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长安城正式入伏。
热到什么程度呢,怀瑾在甲字三号放了一盆凉水,两个时辰之后水变成了温水。长风去射箭,平时能射三十轮,现在十轮就喘了。知微的弓弦被热得松了一圈,他每天早上都要重新调,"热胀",他说,"热胀比冷缩麻烦,冷缩还能靠体温焐,热胀只能等天凉"。
明远在这种天气里,依然在按他的作息表读书。
太阳晒进窗户的时候他换个位置坐(往墙角挪一尺),出汗了就用袖子擦一下(不专门的布,袖子擦擦就算),水放在桌上忘了喝(怀瑾每天帮他倒一杯放旁边,他有时候喝一口,大部分时候等想起来的时候水已经变成温水了)。
怀瑾开始算日子。
从四月中旬明远收到第二封信到现在,两个月了。六十天。明远的体重,怀瑾不确定减了多少,但他能感觉到明远走路的时候脚底变轻了,是"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踩下去"的轻。
"你最近吃几顿饭?"怀瑾有天中午在斋舍堵住了他。
"两顿。有时候三顿。"明远说。
"两顿饭你都吃了什么?"
"早上饼。中午,"明远想了一下,那个想法的时间比怀瑾预期的长,大概用了四息才想起来,"中午好像吃了半个饼。昨天剩下的。"
"晚上呢?"
"还没吃。现在才申时。"明远低头看他的纸条,那个意思很明确:"我要看书了,你可以走了。"
怀瑾没走。
他站在明远面前。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
"你挡到了。"明远说。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开。"
"什么?"
"你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
明远抬起头来看他。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问这个干嘛"的困惑加"我需要想一下"的认真。
他想了两息。
"上次吃饱是……"
然后又想了两息。
"大概是端午节。长风带了粽子来,"
"端午节是一个月前。"怀瑾打断他。
"嗯。"
"然后这一个月,你没吃饱过?"
"我吃得不多不代表没力气。"明远说,语气里有一点辩解的意思,但不多。更多的是"这是事实"。
"你有力气?"怀瑾问。
"有的。"明远说。
怀瑾做了个实验。
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明远的肩膀就在他手边。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明远的右肩膀,用的力气不大,大概跟敲门的力气差不多。正常人被这么敲一下,肩膀会晃一下,然后稳住。
明远的肩膀往后倒了。
不是"晃一下",是"倒了"。他的身体跟着肩膀一起往后倾,像一棵被风忽然推了一下的细树。他的手撑了一下桌子,才稳住。
怀瑾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短,骨节很突出,不是天生的骨节突出,是瘦出来的。皮肤裹在骨头上,像绷紧的纸。
"这就是你'有力气'?"
明远没说话。
他的手还撑在桌子上,指节发白。不是生气了,是用力撑。他不让自己的手抖。但怀瑾看到了,他的手腕在抖。不是因为被吓了一跳,是撑不住。
"你多久没称体重了?"怀瑾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
"……我从来不称。"
"那你现在称一下。"怀瑾把书桌上那块铜镇尺拿起来,大概三斤多点,"你能不能单手举这个?"
明远看着那块镇尺。
他伸手去拿,拿起来了。但举到肩膀的高度的时候,手腕开始剧烈地抖,整条小臂都在晃,像弦崩太紧的弓。
三斤的东西。明远举了三斤的东西,手就抖成这样。
怀瑾把镇尺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回桌上。
"明天申时,你跟我出去。"怀瑾说。
"去哪?"
"吃饭。"
"我可以在这吃,"
"不是在这吃。"怀瑾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住了,像在跟一个大脑缺氧的人说话,"跟我出去。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不是半块饼。不是昨天剩下的。是热的。有菜的。吃完你再回来读书。"
明远想说什么,但怀瑾比了一个手势:别说了。
"你倒下了你家里谁撑?"怀瑾说。他本来不想说这句话的,因为这话太重了,像拿石头砸人。但明远现在的状态,不拿石头砸他醒不过来。
明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说中了"的表情。像一个人一直在跑步,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你看看你的鞋底磨成什么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撑过桌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好。"明远说。声音很低。
"好什么?"
