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5. 神殿风铃
    霍络佐与二公主乘车回城了。

    他趴在车窗边,歪头枕在胳膊上,迎面吹来的夜风拔凉拔凉。

    娜音靠在车内闭目养神,她有些许疲惫。歇息一会儿后,睁开眼看见七王子那忧郁的侧影,不免叹了声。

    “霍络佐。”娜音闭着眼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试图缓解疲劳,“王长兄天生言语刻薄,但不至于真的蔑视你,王族的血液高于一切,大家都明白的。他方才在气头上,就想说点狠话撒气,你不必往心里去。”

    “没事的,二王姐,我不需要安慰,我很乐观,反正我长得好看。”七王子理直气壮。

    ……这孩子没事儿吧?

    来军营平白无故被训了一顿,霍络佐心中多少会有不快,但也说不上气愤,只能说委屈。他畏惧王长兄,哪里敢对王长兄生气。但来这一趟,他是确切地意识到,霍特怎么变得更可怕了…

    “刚才在军营里,姐姐说王兄像是想和进贤军比个高下一样。”霍络佐道。

    娜音阖着眼答:“可不是?你看他反复念叨‘进贤军’,他就是想以牙还牙,或许最好能超越他们,跃为这一代最令我恶心的军队之首。很棒的志向。”

    “......”

    不愧是娜音,说话确实直白。

    “不过没什么要担心的。做过的事已经做过了就不提了,父王也已经瞒下了所有消息。至于他‘杀绝’的梦幻想象,允许他口头上脑子里过个瘾就行。没那么多兵给他,再索要,父王就要亲自动手收拾孩子了。”

    娜音就像在形容一个找有钱父亲要钱的败家子一样。或许娜音就是这么看王兄的。但霍络佐比他们小那么多…无法以那样的眼光去看待长兄。王兄毕竟是有才华和功绩的,只是他的想法会有些令人忌惮。

    霍络佐撑着腮看着窗外,说:“王兄问我读没读过《克斯岭》,我当然读过,但我忘跟他说了,那是我最讨厌的一本书。可惜王兄却那么崇尚。”

    主人公复仇的磨难经历被世人歌颂,主人公将所有和叛徒有一丝血缘关联的男女老少都追踪到底,斩尽杀绝,完成了一场史诗般的彻底复仇。肯定有人喜欢,这种情节很是过瘾决绝,但是霍络佐会讨厌。有很多人崇尚勇士的毅力决心,但霍络佐喜爱不起来。他只读到了那些残忍的杀人手法,并且以自己的背景代入了一下,若是在故事里,多半他刚出生时就会以最残忍的死法重复死千万遍了,哦天神,他的整个人生都是痛苦的。

    大家经历不同,读故事的角度便会很不同。娜音自然知道他为何会讨厌那本书。

    “你讨厌那书,还全书读完?你是忘了说不喜欢还是不敢说。”娜音调侃他道。在霍特面前,七王子每次都因畏惧几乎不敢说出任何会令他失望扫兴的事。

    霍络佐则解释道:“…反正我是真的读完了,王姐不要不相信。我每次都在期待主角能回转心意,或许调整自己的复仇道路。但是没有,他一路狂杀到底,我就没见过那么离谱的事。也难怪它会受一部分人追捧喜爱,可能怨恨很深的人读起来会觉得超级爽。”

    这不就解释通了,此刻战败受挫的霍特暂时就属于那类人。

    唉。

    马车经过河岸,波涛汩汩的低沉拍打声从远处传来,耳边噪音很大,让人困意全无。河川水声离得这么近,才忽然提醒起他,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乘船远走了。

    “我是要去言阊六年吗?”霍络佐望着窗外,看不清河流有多远。

    “是的。”娜音答他。

    “我在那里绝不会惹是生非。姐姐放心。我在言阊人面前也绝不会低声下气,姐姐父王和王兄都可以放心。”

