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26.搬家
    听到这话,韩春意也顾不上怜惜他了,只恨不得再给他胸口来上几拳。“今日本就是偶遇而已,你以为我故意来找你么?我走了!”

    说罢,她便迅速提裙起身,立即就要离开。程知节却在她起身后拉住她的手:“韩春意,对不起。”

    他的手那么大,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手心,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让人肌肤生痒。

    韩春意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思绪,转过头看他,眼神中有气恼也有不解。程知节面容依然苍白,此刻神色正经起来,微微敛眉看她,解释道:“那天走得急,是因为我的身体的确出了点问题。我不想和你毫无瓜葛。”

    听到这话,韩春意脸颊生热,心不知怎么跳得砰砰作响。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原谅他:“将军态度摇摆,信任不得,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太子之事,将军和我牵扯,到时候在吴节度使那里也说不清了。”

    她说完便甩开他的手,在管事的带领下快步离开了。

    程知节看小娘子行色匆匆的背影,眼里忽有些怅惘。

    他们的关系,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此时刚接见完其他宾客的吴渊又路过廊庑,他看程知节独自坐在廊下,神情迷茫,顿时觉得新奇。将才管事已向他回禀过园中这一出,吴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六郎与那韩小娘子,可是有渊源?”

    程知节看吴渊走过来,起身向他行礼:“回伯父,只是来河西的路上同行,算不上多大的渊源。”

    吴渊笑着摇摇头:“我看未必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踱步远去,也没等程知节的回答。

    事情没谈成,韩春意回府便要向长安写信,将自己今日和吴渊的谈话向太子回禀。她吹哨唤来咕咕,看它带着信飞走。

    长安城中,李安宁正和李穆正在东宫鉴湖的水榭上乘凉。宫婢端来上冰湃过的樱桃,颗颗鲜红晶莹如宝石。她连吃了几颗,便被一旁处理公务的李穆按住了手腕:“此物太冰,不许吃多。”

    “哥哥头顶也长眼睛了么?”他明明埋首纸堆,正在批复各种来报书信,怎地就能精准逮着她了?

    李穆语气平静:“你家昭昭来信了。”

    安宁奇怪:“昭昭的信都是送到公主府,怎么今日送到你这里了?”

    “你府上的人给我呈过来的。”

    她便凑到李穆身边,和他一起看韩春意写来的信。

    韩春意的书法师从大家吴恺之,是韩尚书曾经的好友,字迹遒劲有力,颇有些气势。只是太过奔放也有坏处,便是有些地方需仔细辨认才能认出。两人头挨着头,看得十分认真。

    李安宁看完信的内容后,轻叹口气:“这个吴渊倒的确是个清官良将,若是能顺利收入我们麾下该多好。”

    “不急于这一时,听韩春意的意思,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还可以徐徐图之。”

    “魏王兄那边最近又频繁和原州有书信来往,难免让人心急。”

    “原州的确是个变数,就看杨奉新有没有能力再做出些成绩来,在王旭死后坐上那都督之位。”

    安宁摇摇头:“杨奉新是文官,原州兵强马壮,他做都督恐有些难以服众。还是得将目光放在凉州。”

    “那便让韩春意再找机会,她既已捐了银子,我也筹些钱送过去。”

    太子和公主都有自己的食邑,收上来的钱可以进他们的私库。二人生活上都不奢靡,这些年来攒下许多银钱,又有专人打理,可以在这种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两人做完决策,便在案前给韩春意写回信,李穆口述,安宁执笔。末了,李穆见安宁又提笔补了两句。定睛一看,除却问韩春意的生活琐事,竟又问起那突厥儿的消息。

    李穆敛了敛目光,尽量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问:“安宁怎还在打听那卫长风的消息?”

    李安宁浑然不觉哥哥神色的变化,随口回道:“他离开长安都半年了,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突厥儿,值得你费心打听么?”

    若说韩春意是个聪慧知进退的小娘子,她身边这个突厥儿却有些讨厌。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见了没几次,便让安宁对他很是上心。

    “若是他不再回来了,你当如何?”

    安宁写字的手一顿,在纸上按出个墨迹,抬头看向面前的莲花池:“不回来……”

    若是他不会回来,她能做什么呢?

