烔格的都城——塞利琉,建在河流的交汇处。都城外层层战略防线设立于四面八方,必经的水路与陆路都会有规模很大的军营。
王宫秘药阁的运输车队快马加鞭,马车颠颠晃晃一路从砃石王宫快速赶往西河岸大军营。
萨维军的残兵中,有一小部分被军殿给予了特殊待遇,从边境由战船接回了王城附近,驻扎在西河大军营里。这一部分大多曾是萨维军中的将领,或是较为精锐的分队,其中很多人籍贯在王城。毕竟曾经是功臣,军殿便格外关照,将这部分接了回来,其余残兵就留在边境撤兵处休养疗伤。
王城自古定都于塞利琉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这片地域的药材之丰富超于烔格境内任何其他地域。烔格境土奇株欑植,异兽栖蛰,毒源与疫病皆不少,因此各类药材需求广泛,有药材的地方皆是富裕之地。王城地域能给予士兵的疗伤条件比边疆要好多了。
西河岸大军营地势比王城稍低,车队从山坡下行,望过去便瞧见河岸大片广阔的平地上有数不清大大小小多少个军帐。落日的红晖将一个个白色帐顶被照得赤红,像是在王城不远处建起的又一座小城。
秘药阁抵达了萨维军的营帐处,二话不说,没有时间浪费,便迅速搬运药物,分配送去每个营帐里。
药阁的医师忙到一半才发现把跟车来的七王子照看丢了,到处喊都找不到,只好跟这里的士兵嘱咐,让大家都留个眼找找人。其实霍络佐一到军营就披上了秘药阁的白丝帽袍,裹着医者的遮面纱,搬着纱布包,跟着别的药童们混入了军营里。
娜恩达的侍卫让他在王宫里等二公主,但他既然知道了娜音在这儿,就有了个正当的由头能来河岸军营看一看。
他跟着杂役搬运物资,经过了数间营帐前,那些帐帘掀起时就能看到里面负伤的精兵。大片的血像颜料一样涂在他们胸前背后的绷带上。很多是羽箭伤,很多也是长刀伤、烧伤,有些甚至皮肤感染出了花纹。看着就能想象当时在言阊庵州和依玛荒漠,战火有多猛烈。
霍络佐其实还记得小的时候萨维军凯旋归来的样子,虽然那时候他才六岁。卡淼河前的十三座城池被一纸条约交予了外敌,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萨维军当年横扫言阊的塞外驻军,逼得他们退兵,作废了管制条约,提前归还了所有城池,那时候整个军队的荣誉是无可比拟的。
那时候的王长兄也才十八岁。王储不得上战场,他是统领指挥整个前线军队的军师,迅速收复城池他功不可没。小的时候音晞阁的书吏们说王兄当时的决策多么周密果断,他只依稀听懂部分,印象深的反而是王兄在父王面前说的话。
俄诺王子说他不在乎胜仗归来的荣誉和奖赏,他说,若真有身为军帅的信念,就不该对功勋和封赏有一丝念头。身外之物不是能让军帅和战士在火海中拼死血战到底的东西。
这很难不让人心生敬佩。因为王长兄是少有的信念感很强的军帅,不仅是他自己,他能有足够的感召力,让手下战士都有和他一样强的信念感。
霍络佐随着药师的嘱咐,端着一盆水进了一间营帐。
帐内正有医师在为士兵清理伤口,那些揭开纱布的胸口皮肤几乎要像市井摊子上死物的皮肉一样,让看着的人都寒毛卓竖。医师们见惯了创伤,只沉默利索地帮人清理着伤口。而霍络佐凝眸望着他们,便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开始疼痛。他瞥眼一见身边和他一起的药童,他们拧毛巾的手都在抖。
连续不断的士兵喘息或痛苦呻吟的低声。周围医者杂役没有人说话出声,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自己用声音抒发痛苦。
霍络佐蹲下拧了拧蘸了水的毛巾,递给清理伤口的医师。他看医师面无表情地快速处理着伤口,似乎没有什么同情,心中有一丝难受。倒不是责怪医师的表现不够同情。做军医一定得对这些场面麻木,得习以为常,不然长期心里承受不了。他只是看着军士此般,回想起自己病时,王宫医师也是这样没什么表情地坐在他的寝间里,干等着,候着,没有一丝情绪。