    “好的。”娜音道。

    “我回来以后,不会被人觉得.....做过质子,便出不了头了吧?”他疑问。

    “怎么说?”娜音问。

    “我回来以后,政殿会觉得看到我就像看到萨维军战败的耻辱吗?应该不会吧。或者,他们会认为我在言阊待太多年,被言阊人同化,所以以后都信不过我吗?又或者,民间会觉得我做过质子,每日都在言阊人面前低三下四,所以从此就卑贱不堪?应该也不会吧。”

    “不会的,霍络佐,你放心。”

    “我也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霍络佐轻快道,“其实只要描绘一个在异乡为了烔格忍辱负重但刚毅不屈的形象就可以了,忍辱使人同情,不屈使人赞佩。要让整个政殿都相信这件事,也只要长期地反复地提起,大家便潜移默化了,这样的看法自然而然也就会传去民间。姐姐现在政殿掌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传话语也不是难事,更何况这都是事实嘛,我本身就会在异乡替我们的边境守好和平,安分守己,不出差错,同时绝不在外邦人面前做小伏低。这趟远路本身就会是一份很有成就的责任。”

    娜音看着他,伸手搭在他的手上,说:“是的。霍络佐,这是一份很重要的责任,我相信你能表现得很好,让父王和姐姐都放心。你当然也可以完全放心回到烔格后的事。”

    “嗯。”霍络佐笑着点了点头。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河岸灯火,手指觉得无聊,玩起了自己的发辫尾部的小金圈。

    噢,毫无疑问的,他做质子回来后将受到前所未有自出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贬低、质疑、鄙视。从政殿到军队到民间,他会被人私下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狠狠唾弃一遍——如果没有娜音的帮助的话,这就是他回来必然会经历的。

    所以他需要表明自己担心的在乎的事,如此娜音也才会重视起来,心里记着这件事,替他处理,帮他铺好后路。不然她忙着忙着可能两个月后就忘了,然后等十八岁的霍络佐回来后,就会在家乡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排挤和精神暴击。

    他得对以后的自己负责,他得把十八岁的自己给保护好了。

    马车回到王宫,时辰还不算太晚,宫殿和庭院依旧亮堂。娜音去砃石大殿见父王。霍络佐蹦下了车,没有走向□□寝殿,而是朝反方向沿着庭廊一路小跑,像一阵风一样窜去了音晞阁。

    空气沁凉,但花香浓郁得让人觉得暖和。这片走廊外面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和小花圃。若是白日坐在音晞阁二楼阳台的桌子旁,看着花圃和远处的树林吹短笛是很心悦神怡。

    藏书阁的大门开敞着在,烛灯照得通亮。霍络佐快步走上台阶,风正好从阁内大窗的方向吹过来,将花香一瞬间吹散,以书香而代之。

    “少王下午又溜哪儿去了?叫阁长好找,派我去箭场和神殿寻了一圈都没人,叫宦官去寝殿寻也没人。我寻思你刚玩了一趟还把屁股玩坏了,应该也不至于骑骆驼溜出宫了啊。”

    ??他磨坏屁股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音晞阁了吗?

    “谁跟你说我屁股坏了??我屁股好着呢。”霍络佐抽过书吏手上抱的书,将它们放回书架子上。谁传的,太不顾及他的形象了。

    音晞阁右侧这一批新送来的书架是木头造成的波浪形的架子,一排接着一排,仿得是那城外沙丘上风吹出的沙纹。这比寻常的书架要好看,顶上还有动物的立体小巧木雕。这批架子来后,霍络佐同阁长商量着,又找来匠工给那动物木雕涂了点金漆银漆做点缀,现在书童书吏白天夜里都争抢着要来右翼值班,图个新鲜。

    这次出门收了很多书籍文稿回来,还有别的官域筛选呈上来的书正好运到了港口,便也一起顺路带了回来。现在阁内的白石地板上堆了十几箱,大家早上刚从城外回来,忙着先记录这次的出行,到晚上准备收工了才有空在这儿干点整理的体力活。霍络佐便也帮忙。