"明天申时。跟你出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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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申时,怀瑾准时在绳愆厅门口等他。
明远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唐律疏议》,边走边翻。怀瑾伸手把他那本书合上了。明远抬头看他,怀瑾的表情告诉他"今天这顿饭你得专心吃"。
"书给我。"怀瑾说。
"我就放着不翻,"
"给我。"怀瑾伸出手。不是霸道,是他知道明远。明远说"不翻"的意思是"尽量不翻"。但放在手边就一定会翻,他控制不住。
明远犹豫了一息,然后把书递给了怀瑾。怀瑾把书塞进了自己袖袋里,塞进去的动作用力了一点,像在说"它今天下午跟你没关系了"。
两人出了国子监大门,沿平康坊的街往东走。
不是去西市,是去东市。怀瑾特意挑了远的路,因为明远需要走一段路,让他的身体想起来"走路"这件事。一个多月来明远的活动范围是甲字三号、典籍厅、课堂,三点一线,总长度不超过三百步。他走路的时候鞋底几乎没有磨损,怀瑾有天晚上在斋舍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明远的鞋底,鞋底的花纹还在。一双穿了一个多月的鞋,鞋底花纹还在,说明他没怎么走路。
"你还记得你上次走出国子监是什么时候吗?"怀瑾问。
"……四月。去你家拿桂花莲藕。"明远说。
"四月到现在六月。两个月你就没出过门?"
"有。"明远想了想,"有一次。去西市买蜡烛。走了一趟。"
"来回多久?"
"三刻钟。"
"就三刻钟,你两个月出门的时长就三刻钟?"
"够了吧。"明远说。
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失望,是那种"你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认命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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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馆子在东市西南角,名字叫"张家羊肉铺"。其实是卖熟羊肉的,它确实是个铺子,但铺子里有三张桌子,可以坐下来吃。怀瑾以前在裴府的时候就常来(怀璟带他来的),后来进了国子监,偶尔请假出来也来。
铺子不大,桌子是榆木做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老板娘认得怀瑾,他一进门就喊了句"裴公子来了"。
"老位置。两碗羊肉面,再来一盘凉拌胡瓜。"怀瑾说。
"你哥今天没来?"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问,她问的是怀璟,不是怀琰。
"没。今天带同学。"
老板娘看了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经验。"你这个同学,得补。"她说。不是问句,是判断句。
"嗯。"
"那多放一份羊肉。不收你钱。"老板娘说完就进灶房了。
明远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怀瑾。
"你常来?"
"以前跟我哥来。后来跟长风来。再后来自己来。现在跟你来。"
"你带多少人吃过这家的羊肉面?"
怀瑾想了一下:"长风、知微、你。没了。"
"知微?他这种人也会出斋?"
"不是他愿意出,是我逼的。跟你一样。"怀瑾笑了一下。
面很快上来了。大海碗,碗口比明远的头还大。面是老板娘手擀的,宽面,泡在羊骨汤里,撒了葱花、芫荽、和一小撮花椒粉。盘子里是一堆切成薄片的羊肉,加了那一份送的,堆得满满的。
明远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在看那碗面。他看得太专注了,像看一本书。怀瑾觉得他大概太久没认真看一碗饭了。
"吃吧。"怀瑾说。
明远拿起筷子。第一口,面很烫,他缩了一下舌头,眉头皱了一瞬。然后咽下去了。
第二口,不烫了。因为他在吹。不是以前那种"吃两口放筷子"的吃法,是一口接一口地吃,中间没有停顿。筷子从碗里夹起来塞进嘴里、再夹、再塞、再夹,节奏均匀,像一个停了太久的机器忽然记起来自己是怎么转的。
怀瑾在旁边看着他吃。
明远吃了一整碗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看着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羊肉片,夹了一片。嚼。又夹一片。再嚼。那个节奏不是饿,是身体在召回某种被搁置了很久的本能。
怀瑾把自己的那碗面也吃了,但吃得比明远慢多了。他不是来吃东西的,他是来看明远吃东西的。
明远把盘子里最后一片羊肉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在嘴边停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片。最后一片吃完了,他就得回到那堆纸条旁边去了。
他把最后一片塞进嘴里。
然后他看着空盘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很轻的光,像人被按在水里太久,忽然被拉出来吸水,那一刻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呼吸。
"好吃吗?"怀瑾问。
"好吃。"明远说。
"跟长风那天煮的腊肉粥比呢?"
"不一样。腊肉粥是甜的。这个是香的。"明远把筷子放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怀瑾,"怀瑾,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爹被贬之后,我没听过他的声音。第一封信是写的,第二封信也是写的。他从来没哭过,至少我记忆里没见过。我娘说他有次在书房哭了,但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不记得。我爹那种人,他不会在你面前哭。他只会写信,字很密。字越密说明他越难过。"
怀瑾没接话,他知道明远还没说完。
"我家里人都走了。我爹去衡州,我娘跟着去,我弟弟妹妹都跟去。就我一个人留在京。留下来的原因,是我自己选的。"明远把手放在了空碗旁边,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绕了一圈,"我选了留下,我得对得起这个选择。如果我考不上,这个选择就是错的。"
"所以你就拼命,拼到举三斤的东西手抖?"