而战士从沙场归来,比他惨多了吧。于是他看着喘息的士兵,不自觉地脱口微声说:“再忍一下,就没事了,已经回到家了。”
医师和旁边的药童扭过头来盯着他。
霍络佐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做什么解释,还没等他想好,负伤的士兵先有了回应。
士兵前一刻还在疼痛中喘息,后一时,却忽然开始摇头,猛的攥紧手指,摇头低声道:“不够。”
“什么?”霍络佐问。
他直盯向霍络佐的眼睛,眼中似是有无尽的不甘:“你懂什么...?回来又怎样...我们做的根本就不够,太少了。”
“太少了...”他隐隐咬牙吐出了这个词。
霍络佐望着他的眼睛,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忘了,这些将士不是那十几万之一的普通征兵,他们是高级别的精锐队里的。
俄诺王子霍特确实是信念感很强的军帅,但霍络佐很久以前并不明白王兄最强大的信念感是什么。其实,对故土的同情和眷恋应该只是一部分,若仅是有这些情怀,做不出来王兄所做的事情。
如今王兄更在乎的是另一种迷人致瘾的东西。
萨维军此次在言阊庵州屠虐城民,消息这个月才在王宫内散开。庵州边镇里,男子为俘或施虐致死,女子不可杀,但依然能被拿来做各种用途。当然,这些事情暂时没有在外界传开,只有边城的人知道,因为他们当时将俘虏和女奴都带回了边城,作为给后方边城驻守士兵的赏品。
战败之后,风声传回了王城,再之后,父王就立即下令封闭所有风声。民间少有人知,只是王宫里的人和政殿上的臣子们全部知道知晓。
这样也好。至少萨维军还能是当年那个凯旋归来的军队,将烔格的城池完整收复回来的军队,没有一副过于残暴的面容。就让人们脑海中保留那样的印象吧,虽然这些士兵再也不会一样了。
霍络佐出了营帐,搬着药材跟着别的药童走,突然从背后被人抓住了小臂一扯。
他被迫转过去,帽袍的帽子都掉了,吓了他一跳。
“霍络佐少王。”
这铠甲的样式,是俄诺王子身边的禁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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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络佐被带到了军中上尉的大帐。
帐前士兵守在门帘前,双手贴心,微微向前,行礼。
“王子请。”禁卫士兵道。
哪里是‘请’,他分明像是被‘押’过来的。霍络佐心里想着。
帐帘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浓浓血腥味。
军帐内干净整洁,也十分通风,但闻起来就和刚刚那些营帐一样,血水的腥味环绕在帐中散不去,霍络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才发现帐内,是萨维军一名主将瘫在榻子上,身上似乎缠满了浸了乌血的纱布。
俄诺王子霍特就坐在那床榻边。几名医师跪在床旁,正为主将的右臂缝针。
霍络佐跟着侍卫的指示进来后,并没有人搭理他。医师都在忙,霍特看都没看他一眼,帐内的贴身侍卫也只沉默守在俄诺王子身旁。
霍络佐一动不动地站在帘门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往哪儿挪一挪。
片晌后依旧没人管他,他自己迈步探头向床榻看去。
将军的右臂似乎是被一刀劈裂。这种严重的伤口,在刚退下战场的时候就应该有军医紧急缝合过。如今从边境回到了王城,还有这么多医师围在旁边处理,只怕是伤得太深,现在伤口再度崩开了。
那支右臂里的森森白骨隐约可见,被包裹在糜烂的血肉里,医师再次将那划口一针一针地缝合上,像缝着破碎的野兽外皮一样。
“现在怎么样了?”