    “所以少王下午是去哪儿了?”书吏问。

    “我去了河岸军营。”霍络佐说。

    他这么一说,引来好几名书吏好奇地向他投来目光,很显然是想听他说说萨维军的情况。

    “伦千尔从今以后不会再出征了。”他一句话就道明了整支军队的惨况。一众书吏静默不言,有的喃喃低声,有的倒吸一口气。

    “将军伤得那么重?”亚恩阁长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吃惊。

    “他的整个右胳膊被劈烂了。”霍络佐如实述道,“我觉得他能在右胳膊重伤的情况下还成功从场上撤回来,没丢了性命,已经很不错了。不然王兄可能会疯掉,莫金王伯也是。那是他的长子,若是死在这次的战争里,王伯会直接整出个私家兵团去找言阊人索命吧。”

    阁长深叹了一声。阁内的书吏们也窃窃低语讨论。

    “恐怕真如你所言。伦千尔这次若挺不过来,亲王就会亲自带卫兵前往边境的。”亚恩阁长语重心长道。

    霍络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摇头道:“不是不是。堂兄没有生命危险,他只是右胳膊废了。我去了俄诺王子的军帐,看到了他的伤势。大腿两处小划伤,左肩头一处刀伤,右胳膊整个被劈开,但其他部位其实还好,只是有点瘀伤。刀伤只有轻微感染,且都得到控制了,那时候正好医师在,已经说了他性命无忧。他只是以后都不能再挥刀了,嗯...当然不排除他以后可以练练左手啦,之后他可以在军殿做点别的什么的,但反正领兵出征是再没可能了。”

    亚恩阁长这才点点头,捋了捋下巴那一团碎绒绒卷胡子,道:“我明白了。”

    身边的书吏还是有点没缓过来,喃喃道:“天神啊,天神啊......将军怎么就伤成这样......”

    霍络佐擦了擦书架上的灰,道:“楚洬溟。”

    他回想着军帐里的事:“他是和天瀚军主帅交手的。”

    书吏们一阵私语,议论纷纷。

    亚恩阁长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捋了捋卷胡子,长叹一声,深沉道:“那波涛涌到大漠来了,这回最终是轮到烔军受这一击了。”

    谁说不是呢。

    这个人物,近三年,确实是周边诸国无人不知晓他。

    言阊的镇国将军,宣武帝的第六个儿子,近年来恐怕是诸国不得不认的一个军事奇才。三年前,南陆五国曾联盟为军侵犯言阊,言阊南境军几乎崩溃,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将那十七岁的皇六子临时推上去当元帅。此人以计攻破盟军,可以说是力挽狂澜,将每一支军队击溃,逐出言阊境外,迫使五国全部奉上降书停战,了结了言阊那一场大动荡。

    萨维军这次算是走了南陆五国的老路,在他手下败得落花流水。

    “他手上经常用的那把兵器是个奇物,不是能随便寻来的东西。”一名书吏道。

    “我也听说过。”霍络佐道。

    另一名书吏道:“我听过他的事迹,他人也算个奇人。十二岁以前卧病静养在皇宫,十三岁才出阁受礼教,一般言阊皇子十三岁已经封王了。他十六岁才得的册封,册封完就直接领兵去地方平定动乱,按照言阊的规矩来讲,其实有些突兀。”

    音晞阁里不少有专门研究言阊历史和书籍的人,对言阊近年的事情更了解一些。霍络佐知道他们有些人早年是在言阊的,晚年回到烔格才来了音晞格做研究书籍的书吏。

    立马就有书童在旁边答:“我知道!就是言阊皇帝想秘密地训练这个皇子,培养他将来做王储。这人是个将帅,说他卧病静养十二年,谁信啊。若真打小身子骨不好,就不可能十七岁就让各军闻风丧胆了。更何况伦千尔将军都被伤成那样....”

