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惊了。
阿琊弯腰将他脚边台阶下掉落的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拿到他的眼前。
阿琊嘴角一弯,问道:“诶,这个你肯定没见过了吧?”
那不是石头,是空心的,一个椭圆形的碗状物,一只手一般大。它外表是十分绚丽幽美的湖蓝色,还有水纹波浪般的斑斓纹路。表面是有光泽的平滑表面,折射着阳光,看起来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甚至会让人觉得刺眼,有的角度下,光下反射出的颜色还是紫蓝色的,很是梦幻。
好漂亮的东西......
“这...什么?”霍络佐有些惊讶地问。
宝石吗?
“也是鱼。有意思吧。”阿琊微微眼睛一弯,便同月牙一般明亮。他耐心向他画画解释道:“此鱼,名鳆,有壳,壳打磨光滑后,便是这般绚丽。喏,就是长这样。”
霍络佐扑哧笑了一下,觉得他画的倒是像个带壳的虫子,跟鱼扯不上半点关系,但是这么好看的物件实在不像虫子做出来的,说是鱼或贝壳倒稍微可信一点。
“钱多吗?啊...”他刚想问这东西是不是很贵,抬头却见鳆鱼壳子引来了一些观看者。
斜对面铺子的小孩溜达到这儿来了。
两个小男孩,一个高一个矮,矮的跑在前面,高的追在后面,矮的看起来才六岁,垂髫小儿,丝毫不怕生,往阿琊和霍络佐跟前凑,满眼都是阿琊手上拿着的如宝石一般的鳆鱼壳,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高个子应该有十三岁——
霍络佐眼前一阵恍惚,后背一瞬间都是冷汗。
高个子的脸。
高个子察觉到了别人的目光,头埋得很低。
那张脸被整整齐齐一分为二。
一半正常,另一半则是可怖的腐蚀伤疤,就像被火吞噬熔化,然后胡乱凝固粘在一起的,一团古怪的死肉,不仅如此,有些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坑,似是被很多只小虫啃咬过。他松弛的烂眼皮耷拉下来,只剩一道缝留给眼睛,这半边嘴唇已经全部被没了,嘴角一直裂到了脸颊,甚至有些包裹不住牙齿。
这种伤,一看便知是人为,因为没有一张脸会被毁得如此整齐,额头到下巴仿佛画了一条直直的线,将两边的容貌隔开。
一边是人,一边丑怖如鬼。几乎让人不忍看下去。
霍络佐安静地望着。他听说过这是什么。
‘心如恶魔的人,不配拥有人的容貌。不能让恶魔顶着人的皮囊混于世间。’
是很久以前一篇古文里的一句话。
后来,演变成了一种施于有罪者的刑罚,为法殿所用。
再后来,又被一些施害者、复仇者夺去用以伤人,然后战场上也时而启用。简言之,它如今是烔格特有的刑罚,称为‘魔容’。魔容不是酷刑,因为重点不在于制造皮肉痛苦,炎草汁本身有麻醉的效果,浇在脸上,人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只觉得僵麻,像是脸消失了,随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皮肉就被炎草汁和炎汁虫腐蚀、重造了。待麻醉感结束,只会有酸痛和微微的灼辣感,并不疼,但再一照镜子,半张脸便已经毁得不成人样。
‘魔容’的重点在于精神上的折磨。余生,都要顶着这半张鬼脸见人。
听说,庵州,有三个村庄的男子,皆遭受此刑。数目是后来军殿根据边境炎草的消耗量估算而来。看来,多半是不假了。
“觉得好看吗?猜猜这是什么?”阿琊望着两个孩子,把鳆鱼壳递到二人面前。
高个子只敢抬头瞄一眼,随后立即低头,拨了一下额前的散发,遮住半张脸,一句话也没说,只一心看护着弟弟。
矮个子的弟弟则兴奋回答阿琊:“宝石!”
阿琊弯眼,眼眸里尽是温柔,摇摇头道:“猜错嘞,不是宝石,这是鱼!”