这嗓音低沉,突然出声,吓了霍络佐一跳,还以为是在质问他。
医师转过身来,面色有些难堪,吞吞吐吐了许久后,跪下来,小心地向俄诺王子报告将军的伤况。
“世王,伦千尔将军伤势虽重,却好在都不是取命的要害之处。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长时间的休养。但...将军的右臂.....”
医师吞了吞口水,声音颤抖道:“将军的右臂....我们已尽力而为。只是裂口太深,已损害了筋脉和臂骨,恐怕....恐怕是回天无力,无法....无法再持刀了....”
啪!
霍特一挥手将旁边台子上的水杯打翻在地,拍台子怒喝:“无用的东西!王宫里养着你们这些医师都是白养的吗?!这是前护军主将!治不好主将的右臂,军队会要你们所有人的命,烔格千万子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世王恕罪!世王恕罪!我们一定召集所有医师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滚!”
这名医师惹怒了俄诺王子,不能在他眼前继续晃悠。但伦千尔将军的伤刚缝合好,还需继续护理,他也不能真的滚出帐外,于是便撤到了军帐的拐角,整个人叩首跪趴在地上,缩着,不抬头。
霍络佐望向伦千尔那只被裹严实的右臂,眼角余光悄悄看了看霍特,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出声。
而霍特却忽然从床榻边起身,坐回了帐内的皋比上。
他身边的护卫给他盛了一杯水。
“来军营里做什么?”
他抬眼,那深邃锋锐的眼睛直盯向霍络佐,盯得人后背发凉。
凡是前线归来的将士在军营内都没有佩戴甲胄,王兄也不例外。但尽管他身着便装,那骨子里透出的军帅威严依旧是不可轻慢。霍特不是一个领兵出征的战将,但那是出于身份与国政的安危稳定考虑,身为王储的他从小就严格习武,他的体型仍然像个可以随时出征的将军,高挑而挺立。他现在只是坐在一个普通的皋比上,却会让人觉得那座位是王座。
霍络佐低着头,双手手掌贴在胸上再微微展开,屈身行了礼。
“王兄。娜音姐姐有事情要嘱咐,我是来这里寻她。”
霍特端起银杯,抿了口水。
“穿药童的纱衣做什么?”霍特质问。
“是想在军营里帮帮忙。我跟着秘药阁的车来,见他们需要运送的物资挺多的,就帮帮忙,这样比干等着好。”霍络佐阐述了部分事实。
霍特的指尖紧捏着银杯,磨着那凹凸不平的雕纹,面色冷漠。
“你有心来军营走一趟是好事。”他倒是一语道穿了霍络佐来这儿的目的并非只是寻王姐说话,“一路走过来,看到了什么?”
霍络佐听见他嘴里出了‘好事’一词,先松了口气。而后面怎么答,他不太确定。
“你的白衣上都染上了将士的血水,你总该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么?”