    确实,肯定是有些蹊跷在里头。皇家的事情谁知道呢,他被言阊皇帝魔鬼训练了十六年后放出去一飞冲天震慑诸国,也不是没可能嘛。

    “我们可以等少王去了言阊,在那里秘密行动,把这些事情都探析个水落石出,回来就可以告诉大家真假了!”书童有些期待地说。

    霍络佐忽然被点名,不禁莫名其妙:“?你太高估我了,秘密行动?我到那儿首先就是鸡同鸭讲,一句都听不懂。”

    书童怕都是在这儿乱七八糟的间计故事听多了。

    “怎么会,七王子跟象胥们学了那么多,少王都会写字呢!”书童夸赞道。

    “那点儿鸡毛蒜皮有什么用。”

    “没事,离出使至少还有一月,我们可以帮少王‘临时抱佛脚’。”书吏用言阊语说。

    “是的少王,言阊语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确实,他才是那个急需一场魔鬼训练的人。

    音晞阁里的很多书吏都是象胥。这里藏书上万,除了烔格上千年流传保存下来的古籍之外,也有众多是出使他国的使臣,和出国游历的学者们带回来的,有的也是他国使者造访烔格时向烔格王族进贡的书卷文集。因此,象寄译鞮是许多书吏们日常职责的一部分。

    霍络佐从小在音晞阁里长大,天天就是和书吏象胥们混在一起,一群研究书文的联合把他拉扯大,他自然耳濡目染学会不少东西。

    “少王难道真的要走了吗。”忽然有书吏说。

    “啊呀,终于有人舍不得我了。”霍络佐这回眉眼一弯。

    “当然,是有点舍不得少王走的......”书吏丧丧地说。

    “啧啧,只是有点?那也太少了吧。”霍络佐调侃道。他明白书吏们会想他,虽然大家平日里普遍都比较安静寡言,但心里还是有感情的。

    “少王不在,阁内都少了许多声音。”有书吏道。

    “嗯?我算吵的话,那该庆幸不是六王子从小在这儿了啊,不然真的能被烦出病来。”

    大伙儿都笑了笑。

    书吏们实在是太矜持有礼了,一点点想念的话都拐弯抹角儿的说,霍络佐便赶鸭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调侃他们,企图让他们多说点。外国人都说烔格人热情奔放得像浓醇的甜酒一般,音晞阁实在是要给这个形象拖后腿。或许是研究书文的学者本身就安静,又或许是因为亚恩阁长自己内向沉稳,也喜欢安静沉稳的人,所以招来的书吏都是如此。阁长最不喜那些大户人家送来学习的吵吵闹闹的‘书童’,说是书童,其实大部分都是贵公子,阁长也为难,若是他们在阁中调皮闹腾,阁长唯一能做的便也是让他们去罚抄点诗集了。

    “少王去了言阊,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平安安,若有机会,写书信给我们,让使臣带回来。”阁长郑重道。

    霍络佐微微一笑,点头:“嗯,阁长在这儿也是。”

    “去那里可以写书信吗?那少王看到什么新鲜的好玩的都跟我们讲讲呀,而且少王或许真的可以探听探听那些金都秘闻,然后给我们传消息回来!”

    “做梦吧你,我不是探子。我是去做人质,”霍络佐强调道,“我又不是去玩——”

    “七王子。”

    书阁前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霍络佐抬眼,疑问地看了看他。这么晚了,侍卫能找他有啥事儿。

    “神殿祭司请您今夜若有空便去神殿一趟。”

    .

