解。如烔格王城里的一些学宫一样,这儿主要是番邦学子受言阊礼育的学堂。特别之处:这里接待权贵之子。

    全是与言阊朝廷有交往的大商人、大客卿、大学者的小孩,被送到这儿读书生活。目的是让自己的家族里,能有这么一两个后代,未来继续在言阊站个脚。朝廷的目的自然也是,维护国与国之间,以及与这些重要人士的关系。

    除此之外,便是接待质子。战时或非战时的出使质子,都在这里生活。这和烔格的方式也差不多。

    因此不难想象,鸿雁馆舍其实,十分的宽裕,阔绰。

    今儿个有南方来的名厨给少爷公子们做点心吃,明日又有北方来的皮影戏大师给少爷公子们演戏看。平时习言阊的经史子集,放课后,就在馆舍的蹴鞠场子里玩蹴鞠。每隔半个月,还有馆舍吏员带他们在金都城里游玩。

    霍络佐也即将加入这样的生活,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己。同时可能会有点特殊待遇,毕竟,养人质嘛,可不兴养死了,事关停战,馆舍吏官们不得不格外注意质子的生活安全,不能磕着碰着。

    总结就是,吃好喝好,无所事事,习言阊礼,乖乖当他的人质。

    ——娜娥丽你死早了啊。

    霍络佐转着毛笔,无聊地想着。

    其实挺不赖的。真的。他在王宫里的一天无非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除了就是,这样的日子,在言阊,要持续十五年。

    没错,十五年。

    这就是言军元帅和烔格二公主第二次会面谈判的结果。

    十五年?也就是说等他回家,他都已经二十六岁??还不如直接把他卖来言阊和亲!二十六岁前他连个老婆都不能娶,到时候回去也不一定能娶到老婆了!在言阊的时间比在烔格还长,回去一点根基都没有,还会讯息落后难以融回群体。那时候他就会庸庸碌碌,孤寡一辈子。

    ‘我什么都能接受,哪怕是要我居于异乡十年,二十年,我也能够服从......’

    霍络佐想穿回去把自己一巴掌拍清醒点。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未来庸庸碌碌没有老婆的生活……

    霍络佐倒头趴在地上,脸埋进裘衣里。

    乖巧的孩子有苦吃。说的就是他。

    日子还是得过。

    这个鸿雁馆舍呢,以前有很多烔格人的,现在当然只有他一个。目前最多的学子,是来自言阊以西北,多山的一个内陆小国,克莱安。

    克莱安地小,地势略高,很大一部分城市卡在半山腰上。那边人大部分以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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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为生,那边好像有很多很多种类的羊,以及各类水果。因为地理位置离言阊西部很多大城,以及仟州金都,都不算远,所以直接出口一堆羊毛羊奶和新鲜水果到言阊来。因此,克莱安的大商人,大农主牧主,和金都的交涉非常频繁。很多大商都是直接定居言阊,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鸿雁馆舍有一堆克莱安人,自然一点都不奇怪。

    但还有更大一个原因,克莱安国在二十三年前,嫁了一位大公主到言阊来。

    有求于人,想搞一段好关系,联姻自然是一个重要的步骤。克莱安国主想从言阊借工匠,学技术,开辟山路,把整个国内的山道台阶以及运输路段都修得更上一层楼,更加便利。于是,他又是送羊又是送水果,让大公主带了一堆国内的好东西过来联姻。言阊皇帝也欣然接受了。

    更助力的是,缃妃娘娘,也就是克莱安大公主,还给宣武帝诞下了一个儿子。不用说了,克莱安人在金都的地位跟着就更上一层楼了。

    话说克莱安人的长相,也与言阊人不同。他们的发色,最深的是纯黑,但最浅的竟有深黄色的,眼瞳也是,从纯黑到深黄的一个跨度,颇为有趣。若说面部五官,其实霍络佐感觉他们有的人与烔格人的长相可以说是很相似,但烔格从没有发黄的头发,完全没有。