“啊?不对吧?!”弟弟惊讶,嘴张的老大。
“真的!相信我!”阿琊非常肯定,还指了指地上的水:“你看我画的。”
阿琊偷瞄了一眼垂头闷声不语的哥哥,然后向弟弟道:“你想摸啊,让你哥哥捧着你的手拿着,不然我怕你给我摔坏嘞,这鱼壳可贵了。”
他把鳆鱼壳递到哥哥手上,说:“看看这个?”
高个子依旧没有抬眼,没有应声,安静握着弟弟的手接过鳆鱼壳,给他摸着玩。
“哥哥,这个为什么是鱼呀?”
“因为它会在海里生活,它吃海苔,也会粘在近海的礁石上,海水是它们的家。”阿琊道。
“哦哦哦,哥哥,鱼好漂亮,你把它送给我吧。”矮个子弟弟有些撒娇地向阿琊问。
阿琊有些无奈笑道:“这恐怕不行诶,这个鱼壳,很贵重。”
弟弟不舍得松手。
“乖,松手,还回去。”他的亲哥哥赶紧把他的小手扒拉了下来,把鳆鱼壳递回给了阿琊。
矮个子弟弟有些委屈了,拉着他亲哥的袖子道:“阿兄,我想要,我没有鱼.....”
“给椰子。”
矮个子弟弟听到,扭头望过去。
霍络佐将椰子盒递到了他面前。
弟弟乍一看又是新鲜玩意儿,没再闹了,凑过去看,然而一眼看到了霍络佐,吓得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回哥哥怀里。
霍络佐忘了。此时此刻,他自己的半张脸,那密密麻麻颜色深浅不一的毒疤,恐怕看得也有些瘆人。
“没礼貌!”高个子男孩凶了一下弟弟,然后向霍络佐道:“对不起,他小不懂事。”
霍络佐摇摇头:“没事。弟弟,你想椰子,吗?椰子有鱼。”
“我要...”凡是新鲜东西,小孩子都想要。他总算回头,拿过了椰子,问:“哪里有鱼?”
“这里。蝠鲼,水母,刺...刺....”霍络佐看向阿琊,眼神求助。
“刺魨。”
“对。鱼。”
弟弟觉得很新奇地接过椰子盒,拿在手里玩。
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不语许久的高个子男孩忽然主动开口了。
“椰子...是什么?”他向霍络佐问,语气里带了一点好奇。
他突然愿意主动说话,霍络佐和阿琊都有些意外。
霍络佐回答:“椰子是水,喝的,甜。”
“这个是...水?”
霍络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好,改口道:“水,果。”
“哦,地里种的?”
“不,树。”
“树上长的?树上的果子吗,我都没听说过。”男孩问:“这东西长出来就这样黑不溜秋硬的吗?”
不知道黑不溜秋是什么意思,霍络佐看向阿琊,见他摇摇头,便回答:“...不对。”
“是硬的,绿色的,剖开就是能喝的水。老了变色了,就把它做成盒子。”阿琊替他接答道。
男孩点点头,阿琊一说话,他便不出声了,也不去看他,不对视。
阿琊其实是面相很亲和的人,但霍络佐可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就不愿再和正常人说话,许是心中自卑。只有同类人之间,还能以平等的心态交流一番。
霍络佐恰好此刻脸是这般,便愿意多聊一聊,说说话解解闷。
“椰子是哪里产的东西啊?”
霍络佐:“宁州,海。”
高个子男孩惊讶:“海里头的植物啊?”
霍络佐:“不对,海的,外,树。”
高个子男孩:“哦,是吃完了就能直接拿来雕刻做装饰?这水果还挺多用的。”
霍络佐愣愣的,胡乱点了个头。
“这上面刻的是北海的鱼吗?好像河里都没有,深海里的吗?”
霍络佐答:“鱼,全部是鱼。”
高个子男孩愣了一下,觉得答非所问,但也没在意,继续道:“简直不像鱼,形状都好奇怪。”他指着一个图案道:“这看起来像个刺猬似的东西,真的能在水里游泳吗?”
“刺唔....”霍络佐实在听不懂了,再聊下去怕是要穿帮了,只得找阿琊求救,重复道:“真的能在水里游泳吗...?”