    霍络佐今夜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在音晞阁待了一会儿,便提着灯朝神殿那边一个人独自散步走去。

    王宫神殿在远处的一个小草坡上,离音晞阁徒步有一段距离。但霍络佐不介意在王宫里面走走散散步,反正晚风凉快。

    他的烛灯在风中摇曳,微暗的光将灯罩上的镂空骆驼图案映在沙地上,影子来回摆动的样子仿佛是真的有生命一般,像是有一只骆驼在陪他一起散步。

    他走上小草破,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见了风铃清脆空灵的乐声。

    叮叮铛铛,没有任何规律,是风奏出的自由的声音。

    没有哪个国度比烔格更敬仰风。这些年读了很多书,也知道很多民族神话里都有风神,但没有谁能比烔格更喜欢风之神,将它赋予与最高的地位,因为它那样柔和,又那样壮烈,它能奏起乐曲,它的力量又能重塑坚硬的岩山和无际的沙丘。

    神殿的前庭是占地很大的露天平台,花坛里种了彩色花草,仙人掌,多肉,平台四周建了有雕纹的高石柱。庭院里许多铁艺架子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烔砂铃,抛光过的金属铃管映着旁边的烛灯光,轻盈摇晃时也闪烁着光点,如同花草间有萤火虫在飞舞,整个庭院也如同有天上繁星点缀一般。

    霍络佐在前庭里闲逛了一会儿,顺手摘下了身旁架子上一串高音的小烔砂铃,取了一根小棍敲了起来,一边玩着一边走向祭祀殿。

    祭祀殿里的一整面大墙都是有关风神讷瓦的故事的壁画,色彩斑斓。

    夜晚留守的主祭司正在数盏瓷烛灯下读着神记。

    主祭司见有人走进来,合上书,笑着起身走向前他下跪,恭敬地道:“霍络佐少王。”

    “赫雷,好久不见。”霍络佐笑了笑,将手上提着的烔砂铃挂在了殿内的铁艺架上。

    “是的,我许久未见到霍络佐少王了。”祭司赫雷笑着说:“上回我见到您还是今年祭风节的时候。霍莱少王与霍迪芬少王在殿内争吵不休,撞倒了铁艺架子,三串低音烔砂铃砸到了您的左肩,我记得肿了好久。”

    言阊语里有个词,霍络佐记得,好像是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吗?您记性真好。”

    “是的,因为那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赫雷有些同情地说。

    霍络佐根本不想回忆起那些糟糕的事情。

    “好在后来恢复的不错。您当时还担心会落下伤,我说了没事,怎么样,我没错吧。”

    “嗯,确实也没出什么大问题,那时候让你费心了。”

    “不会,无论有没出问题我都会替您做主的,王上不能老由着大王子欺负小王子嘛,那就不是一个公平的父亲了。”

    也就只有祭司才会肆无忌惮地说这样的话,这也是霍络佐愿意时常来神殿找他们的原因。他们在很多地方会照着他一点。

    “霍迪芬,我都不想提起他,真的烦死了。”霍络佐无奈笑了笑,又回忆起了被霍迪芬支配的恐惧。

    霍莱不在王窟时,六王子习武的空闲之余,偶尔有一两次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便来了音晞阁,说是要带他结伴微服在王城内一起游玩并观察民情。

    难得王兄主动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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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去玩,霍络佐自然有兴趣,结果霍迪芬勾肩搭背地把他骗出王宫后,就自己跑去和先前认识的三个跳舞姑娘搭讪游玩了一整天,把亲弟一个人丢在街上逛,夜深回王宫前还买了个甜点来敷衍他,顺带说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蚁,别外传。

    赫雷笑了笑道:“是,六王子实在是顽皮,十四岁了还成天不正经,希望他现在去了西部军队习武演练,军官能够好好治一治他的性子,让他脱胎换骨一番。”

    对哦,他去西部地方军队习武去了。

    明年年初才回来。这么一算,霍络佐下次再见他就要到六年以后了。

    还挺长的。

    想到这儿霍络佐突然对赫雷说,“幸好你赶在这时候回了王城,再迟两三个月,我再见你也得有六年后了。”他笑道:“那时候我应该比你高很多了,赫雷。”