霍络佐大概知晓他的意思了:“我看到了。”
“恶畜撕咬后留下的战殇。”
霍特直接替他说了。
这句话原是有一首长诗里的,原句用的是‘恶魔’一词,霍特改成了‘畜’,可见是有多厌恨他所指的言兵,不配称魔,是低下的畜兽。王兄这次的败仗,心中的不服、憎愤、厌恶应该是达到了极致。
霍特是那样的博才高傲,此番若只是驻兵在言阊庵州境内的前军被击败撤退也就罢了。新攻占的城池地形不熟,也会遭平民反抗,异国领域上守兵何其难,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或将帅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可斥责。可他们退回后是在熟悉的依玛荒沙被重创,伤至根本,甚至边境三大城的防线都崩塌,城池落入了言军的掌控中。在自己的地盘上输掉,对于任何军队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技不如人。战力不如人,策谋也不如人。
而这对于王兄来说肯定是不可接受。
“我看到了,很多士兵都受了伤,有的伤势很严重。”霍络佐回答。
“你看到了?”霍特却冷笑道,“你要知道你这根本就不算看到了什么,仅仅是冰山一角,你没有看到更多的人死在了异族的兵器下,你没有看到敌军放的野火烧遍了整个军营,士兵在自己的营帐里哀鸣,骨头都化成了荒漠的灰,永远回不了家。”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山上的寒冰。
“你没亲眼目睹这些,但你要能想象的出,在脑子里画一张画,画面里清晰的绘出这些所有。你要知道荒漠那边的人对烔格做了些什么。”霍特身子靠向前,后背离开了椅,前臂撑在双腿上,给人的压迫感又增强了。
“不只是今日,也是二十五年前。”霍特道。
霍络佐道:“我知道的。”
二十五年前的惨战,他们没有亲眼目睹,但是没有人没有被教育过。二十五年前的边境战争让人痛心,进贤军杀进了烔格城镇的街巷里。
但这次的战殇,却另当别论。
霍络佐抬头望向他,又低下眼,他真的想象不出,身边亲近的人是如何能对乡间平民亲手做出那些他所有听说的可怕的事,即便是异族的平民。包括王兄,也包括此刻帐内床上躺着的伦千尔堂兄,还有军队里那些曾经熟悉的将领。他只觉得毛骨悚然,身处在他们身边,心都是隐隐发慌的。
床榻间传来微咳的声音,霍络佐向那儿看去。应该是昏眠的药物时效褪去,伦千尔将军醒了。
王兄当即起身,疾步走向床榻。跪下的医者也迅速跌撞爬了起来。霍络佐跟着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伦千尔堂兄那样壮健的身形,此时虚弱地瘫在床上让人觉得突兀。而霍络佐这次走近才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伦千尔原本结实的双臂,现在左臂却被比右臂宽了一倍——因为他的右臂,有将近一半的肉,都像屠夫剔骨一样被削下来了,他胳膊剩下的那点肉就纤细得跟一个女人的手臂一样。
医师给他背后放了几个靠垫,让他微微坐起,又有人给他端了别的止痛的药汤。霍络佐看着他那只废了的右臂,心里发麻,而王兄与他是从小在军中一起训练的伙伴,这幅场面对他来说应该更是惨不忍睹。
“堂兄右臂的裂痕,身上还有多少个窟窿,却没有一个捅在要害…你可知道为什么?将一个将领的身躯毁成这样,这等酷刑,生不如死!”霍特嘴里落出冰冷的声音:“这世上所有的言阊人都该被碎.尸万段,镬汤活煎。”
床榻处传来低微的呢喃声,霍特当即转过身去。
霍络佐听见了伦千尔嘶哑的声音,他似乎是在说什么东西,嘴里念叨了好一会儿才念叨清楚。
帐内的人渐渐也模糊地听清楚了。
“楚洬...溟...不得...好死...不得...好...”
伦千尔嗓音低哑,重复地嚼着那个名字,心中憎恨无以发泄。
霍络佐这便知道是谁和伦千尔亲手交战的了——言阊后期任命的领兵元帅。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侍卫的通报:“世王,二公主与三王子求见。”
这边医师给伦千尔服下了汤药,将床帘子拉了起来。霍特便不耐烦地低喝了一声:“进来。”
娜音和三王子霍利克走进来时,立即就闻到了帐内浓重的药物和血水的味道,二人眉头紧蹙,面色沉重。虽然医师是刚刚才告知王兄伦千尔的右臂无法再持刀的事,但军里和政殿也应该早有预料,二王姐和三王兄此刻见到军帐里的这幅情形,多半心里也猜得差不多了。
娜音盯向帘后的床榻,沉默了许久。
霍络佐抬眼瞧着王姐此时的眼神,冷的几乎能让人打寒战。
霍特扬声质问道:“你们两个这时候来干什么?其他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娜音只是冷眼看着他,没有开口回话。霍络佐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还算挺了解二公主的个性。娜音此刻是在控制自己的嘴尽量不说话,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一旦开口,铁定少不了话中带刺的喝斥和讥讽,霍特听见了必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两人就啥也别干了,就在军帐里吵了。
三王子霍利克先回了话。三王兄应该是听出了世王言语中的责备,知道此刻他正在气头上,便带着几分谨慎小声说道:“王兄,前线守卫军重新编排一事,军殿几位将军已做了初步讨论,现在在等王长兄出面决策。”
前线守卫军一事,父王应该是已经给军殿定下了调配的军旨,此时已轮不到霍特‘出面’决策,因为十个月前他便是擅自掌控边境军开战,且隐瞒军队动向,先斩后奏,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现如今败仗,前线各种事情流露出来,父王已经收回他在边境的权力。此时请他去军殿,多半只是让熟悉天瀚军和边境地势的他再去提些意见而已。
霍利克这么说,到底还是在畏惧王兄。只是这话若说的委婉过分,倒容易生出讽刺的寓意来。
霍特也没多说什么,只一脸不耐烦地回了他:“知道,我会过去。”
他转头看向娜音,沉声道:“你呢?”