“能的。”阿琊轻声道:“去北海看,可以亲眼看到。”
男孩默默不语,霍络佐见状,接道:“对,想看,会去。”
“阿兄,阿兄以后也会带我去看海的!我们去看大海!好不好阿兄?好不好?”弟弟激动道。
高个子的男孩叹气,这回笑了一下,应声道:“好的。会去的。”
男孩们的父亲很快就找来了,霍络佐抬头望去,那也是同样一幅受伤的半张脸。
“多谢小弟,赠予椰子盒。”高个子向他笑道。
霍络佐摇摇头,椰子盒本属阿琊,他借花献佛而已。
目送两兄弟走后,霍络佐坐在原地发呆。
霍络佐表情呆滞地发呆了许久,过了片晌,阿琊才意识到不对劲,凑过来,凝眉问:“怎么了?”
阿琊自问自答道:“啊,你的椰子给别人,你没有了。”
霍络佐当然不在意这种事,笑着摇摇头,却见阿琊手伸进了袖子里,又拿出来一个方形的小木头盒子。
“我再给你个这个。”阿琊道。
他揭开了木盒子的盖子,里面铺着柔布和稻草,放了一个扁球状的物品,大小就像中午吃的馒头。这小扁球,颜色是很好看的浅紫色,有白色相间的花纹,球的表面上还有整齐的一竖条一竖条沙粒大的小白点。
又是霍络佐没见过的东西。但他几乎快见怪不怪了,阿琊一直在变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像个戏法师。霍络佐轻笑了一声问:“现在这是什么?”
“是海胆!它长这样——”
阿琊把盒子塞给他,又开始在地上作画。霍络佐摸了摸紫色扁球,是硬的脆的,如薄瓷一般,容易碎。若是手工制作,这样薄的一层球形瓷,在言阊也得是高技巧的工艺。
阿琊画完了,指给他看道:“你瞧!”霍络佐便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皱眉。
“......”
霍络佐:“阿米。”
阿琊:“不是阿米......”
霍络佐:“是阿米。”
阿琊:“真不是啊……”
……来回打趣儿地争辩了一会儿,霍络佐最终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紫瓷球。
天色渐暗。
言阊这里的天似乎黑得很早,且很快。温度又低,此刻坐在风里就会有些发抖了。
医馆和对面驿站陆续有杂役出来给门头灯笼点灯,阿琊回头看了看医馆里面,也准备扶他进去。
霍络佐却忽然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拦住了他。
“阿琊。我想,说一个事。”
“嗯?你说?”
霍络佐捏着他的衣袖,“想,你帮我。”
阿琊问道:“什么呢?”
霍络佐抬着眼睛望着他,然后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带着忧伤,声音微颤,几乎呵气:“我很想家。阿琊,帮我去烔格。”
阿琊这次的反应是霍络佐意料之外的。
他突然眼睛放大,一直面带柔和的脸上好像凝滞了一瞬,眼神露出一丝紧绷。
霍络佐都愣了,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语言没准备好,表达错了意思,竟引得对方有如此出乎意料的反应。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刚自己说的话,应该没出什么差错。
一个烔格孩子被人意外捡到了这里,想找人帮忙送回去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情理之中,何来意外。
阿琊这特别的反应也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放宽了眼眸,语气很平常道:“哦?可是,我要怎么送你回去呢?”
他耐心地再次用图画解释道:“现在,官兵在关口守得太过森严了,没有闲杂人等能出去的。我们甚至,连这片街道都走不出去。”
霍络佐看着他手指蘸水画出的城门关卡和拿长枪的小士兵,自然明白他讲的是什么。
霍络佐指了指他画的城门,摇摇头道:“不去这里。”然后,手指也蘸了水,在地上写出了他为数不多认得的言阊字,“你带我,见这个。”
‘天瀚’。
阿琊盯着那地上没有笔锋,但是被画的整整齐齐的两个错别字,笔画仅有一些微小的错误。
“阿琊,你,带烔格人来言阊,你会.....”霍络佐画了一个小人,然后用水,把小人的头给抹了。
他很严肃地看着阿琊。
“我不懂说话,他们会知道,然后知道,你带我来。”霍络佐又另画了一个无头小人,“所以,你要给天瀚我,说,你在依玛见,不知道烔格人。然后,你的头——”他给无头小人补上了一个圆圆的头。
阿琊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明白吗?”霍络佐伸手在他眼前挥挥,看他这幅表情,怎么觉得有点傻,霍络佐自知解释的非常清楚,但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阿琊颔首:“...我明白。”然后接着问:“可是你,要怎么回烔格呢?”