    “所以我这不特地赶在这个关键时刻回来,就为了再看一眼少王这么矮的样子嘛。”

    霍络佐撇撇嘴。小时候确实有段时间挑食,个子和同龄人比要矮一节,因此祭司们每次见到他都喊他小矮子。但那都是过去了!他早就改掉了坏习惯,个子也回到正轨了,可赫雷还是叫他小矮子。

    嗯...好生气。

    赫雷整理好桌上的书籍,领着他走回了前庭。

    “少王即将远赴他乡,有什么感想?”赫雷提了个浇花壶,像个专业的园丁一样颇有样子地打理着白石坛里的鲜花,也不知是不是真专业。

    霍络佐跟在他身后走,听他这么说,笑道:“我?我能有什么感想?我不配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我不配’三个字。赫雷听到,倒是笑出了声。

    处境不尽人意,但心态颇为积极,不会过分沉浸在抱怨里,也把伤心都藏心底埋起来。

    “你要真说有什么感想的话,我一一列举给你听啊。一我希望身体好,能健□□病了也有药快快治好。二我希望吃的能合口味一点。三希望早点学会新语言,听懂周边人讲话,不然我会很急。四希望边境烔格的城民都能平安过日子。”霍络佐感叹:“啊,我真朴实。”

    赫雷忍不住笑了笑。

    “那我说都说了,你是不是应该多帮我祈愿?帮我插个队,别的祈福往后面放一放,我的先来。”

    “那是肯定,少王放心。”赫雷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赫雷庭院里绕着走,霍络佐跟着他,被他绕晕了头,不知怎的就被带到了启示台。

    完了。

    他一见是这地方,立刻想撒腿就跑。这是个占卜的地方,但霍络佐天生运气差,每次都没啥好兆头,所以任何占卜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个霉坑。

    “你该不会是要替我占卜?你确定??”霍络佐勉强挤出一个笑。

    关键时刻,即将面对人生的重大改变,霍络佐并不想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啥不好的事情。他只想装死,或是像个鸵鸟一样,头埋深沙里。

    “少王不能装死,不能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

    “......”

    赫雷从金盆里抓了一把一叠彩色图案的菱形厚纸,走上台阶站上高台。霍络佐心里还没准备好,就见他像舞女撒鲜花一样把那菱纸随手一撒,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来了个华丽的转身。

    那些菱纸像带有烫金工艺的花瓣一般,哗啦啦地随风飘散在了刻有法阵图案的石地上。霍络佐心跳都上来了,那也太突然了,都没和他打声招呼。

    赫雷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说:“少王走上前嘛,别不敢看呀。”

    还用的着看?霍络佐踮脚瞄了一眼大概位置就知道自己又是霉运当头。刚刚就不该让他占卜,不占卜就不会有霉运。

    果然,赫雷低头瞧这那法阵端详了一阵,然后认真道:“少王此行必将荆棘塞途,请将危险牢记于心,切勿过于安逸无忧。”

    “......”

    “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不好,你看,有部分运气会极端地非常好,你看一眼嘛!”

    “我不用看一眼,你就直说是哪部分运气会极端好?”

    赫雷振振有词道:“吃的。少王,你估计会吃的特别好,您放心。还有日子应该会比成天闷在王宫里要有意思一点儿,七王子你开心点!”

    霍络佐转头就溜了,默默嘀咕道:“扯淡......”