娜音沉默了很久。
这应该是她自霍特回来后第一次与他见面。霍络佐总觉得她憋得很用力。强大母家背景和对政务的干练把控让王姐一向都有些习惯性的目中无人。但遇到有些场合有些人还是不得不尊敬谦卑。
片晌后,她才开口道:“与众臣商讨后,”她停顿,试图让眼中冰冷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点,“父王与大殿官一致认为,言军提出的这份协议,于我们来说是个很合适的决策,只要它切实无误。因此父王已让我与两位王叔前去前线谈判,若属实无差错,就与他们签署协议,将此战告一段落。”
她的话干净利落。
霍特忽然重拳落在了旁边的木头台子上。
“答应他的条约?”他冷笑了一声。
王兄没有立刻做出别的反应,而是冷然沉默,拳掌越攥越紧,周围的空气都凝固,像是被他揪在掌心。霍络佐看出他此时心中的憎恨,怒火烧身一般汹涌,但却无处可泄,可能忍到最后嘴里都是苦的。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淡笑了一下,只缓缓道:“我就不提军里多少将军拼死迎战,士兵奋斗牺牲沙场的事了。你们悠心安稳地住在塞利琉这儿,看不见远方的奋苦,军中大将本也不奢求王城里这些生活舒适的政官能够考虑到他们的付出。你们怕事,想轻易妥协,在他们看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么一句讽刺话,娜音听得烦,非常想怼他两句,但此刻只侧首翻了个白眼。
霍特道:“我就插一句话。”他语气忽从淡然变得锋利:“纸上三言两语就能被蛊惑,你与殿官就像别人拿捏在股掌间的玩骰。用兵之人诡计多端。你同王叔前去,是否还能完好归来不入诈?这尚且是个未知数。”
“怎么?你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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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怕了是么?”
霍特瞬间眼神如锐刀般刺向她。
营帐内的空气瞬时间降了几度,门帘外的风都在这时吹了进来。霍特直盯着她,没有任何示意和动作,旁边的亲卫竟立马就拔出了腰间弯刀,直指向二公主,兵器摩擦的刺耳声就在那一瞬间传出来。
她出言轻率了。
霍络佐吓了一跳,眼睛被那刀光闪得眯了一下。一旁的三王子霍利克额间冷汗都滴了下来。
霍络佐也捏了一把冷汗,徒劳地祈祷要是此时有人能来这儿拉一下架就好了,房间里没一个能压住他们两人的,而他更是只配站在原地闭紧嘴干着急。
“公主自己听听,这是对俄诺王子说话的态度么。”侍卫以厚沉的嗓音警告道。
娜音没有说话,表情缓和了点。
片晌后,她道:“抱歉。不知王兄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霍特抬头,侍卫便收回了刀。他语气低沉,立刻就提了意见:“说服父王,从后方继续调更多兵力筹备,所有战舰加急,到那里双向埋伏,将他们逼退克林城,逐出境外,然后,我们再谈停战条件。现在这个局面太过弱势,他赖在我们地盘上,你同王叔去与他会面,他心情变换可以随时再加条件,到时候难不成你们要哄着他?”