    这便是霍络佐这两天通过观察,翻书查资料,以及与随身译者八卦聊天,探出的有关克莱安的所有信息。

    鸿雁馆舍内排名第二多的,是洹国人。

    不过这个数量上,与克莱安人差了不少,因为,情况比克莱安要复杂一点。

    洹国,是北海一个群岛之国,有上万个零零碎碎的岛。洹群岛与言阊、与烔格的行商海路也是有很长的历史了,毕竟两国都有北海岸线,各种进出口贸易在海港城市都非常频繁忙碌。

    围着北海的一圈大陆,凡是临海的城市,肯定都能看到洹国渔商的身影,有的也常往内陆供货,因此,内陆的一些王城,也基本上都有洹国人的存在。鸿雁馆舍有一堆洹国人,毫不稀奇。塞利琉也有经常来往供货的洹商。

    用音晞阁书吏的话来讲,洹人能生活宽裕无忧,真的就是海里的神往他们嘴里丢饭吃。那地方天生的鱼多,海产多,是富饶的宝地。洹群岛也就是专注海产业,以及与海产挂钩的副业,根本无需考虑其他。也正因如此,洹国自古以来很少有什么技术复杂的手工业。

    所以就靠那些闯海的洹商。据说古时,洹人只专注本国的渔业,甚至仅是本岛的渔业,因为完全能自给自足,生活悠哉悠哉,便甚少与人交流。至今,去到有的洹岛里,当地人都不太会做生意,不喜外来人,不懂交流,不能估算商品价格。尝试买卖的,也时常被坑,被卖假货。

    但那些闯海的大洹商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一批意识到短板的人,格外的刻苦拼搏。现在提到大洹商,人们的印象都是精明能干,学识渊博,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精通多国语言,招待各国人的礼数都极其细致周到。他们带着本国的海产,闯去烔格换玻璃制品,请建筑工匠,闯来言阊买陶瓷制品,订购印刷雕版,等等等等。据说跨海洹商在洹国可谓是极其受尊重的一批人。

    他们选择把一两个孩子放在鸿雁馆舍这样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但按道理来讲,洹群岛比克莱安要大很多,在这里人数上应该更多一点才对。译者说,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但就如同烔格与言阊因为一些政治事件交流减少,洹国近些年也有一些这样的问题。

    十几年前还好好的,甚至二十三年前,洹国也嫁了一位公主到言阊来,而且公主也生了一个儿子,洹国人在金都也很吃得开。但是九年前,先君驾崩,新君继位后,新君总是和言阊关系不好,并且特别执念于海战,想打言阊近岛。听说七年前火都在海上快开起来了,结果不巧,遇到了天灾,老天爷不让打,船队沉了,只好不了了之。

    后来一堆洹国贵族大商在洹国朝廷上对君主好声言劝,又请求神庙做法启示,这事儿才没了下文,国君只能气愤地默许国人继续行商交际了。

    但商人行商,讲究一个形势稳定,总不至于犯傻跑进刀枪血雨里做买卖。国君一日不换,人们心中就总会提心吊胆,于是,就如同当年烔言两国产生纠纷后,一帮烔格商人急忙撤回了国一样,很多洹国商人也暂时转去别的地方了。这就是为什么近年来烔格也涌入了很多大洹商。

    不过,比当年的烔格人幸运的是,在言阊做生意的洹国人,他们的公主还在言阊当妃子嘛,虽然公主抱病许久,但是公主的儿子如今出息了啊!