“他们帮我去。因为他们。”霍络佐画了一个卷轴,在上面签了个字。
他们也签了条款。
阿琊没有说话。
片刻后,阿琊忽然用有些怀疑的口气道:“真的吗?会吗?”
霍络佐点头道:“真。”
“你不怕他们,杀死你?”阿琊在地上画了个剑捅小人的图像,问他。
霍络佐道:“不会死我。我没有什么。”
阿琊盯着他。
过了片晌,霍络佐听见他道:“成。”
成?成是什么东西。
“意思是可以。”阿琊站起来,看着他道:“我带你,去找天瀚军。”
阿琊将他扶进了医馆,然后,走向了医馆里的一名杂役,说了几句话,接着便去找了李医娘。
“李掌事,”阿琊扒在那柜台前笑了笑,“我寻思,我一直带弟弟占着医馆的位置确实不太好,毕竟也没什么严重的伤势,一直呆在这里不是个事儿。而且现在妇婴堂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大家没那么忙了,所以,我就带弟弟回我们住的铺子好了。多谢大家昨夜对我们的照顾。”
李医娘正忙着抓药,听见他的话便点头道:“没事的孩子。你们回去好好修养就好。”
“嗯!不过我住的铺子离这儿有三条街,我弟腿伤不轻,昨天是我一路把他背到这儿的。现在....是不是正好医馆也得送些亵物去城外?能不能麻烦医馆的人,捎我们一小段路啊?”
李医娘调称的手停了,抬起头来,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却一下子愣住了。
片晌后,霍络佐被阿琊带到了医馆门口。
一辆运货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前,后面装了些许秽物袋。一名医馆杂役坐在驾车的位置,手握缰绳。
“走吧,小心腿伤。”阿琊怕他下台阶麻烦,竟直接将他横抱起来,霍络佐惊地抓住他的衣襟,一眨眼便被轻放到了马车上,随后阿琊也坐进了篷里。
“去哪儿?”霍络佐问。
“去见你要见的。”阿琊答。
“在哪儿?”
“在….”没了画画的水,两人好像沟通又略微困难了。阿琊不知怎么说,便只拍拍他的肩道:“没事的,路会是对的。”
马车动了起来,霍络佐伸手要去掀旁边的布帘,想看路,却被阿琊制止,说最好不要被旁人看到了。
行吧。
既跟这个人上了路,此刻多疑也无用了。
霍络佐其实对阿琊这个人的把握并没有多大,并不觉得他是完全可靠的。
但他没有时间。
依玛荒沙里,言阊使队的残车残骸,应该被言军援兵收拾干净了。
主客司使臣的尸体肯定被言军回收了,娜娥丽的尸体,如果没有被蛮匪当场践踏,也就应该被言军收走了。无论如何,使队有人中毒一事,言军都应该发现了。
公主死了,使臣死了,王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不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放在箱箧里的信,如果看到是最好,可如果没看到....以言军的角度来看,现在就等于和烔格突然断了联系。一整个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残局摆在眼前,很容易闹出冲突。
所以霍络佐只能赌一把。与阿琊仅相处了半天,观察了半天,便把自己此刻至关重要的命交在了这个人手上。
使队的残局确实糟糕,不过此刻的局势,却是有利,有挽救的希望的。
言军援兵必然发现了使队内多人中毒身亡的事,但是,消息却没有被传出来。
若是与郑桓同党派的军人发现的此事,就应该立刻大肆宣传,然后整军备战了。已经过了几天,边关城里多少都会开始出现备战的痕迹,甚至医馆里都应该有人聊起两军和谈失败一事,气氛紧张,人心惶惶。然而此刻一点风声都没有,嘉楠城内完全只是一幅安稳地在战后重建的恢复状态,也就是说,言军很明显地是瞒下了这件事,可能还在考虑要如何应对。
使队的消息没有被掌握在郑桓同党派的军人手上,所以,他就还有时间。尽快见到言军元帅,就能有一个解释清楚事情的机会。而且他现在体内毒素莫名其妙消失了,能够重新安稳地在言阊做质子,这就更是个大喜事。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向车夫问话,听不懂,但似乎是来检查身份和运输物的。霍络佐转头看向阿琊,手微微紧绷,阿琊却并未露出担忧之色,反而继续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李医娘都帮我们安排好了。”
果真如此,道路上的城官没拦他们,让马车继续通过了。
霍络佐的手却一直紧绷着。
他靠着车壁,微叹了一下,暗暗无奈地嘲了一下自己。以前没有这般深刻的体验过,但现在是发觉,语言不通真的会让人很无助,得怪自己这一个月没再多下点功夫。若是此刻被人骗耍,被拐走卖了都不会知道自己卖的价钱多少。
但他现在脸这么丑,阿琊应该也不会真把他卖了吧??