霍特挪了挪食指上戴的戒指,继续分析道:“且在这样的局面下签署停战条约,消息传给撒安靡里的几个野王,他们会断定为言阊伤我们惨重。言军一退兵,他们等不及就要乐呵呵冲过来洗劫,我们照样还得损失点兵力把他们捻出去。与其这样,不如把兵力直接花在最有用的地方——一次性把天瀚军击退回去,然后拟一个停战协定为结局。而不是这时候签搞得跟战败条约似的,”霍特停顿,一字一字道:“我们不送质子。”
霍络佐一下子望向了他。
霍利克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道:“王兄这也是一个好的提议。我们可以向父王进这一谏,现在商讨停战也不是唯一的选项......我们未必就要现在同意他们的条件....可以再磨一磨。”
“是,你可以向父王提议。”娜音平静地说。
紧接着,她立刻警醒:“但你有没有想过几件事情?撒安靡里那几个部落的威胁此时此刻能同天瀚军比?这两者目前需要投入的兵力相差也太大了,萨维军几乎全陨的情况下,你说为了避免和附近穷部落的小冲突要继续跟楚洬溟耗着打,我不明白你的逻辑在哪儿。其二,克林城已经被他们占了。霍特你怎么好像一直都跟没思考过这个消息似的?埋伏夹击?那不是一个小军营,是三座大城在他们手上。你们这次在言阊也做了很多事,你现在在烔格夹击他是要干什么?逼他血洗整个城?”
娜音盯着他的眼睛质问,“协议里既已说明,有意愿撤出克林城,我以为这件事的利弊衡量已经不能再分明,王兄还执意要投下血本赢这一战,只会让人觉得,是你个人想逞口气。”娜音挑明道。
“逞口气?”霍特冷笑了一下,“你目光短浅,你,甚至父王时而都是。”他低声道。
“别说我目光短浅,在这件事上,我在乎的东西至少比你现在在乎的要稍微远些。父王更是目光长远,以至于他都能看到你想闯的路会把边境城变成个怎样的炼狱。协议很简单。赔偿、两个人质。如此能缓解难题,你就不必要花费十几万人把局势闹得更乱了吧。”
“那也要看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霍特指向霍络佐:“你让他,和娜娥丽,去言阊的都城给那些恶畜当狗。到时候周边谁不知道我们把王子送了出去当战败的俘虏。你觉得以后和诸国会面谈任何东西会容易?他在外面当了质子,说难听点,连不懂廉耻的小贩和妓子去异乡做事都会知道自己抬不起头!”
“那你现在心急这事,当初又为什么打得那么肆无忌惮?!当初就没想过如果输了就得以这种方式停战吗?”娜音想到这儿也急了。
“谁说要现在停战了?”霍特咬牙道。
“现在必须停战!”娜音这回重声一字一字道。
她冷静道:“是,王城与二十三官域现在还有你们挥霍的资本。但是你们能打赢吗?要耗多久?准备又私自挪用多少粮?花费多少人?要投入多少才能让你们把面子赢回来?这你没有保障。我知道你此刻根本不在乎克林城几万人会不会遭屠杀,因为反正你现在也屠过他们不少城池了是吧?你觉得大不了就算是扯平了,你可能还略微胜了一点。但是父王在乎,父王有国父之心,死那么多人他会自责。”
娜音道:“我也一直没想过,你们萨维军的这帮人会是这样。”
霍特望着她说,“妇人之心。”他声音冷冷道:“妹妹,你有这心对萨维军的人指指点点,不如也想想当初他们对烔格做了什么。想想当初进贤军对五大城做的所有血腥之事。”
娜音听到他的解释,几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瞬间冷笑了出来:“哦,所以你是什么想法?看来霍特你是铁了心要和进贤军一决雌雄,比比谁能更恶心是吗?”