    这样一来,就算万一真有啥措不及防的变动,生意虽受阻,小命却无忧。皇六子有一半洹族血脉,朝廷哪敢随随便便就动洹族人的命。

    这就是联姻的重要性。烔格商人亏就亏在,当年那段时间,和言阊没有正在进行的联姻,也已经几乎没有过去联姻余下的子嗣了。所以言阊援军在烔格援助抗敌遇事,损失惨重后,有些人就开始担心往后会因此起摩擦,早早把一部分生意转回了国,宣成帝一登基,更多人觉得兆头不对了,赶忙带着全家人撤。到后来宣成帝真的开战时,在金都和仟州的烔格人已经很少,很多都已经在逃往北海岸线的路上,最后从言阊北港城坐船回伊沐纳尔港口了。

    逃不走的,基本上,是因为在这里成了家。

    娶了言阊媳妇,或者嫁了言阊官人,还有了娃,这不是随随便便能走掉的,只能逃到一些偏僻的乡村里苟着,隐姓埋名,毕竟谁知道战时上面会干出什么事。有的没逃走的例子,听说被扣下囚禁了好久,但毕竟是和本地人结婚成家的人,说到底也算是自己人了,如果真出了什么大面积血腥事,金都做事就太难看了些。于是最后的结果,多是全家发配偏远地区做苦力去了。

    这便是过去的那段历史。近几十年,言阊的州府大城里几乎就没有烔格人的身影。

    因此,坐落于言阊金都的讷瓦神殿总算在沉寂多久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造访者——

    主客司吏官带着霍络佐打开烔格神殿园的大门时,枯枝缠在门底下差点拉不开。

    还好他们带的人多,半个时辰内,把厚厚的积雪,还有门下的,地上的,前庭花坛里的杂草枯枝都收拾了个大概,收出了一个正常的样子。

    “...王子,您看您还需要清理哪些地方,如何清理,外臣听您安排。”主客司官员道。

    金都是言阊最大的城,几十万的番邦人都住这儿,城西有一大片地盘,全都是用于外国的会馆和庙宇。烔格在金都的风神殿已经历史悠久,以前因为人多,还建得格外大。

    各国之间有个没有明文的规矩,即便因战事或纠纷暂时断交了,如今也不毁对方的神庙,这是个犯忌的事。毕竟神庙,不是一般的地方,神神鬼鬼的东西都在里头,没哪个君王想折寿,都是小心为妙。

    再来,保留建筑,就是留了一个历史上交往的记录,一个城市的繁华很多时候也是从收集各种异域建筑来表现的。从第一战到现在这段年岁里,金都没有了烔格人,就只能轮到言阊的主客司对这块地负责。

    但如此就面临一些问题。第一,一个异族神园,异族人都不在了,荒废了,那本土人肯定是不太愿意频繁进出的。言阊人的主要观念就是——这里定有阴气!待多了可能影响阳寿。第二,人家对方国也绝对不喜外族人在无人带领之时擅闯自己的圣地。万一这份怒意从千里之外传过来,让清扫的人染上邪祟怎么办?

    于是,主客司只安排每五年进去清扫一次,不能再多了,整个司上下没人愿意领这差事,逼不得已领到这差事,就烧高香,提前求自家的神明多护佑护佑。

    据吏官说,上次清理是四年前的事。霍络佐看出来了。

    而此时此刻,有他这个烔格血脉的带领和默许下,言阊的这些吏官和役人很显然心放宽了许多,估计他们是觉得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这里就不再算荒废,所谓什么‘阴气’很快就该散了吧?

    又过一个时辰后,整个园林,和神殿前庭,可以勉强用‘干净’二字形容了。

    但是,烔格的风神殿一直都有个严格规定,只有流着烔格民族血液的人才能进入内殿,旁人不可。言阊吏官本就避讳这块地,而烔格还有这么一条明文规定,他们当然就绝对不会进了。

    所以也就是说,这间风神殿的内殿,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打扫了......

    而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霍络佐望着里头阴森森的讷瓦神殿,心头像是有蜘蛛爬过,还朝他吐了一堆丝。

    “那个....就先清扫到这儿吧,我暂时也只用前庭....”

    后来,那是两个月之后,他在言阊所存留的烔格书籍里翻遍了有关神话民俗和神殿的记录书,总算找到文字证实了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土法子——拿前庭的沙土给外族友人或配偶身上撒一遍,让他们用透光的纱布蒙着眼,从后门进入,就不算犯忌。

    于是,他才总算让两个吏官和译者陪着他一起,艰难地把内殿打扫了,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