    但他没成功溜走,又被赫雷抓了回来,说要给他从神殿带点东西在异乡护佑他。赫雷刚从别的官域赶回来,晚上才到王宫,自然是没空准备什么东西,于是左挑右挑,挑中了花坛里十几株多肉,拉着霍络佐一起在那泥里挖,忙活好久移植到小盆里,然后给他搬了一箱多肉走了。

    霍络佐只觉得特别离谱。带着十几盆多肉上路,这等于是又把十几条生命的压力放在他身上,他本来就要顾着娜娥丽,还要顾着他自己,现在还要顾着十几盆多肉的死活,他要累死吧。

    回寝殿是不能徒步了,夜已深,一箱多肉也搬不动,于是便让路上的侍卫叫来小马车把他送了回去。

    后.庭宫殿的灯光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后.庭里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也早已睡下,所以霍络佐脚步放的很轻。

    他路过西雅妃和九公主的寝殿,不自觉往几扇窗户里瞄了一眼,见灯已熄,两人应该也是睡了。

    正准备回自己的寝殿,却被楼下的一点点细微的人声给叫住。

    霍络佐靠在走廊栏杆边,眯眼朝楼下小花园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几名御前宦官,而且他们明显是在朝他招手,让他下去。

    霍络佐赶紧嘱咐仆从把箱子送回寝殿,像一只猫一样飞奔下楼。

    “七王子。王上此时刚好有些空下来的时间,召您去砃石大殿一趟。”

    “好,好的,好的。”

    霍络佐立马就跟在他们身后走,心中惊喜,他已经太久没有和父王仔细说上话了,上一次认真对话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就是祭风节他被砸中,父王担心他肩膀落下伤来确定他有没有恢复那次。

    他随着御前宦官快步往砃石王窟走,心中总有不好的担心,总觉得迟一步今天就见不到了,于是走着走着几乎都要跑起来,赶着前面的宦官,两位宦官也莫名其妙被他赶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最后都在小喘气了。

    总算到了砃石大殿门口,见到了守在门口的浴达理内侍。

    浴达理向他请安后,却一脸抱歉地看着他说:“少王,这时候不太巧,刚刚政殿大臣突然接到文书,临海有点急事,就来及时禀报王上了。此刻大殿里在议事,还不知要议到什么时候呐。王上请七王子今日就回寝殿歇息吧。”

    霍络佐依旧还小喘着气,没缓过来。

    “父王在议事?”

    “是啊,少王。”

    “大臣已经在里面了?”

    “是啊,少王。”

    霍络佐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无助地看了一眼刚刚带他来的宦官,说:“没事的,浴达理,我可以在这儿等,等到他结束。”

    浴达理面色为难:“少王,现在挺晚的了,您还是先回去歇下吧,这议事还不知道要议到什么时候。”

    “没事的,我就在这旁边等着,那边,我就在那边蹲着。”他说完,便退到侧边的暗处蹲下来,不挡着砃石殿的大门。

    “你们不用管我,我不会碍你们的事的。”

    “这,七少王啊...”浴达理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

    霍络佐今天跑了一天,没睡午觉,此刻其实已经很困了,但是他就是想赖在这儿蹲着,他哪儿也不想去。

    就蹲着撑着腮,一蹲就是半个多时辰,眼睛几乎睁不动地望着黑天,吹着冷风。

    他知道自己像是在跟御前宦官,跟里头议事的大臣较劲一样,赖在这里不走,着实让人难堪。但他实在是不想回去。期待落空,现在一回去他就要心里难受。

    在这里蹲到天亮都比回去好。

    可惜他没机会在这儿蹲到天亮。

    浴达理劝了他好多次,最终在议事大概快要结束的时候,浴达理来跟他说王上得休息了,明天一早安排了去军营,真没时间见他了。御前宦官就把他送了回去。

    整个后.庭好像就他一个人的寝殿里还点着微弱的灯光了。

    他进去就往床上一趴,头埋在被子里。

    “王上与少王聊了那么久吗?”守夜的侍人问。

    “聊了一个时辰呢。”

    闷了片晌,他才道:“你觉得可能吗?我当然是面都没见着了。”

    “少王怎么不回来?”侍人有些惊讶。

    “我犟。”

    这种话,侍人不知道怎么答。

    “熄灯吧。”

    侍人沉默不言,将灯给灭了。

    霍络佐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可能他实在是太困了。

    只是那晚做梦都是父王像关心娜娥丽一样,亲自来到了他的寝殿里,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