“娜音公主!”霍特身边的亲卫朝她怒冲道。
娜音懒得再说话,霍特也没再同她争辩了,两人战后第一次会面,这样简短吵一下也足够了,还有太多国事要处理,再这样下去,他们或许能吵到明天早上。
“你的‘意见’,我可以帮你向父王提一句,或者你若想自己抽个时间去和父王当面辩论也可以。但反正按目前的安排,”娜音冷漠道:“我与王叔一日后便启程去边境谈判。”
霍特不再答复她。
其实父王的指令已明确传到政殿,就说明决策已定,不会再改了。王兄非要在这军帐中提出异议,辩一番,恐怕也是这次心中太过不甘,无处可泄。但大局已定,他多半也不真的指望父王能够临时回转心意吧。
“霍络佐烔亚。”
忽然被王兄这么主名连着姓一起叫,霍络佐差点没把自己绊了一跤。他本跟着王姐准备出军帐,结果被王兄这么一点名后,他一个踉跄后转过身来,抬头看向霍特。
娜音也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这句么?”霍特盯着他,陈述道:“‘我将永远仇视曾效忠裂魔的叛鬼,并立誓…’”
霍络佐只得随着他的句子答:“...‘立誓将其留在世上的每缕魂魄斩尽杀绝。’。我知道王兄,去年跟着书吏读过《克斯岭》。”
“挺好,书读得不错,记的也不错。”
霍特道:“那是他对神明和属下的誓言也是矢志不移的信念,无论身在什么样的处境,他心里都无时无刻不念着自己的责任和血仇。任何勇士都得如此。所以你去敌境,你呼吸的每一刻,你都要念着。你在那里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恶鬼在世上的魂魄’,你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它们,心里要无比清楚。你的一言一行都不能低头,你心里要知道,我们迟早会将这些苟存在世上的恶魂全部斩尽杀绝。”
霍络佐没有答话。
霍特明显察觉到他的异样,蹙眉深沉威迫道:“说话。”
“王兄要像书里那样,将所有魂魄都斩尽杀绝吗?”
霍特听他在质疑,道:“你这是在问我什么?”
霍络佐不愿说任何忤逆之言。“并不是每一缕魂魄都会向着魔鬼的心,王兄。”
“但说到底,它们与魔鬼终究是同根同源。”霍特一字一句道。
“那我呢?”霍络佐抬头问。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霍络佐都觉得自己失态,嘴和脑子分离了一般。
霍特语气变得柔善了一丝:“你,要知道母妃家里犯下的所有过错,知道自己这条命亏欠了太多人,尽力尝试用这一生去偿还。”
“够了。”娜音听到这儿突然插道。
霍特没有理她。
营帐里安静了片晌,然后,只听见七王子回话:
“父王说我不欠任何人。”霍络佐没有看他们,轻声道。
霍特沉默了片刻,道:“那是因为父王心疼你,你终究我们的亲人,大家多少会心疼你,但心疼归心疼,你依旧应该为母妃家的过错而偿还——”
“别再说了。”娜音这回认真地插了个嘴把他打住了。
二公主耸肩:“抱歉,我又‘言语冒犯’了你。霍特,他的事轮不到你管,父王不喜别人瞎操心。若父王知道你今天这么与他说话,父王要生气的。别添乱,谢谢你。”
霍特冷冷盯着她道:“这些都是他本应该知道的。七王子需要知道自己负的命债,才明白如何做人。”
娜音则对他说:“第一,他不负任何债,这是父王与大祭司在神殿高台上说的原话。第二,有关音穆什叛乱他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正常学习了解,但那些都跟他本人没关系,他是父王的孩子,他做人也做得挺好的。”
霍特则眉头拧了拧,烦躁道:“有什么挺好的?他没什么可以为家族贡献的地方,又没点自知之明主动做点能替音穆什补偿大家的东西,士兵瞧见他都嫌烦,我怎么看他都是没用且一无是处。”他最后一句咬字咬得挺重。
然而话音刚落,霍特又不得不抬头看了一眼,最后自我修正,补充了一句:“也就长得好看。”
霍络佐颓丧地站在原地:“......”
离大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