只是管治得如此森严的一座城池,连从驿站挪到医馆都得盖章签字查身份,哪有可能连一辆运货马车上的人都不掀帘子查清楚呢?
这人恐怕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小难民。
霍络佐忍不住还想往窗外看,趁阿琊不注意悄掀开了一条缝,瞄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行驶在一个小坡的道上,远离城中街道了。
小坡下,能看到一大片营帐群,远处,能望到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数百盏火灯明亮。
“我们不从城内走。”阿琊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在看外面,解释道。
霍络佐放下了帘子。
“城内,有太多巡查,会一直检查我们的车子,会很慢。”阿琊指了指车后面放的秽物。
啪啪啪——!!!
爆炸的声音突如其来!
那声响如火炮飞射,声音大得简直如雷电劈打一般,连马车都在震动。霍络佐吓得尖叫一声,蜷缩起来,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
阿琊也是被响声一惊,但迅速就挪过去一把将他搂住,一只手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没事,没事...别怕。”
马匹受惊快速往前冲了几下,车子哐哐当当晃动着,但很快,马就被坐在前面的医馆杂役驯住停下。空气中传来一股焦味,霍络佐缓缓抬头,看见原本布帘外的黑夜忽然灯火恍恍。
阿琊掀起布帘,霍络佐也跟着他急着向外望去,刚刚那声动静太大,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靠。”阿琊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那片城墙下的营帐群,起火了。
火光在原地散播,有四五处,这些火光在帐棚的空隙之间移动,就像是有人带着火光跑一般,连续炸出了数道小火花,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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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啪啦如爆竹声一般,窜飞在帐群之中,瞬间点燃了周围十多个帐棚幡。
“走水了!!走水了!!”
“有东西炸了!!”
帐群里的人受惊地喊着,人不断地冲出来。
如此慌乱的脚步.....霍络佐看出来了。虽是在城墙脚下,但那些营帐里的人不是士兵,是平民。平民住帐篷里,看来那估计是难民的临时居住地。
难民地居然会有多个地方同时爆炸起火,一眼看过去就像人为的。
但那些如人一般奔跑的火光很快就被止住停了下来,接着就消失了,之后再没听见先前传出的爆炸声,也再没见到那飞窜的火花。只剩下那些已经被点燃的十几处帐幡。
火势有蔓延的趋势,人从各个帐子里钻出来,奔跑着朝帐群外涌去。
突然,一声沉重的巨响传出,帐群旁的城门倏然打开。
从远处城门外冲入的一整队士兵手上皆拿着唧筒,随后的一辆辆浪子车上运的是几十大桶的水,还有士兵身上穿着完全浸湿的布衣,戴着尚滴着水的蒙面布,提着水囊就冲入了帐群之中。他们在帐群中快速穿梭,迅速锁定了那些燃着的帐棚集中灭火。
这些士兵来得贼快,且准备简直太过充足,就像是早就已经计划好的一样。
火势退去,很快就回归了夜晚的一片漆黑。一波波逃出来的难民皆由士兵带领着出了城门,秩序井然。有士兵似乎则擒着一些人出了城门,像是押犯人一样。
这么快就抓到了纵火犯?