    她是公主,没有皇帝的允许,连长安城都出不了。如果他一去不复返,那他们之间最大的可能,便是此生不复相见吧。

    想到此处,安宁心下有些难过。命运给了她高贵的身份,华丽的居所,却也让她的人生被禁锢在这华美而宏大的层层宫殿之中。她向往平凡人家的红尘滚滚烟云,却注定只能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她不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宿命,只是每每遇到这些身不由己之处,都会觉得有些可惜。

    李穆看她眉尖微蹙,神色哀愁,后悔自己挑起这话头,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没关系,那样的突厥儿,哥哥能再给你找十个。再说,你还有哥哥呢。”

    安宁回过神来,感知到他手上传来的温暖,也抬眼看他,嘴边绽开一点笑意:“对,我还有哥哥呢。”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间亭子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迎风而立,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水榭中的情景。站在一旁的宫婢清一色埋着头,连呼吸都收敛着。

    只有一个白须乌衣太监上前劝慰:“太子妃殿下,此处风大,吹久了着凉,咱们回吧?”

    被称作太子妃的人闻言收回了视线,向太监略一颔首:“回吧。告诉小厨房的人,今日也不必准备太子的膳食了。”

    /

    一向干燥的凉州城在夏初时节竟然迎来了大雨。

    韩春意在宅中花厅里看着这雨幕,心里生奇:“钟叔,凉州城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吧?”

    自她记事起,凉州城的雨都是稀缺的,要下也是缠缠绵绵,不会像南方那样倾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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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叔在一旁拨着算盘,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屋外:“是啊,有十来年没下过这么大雨了。”

    雨水从屋檐滴下形成潺潺雨帘,整个凉州城被冲洗一番,颜色都鲜亮了起来。坊间不时传来儿童欢呼笑闹声,想来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大雨,都在雨中奔跑嬉戏。

    这么大雨天,屋外巷子却传来车马压过路面的声响,在嘈杂雨声的衬托中显得反常。

    卫长风听觉灵敏,立时就要出门去看:“这么大雨,谁家想不开在这个天气出门?”

    青青也好奇,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待两人打开大门,便看见门外的巷子里有三匹驮着行李的马和一辆马车,不知什么原因正堵在宅子门前。

    卫长风带着些嘲弄的笑意:“搬家也不挑个黄道吉日,选个大雨天。”

    青青看两个小厮撑着伞出入隔壁宅院,猜想是有人要搬到他们隔壁来居住。“隔壁的宅子都多少年没住人了,最近也没见有人修缮,那条件能住么?”

    隔壁的宅院是凉州从前一位进士的居所,后来人家接连升迁,去往外地,这宅子便空置了。

    卫长风摇摇头,看完了热闹,正待把门关上,青青却睁大了眼睛:“这黑色的青海骢,不是程将军的么?”

    这话引起了韩春意的注意,卫长风回头,见她果然起身就要出来,压在门上的手越发犹豫起来。

    这个程知节,真是没完没了。

    韩春意在门口伸出脑袋,见最前方驮着行李的马匹果然是程知节的青海骢,心下也有些惊讶。此时一小厮撑伞从隔壁院中出来,站在车窗外向程知节回禀:“将军,一共有三间屋子漏水,四个窗户要修,要不我们今日还是回节度使府吧!”

    程知节略微虚弱的声音从轿中传来:“搬家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今日先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将就住下吧。”

    竟然真的是他。

    韩春意听他声气不足,想到他昨日面色苍白的样子,竟还要让自己住在这久不住人、四面透风的漏水屋子。

    这个人是疯了么?

    马儿在雨中被淋透,此时都有些瑟瑟发抖。韩春意见那青海骢前后踱步,似想找个避雨之处,却又被主人限制着动弹不得。想起这马儿一路上也是个有灵性的,倒有些不忍见它如此。

    这时程知节也从马车上下来。自第一次见她和他龃龉后,他好似开始重视起自己的穿衣打扮,只要在城中便穿戴得整齐美观。今日他又换了一件宝蓝底缠枝纹襕袍,配上那苍白的唇色,竟看不出是个将军,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模样。

    卫长风心下一哂:他定是早已摸清韩春意的住处,故意打扮成这副柔弱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此男心机颇深!

    程知节下车后轻抬伞面,雨水从他眼前缓缓滴落,忽然向站在门前的韩春意投去一眼。那双眼睛本就深邃含情,这一眼似包含千言万语,让韩春意忽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青青丝对几人之间的官司毫无感知,拿起伞便冲出门去:“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