城内发放官粥,查身份,都严谨有秩,而此刻连营帐走水都料理得如此飞快。
这简直了.....
阿琊将帘子放下,小坡上的马忽然又走动了起来。
阿琊那只硬爪子一直抚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想让他安心。
他又倾向前,忽然对前面的车夫说:“好像人很少。怎么回事?有提前动过手吗?”
那医馆杂役答道:“未曾听讲。”
阿琊道:“没事,回去问她。”
马车加快了一点速度。
霍络佐将手从他的爪子下缓缓抽了回来。
“阿琊。”
阿琊转过头看着他。
霍络佐紧张地盯着他道:“你...是什么兵?”
“......”阿琊没立刻回答他了。
方才在医馆前,阿琊将他横抱起来,他好像意外碰到了一个东西,但不太确定。
刚刚在马车里,他被爆炸声吓了一跳,阿琊正好抱过来安抚他,他便有机会在他胸上摸了一把。
坚硬的,一块,不大。
护心甲。
不是难民...是糊弄他的。
马车抖动地行驶着。霍络佐未等到阿琊的回答,却等来了马车外突然出现的异样行动声。
速度疾快,来势汹汹,紧接着出现了人的尖叫。
马车后方,不远处,猝然传出一句吼声。
“祝衡有刺客!!!”
小跑的马儿骤然停下,传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回荡在黑夜之下,听起来戳心瘆人。它曲膝摔倒,拉着的马车一下子撞上了马,车厢破损。阿琊抬脚抵住前车壁,霍络佐若不是被阿琊一把抱住,怕是要直接向前冲去撞在车壁上撞个双眼冒金星。
兵器摩擦的声音倏地闪现,就在车厢旁,近在咫尺。
锵锵声响如闪电般迅速。后方突然又传出马匹驰奔而来的声音。有脚步猛然逼近,听着就要捅破车厢,却忽然被人打回,随即围在两侧都是兵器交手的金属声。
“短刀短剑,未佩甲,十几人!”车厢外忽然传出那位车夫的吼声。
“知道!”阿琊立即答。
车厢前方传来行动声,有人脚步逼近,顷刻之间几乎近在耳旁。
车厢内狭小无处可移,二人只能坐于原地不动,霍络佐眉头紧攥,却根本没得机会紧张,然而,下一刻,一声巨响炸开,眼前厚实的木头车壁消失了。
阿琊直接一脚把那无比厚实的木板车壁踹飞了出去!
卧槽,这腿是什么力量。
车壁是一整张大木板,整张被踹掉下来飞出去,砸得前方冲过来刺杀的人晕倒在地,跟倒下的马叠着躺在一起。
紧接着,霍络佐听见阿琊沉声喝道:“予斌!来把他带走!”
一匹高大的马跨过了地上马和人倒下的身体,敏捷闪现在眼前。霍络佐还没看清是什么人,下一秒就被一只手臂单手抱起,或者更像是被拎起来一样,送给了马上的人。
骑马的人接过,单手抱着他,一拽缰绳,飞跃了那些倒地的东西,霍络佐悬在空中,抱着那只胳膊,眼前一阵眼花缭乱,少顷后,骑马的人才把他放在马上,让他坐好,骑在身前,然后跑向了前方。
他们并未跑远,就在十步路以外来回绕,守着。持剑的这些杀手根本没有管这里,他们直奔阿琊而去。
阿琊刚从车内跃出来。杀手没有冲上去凑近交手,反而朝他甩出了袖子里的短剑。
阿琊退后,手臂重力挥起,直接将飞来的东西全徒手打落在地!
那样快的速度。霍络佐完全在震惊之中,隐约看到好像有鲜血从他的手心中溢出来。徒手迎飞驰的短剑,那明明是能将手掌整个切断的力道,这人却只得来了一手的血。
那些厚壳...原来这才是这双爪子的正确用法。摆摊骗钱只是副业。
阿琊踢起打落的两把短剑握入手中,迎面冲向那些杀手,那身影仿佛迅疾的海浪,旋即避开数道齐舞的剑光。而刚才捡起的两把短剑,却已然像是他熟悉已久的武器,在他尚还黏着鲜血的手中精准挡下周围所有来袭的锋芒,几瞬之间便逆转形势,两把细剑杀气逼人。
他剑势凛冽凶狠,剑道极重,竟接连使几只断肢残臂直接就从剑下甩了出来,落在地上,鲜血飞溅!
这些杀手,穿得皆是平民的装扮,且未带任何遮面物,看来是没有筹备什么逃脱隐藏的后路,就是要么成事要么死的。然而,在这混乱的打斗中,霍络佐却看到有一个一直在外围的人,慌慌忙地把自己从被阿琊砍杀得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抽出来,快步跑到了远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得喘气。
几瞬间后,整个场子就只剩阿琊与那车夫二人站立着。另外还有一个活的,便是那远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子。
霍络佐被身后的骑兵扶着。对,是骑兵,这个人虽也穿着平民服饰,但衣服下藏了比阿琊还多的铁甲片,整个胳膊背面都是硬的,阿琊估计只戴了那一片护心甲。
骑兵微夹马肚,向前去,与车夫和阿琊一起走向那名坐在地上的杀手。
车夫走在前头,将阿琊挡在他身后,似乎是想护着他。霍络佐此刻看着只觉得十分突兀,以及无语,阿琊那身手实在不像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车夫用短剑指向瘫坐在地的那名杀手,低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杀手立刻坐正了,望着车夫和阿琊,突然大声哭喊道:“别杀我!我我我是纯姑娘的情人!我爱慕纯姑娘已久!我整天昼思夜想夜不能寐,我痛苦死了,我像是中了情蛊一般煎熬!啊!纯姑娘什么时候能正眼看我一眼!她的眼睛是那般明眸善睐,秋水盈盈,被她看一眼我死而无憾!我——”
车夫道:“....够了,停下。”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些忍无可忍的情绪。
而那杀手却不依不饶:“不!我还要说!我爱她爱得浑身发痒,浑身燥热不堪——”
阿琊似乎噎了一下:“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杀手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累得喘着大气,但好在终于停下了。
霍络佐旁观着,呆了一瞬,虽然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好像听懂了什么‘别杀我’、‘我爱他’这种关键词,问题是语气还像个有闺怨情绪的,十分匪夷所思。
“伤到了吗?”阿琊突然问道。
“没有。破皮伤而已,多谢您惦忧!”杀手认真回答。
“无事便好。”阿琊回头望了一下遍地的尸体,道:“这怎么回事?”
那杀手答道:“今日中午,这个头子在北城马道街医馆看到了您,他识得您的脸。下午,就说北城放弃原本计划,改行刺。您放心,来的人都死在这里了。”
阿琊道:“好。东城那边的计划依旧是吗?只是北城这里改了?”
“多半是,因为说北城这里离您近,调人最快。东城那边可能都不知道此事,他们来不及传话。”
阿琊点头:“知道了。”
车夫将跪坐在地上的‘杀手’扶了起来。阿琊道:“问题不大,回头找人把街道打扫一下。”他望着远处那破损的车和地上十几具尸体,脱口道:“你为啥跑这么远来坐着。”
‘杀手’姑娘道:“惭愧....身手不够好,我怕被您砍死。”
阿琊:“......”
“...辛苦了...”阿琊向她道。然后,转身又对马上的骑兵说:“予斌,你先带他回去,给他弄一点晚饭吃。我去北城东城看一眼情况。”
“是。”骑兵颔首应答。
霍络佐一直注视着阿琊,阿琊这会儿也看向了他。
“霍络佐。”
霍络佐怔了一下。
“他带你去。没事的。”阿琊道。
骑兵牵着缰绳,正准备掉转马头,霍络佐却抢先还是继续问了他之前的问题:“你什么兵?”
阿琊道:“给他看军牌,他识得字。”
骑兵掏出腰上挂着的东西,拿到他的眼前。
黑夜之下,看不清令牌纹路,但肯定的是刻纹及其复杂,光泽来看,应是黄金。
‘天瀚’二字。
“好。”
阿琊与那车夫和‘杀手’姑娘留在了原处。骑兵则带着他,向城的另一个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