"我没想到会这么累。"明远说,这是实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惊讶。
"你知道你累到哪个程度了吗?"怀瑾说,"你刚才吃面的时候,中间没有停。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你没有停。你不是在吃面,你是在补。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亏空了快两个月。"
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现在不抖了,因为吃了东西,血糖稍微回升了一点。但手背上的青筋还是鼓起来的,不是力气的鼓,是瘦的鼓。肉少了,血管就露出来了。
"我知道了。"明远说。
"知道什么?"
"知道了要吃东西。"
"那你明天申时,还跟我来。"
"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怀瑾挑起一边眉毛,"你上次'自己来'是什么时候?你那两个月的出门记录,三刻钟买蜡烛。"
明远被他噎住了。
"……好。明天申时。"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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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家羊肉铺回斋的路上,明远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大了一寸。
怀瑾注意到了。来的时候他走路脚尖先落地(省力),回去的时候他脚跟先落地,稳稳地踩下去。像一个人的脚记起来"踩着地"是什么感觉了。
"你明天申时跟我来吃饭。后天也是。大后天让长风来,长风来就不是吃面了,是吃半只羊。长风不吃菜,光吃肉。"
"长风吃肉要钱的。"明远说。
"他不用付钱,老板娘喜欢他。上次他帮老板娘搬了两个羊头架,老板娘说以后来吃管饱。"
"……他什么时候搬的羊头架?"
"你都在典籍厅的时候。"
"你们趁我不在做了很多事。"明远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满。不是真的不满,是那种"我忽然发现世界在我没看的时候还在运转"的感叹。
"你两个月没出斋,你错过了很多。知微的字拿甲等第三了你错过了。柳博士在课堂上讲了一个冷笑话你错过了,他讲冷笑话的时候全场都不敢笑。赵监丞换了双靴子你错过了,靴子是新的但款式跟旧的一模一样。"
"赵监丞换靴子你怎么知道的?"
"他走路声变了。上次从绳愆厅出来的时候是'咚咚咚',同款新靴子,但是新底,还带油脂,踩上去比旧靴子少了一层磨砂感。"
明远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近了。比过去两个月里的任何表情都更靠近一个笑。
"你这种人,"明远说。
"哪种人?"
"连赵监丞的鞋底都听得出来。"
"这叫关心老师。"怀瑾很认真地说,但嘴角已经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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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知微做了一件事。
他给了明远一张纸。不是那种手绘的地图(知微以前画过射箭箭道示意图,很精细),是一张"读书计划"表。
表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三栏。
第一栏,"必须学"。每天卯时到辰时(经义)、辰时到未时(上课)、酉时到戌时(算学与策论),这些是不能动的,是国子监的硬性要求和科举的必考内容。
第二栏,"可以学"。申时,这是明远以前用来写策论练习的时间。知微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策论可以隔天写,不必每天。写了十篇之后回头改三篇,改比写有用,知微注。"
第三栏,"不能学"。亥时到卯时。睡觉、吃饭、走路、站在院子里吹风,这些是"不能学"的时间。知微在"不能学"下面划了一条加粗的横线。旁边小字注:"不能学的意思是:不能。不是'尽量不学'。是'不能',知微注。"
明远把这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翻到反面,反面是知微写的另一张表:"周食补"。不是药材方子(知微不懂医),是食物,周一鸡蛋面(补脑子),周二羊肉汤(补气力),周三蔬菜粥(肠胃歇一天),周四可以吃饼但要配菜(光吃饼不行),周五鱼(如果食堂有供应),周六可以放纵一顿(意思是吃什么都行但不能不吃),周日,知微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必须吃肉"。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明远问。
"昨天做的。今天抄清。"知微说。
"你是说做了多久?"明远又问,他怀疑这是知微花了很长时间做的。
"一个下午。"知微说得很平淡,怀瑾在旁边差点笑了。
"谢谢你。"明远说。
"不用谢。"知微说,"你瘦了之后走路声变轻了。晚上去如厕的时候我以为是风吹窗户。响了三次我才发现是你。然后我跟你去了半趟,怕你摔。"
"你跟我去厕所?"
"跟到门口。看你走得稳,我就回来了。后来就没跟过。"
明远看着知微,知微的表情跟说他名字时一样:脸上不动,耳朵动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明远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让你担心我摔了。"明远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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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用镇尺压住,"从今天开始,按这个表。"
知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息。但怀瑾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你说了我就会信"的眼神。知微不相信太多人,但他相信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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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旬,旬考。
明远拿了甲等第一,这是连续第二次。
知微拿了甲等第五。掉了两名。不是考差了,是题更难了。柳博士出的题越来越刁,甲等线越划越高,能维持乙等上已经不容易。
怀瑾拿了乙等第二,第一次。
长风还是丙等上,但怀瑾注意到长风的经义比以前好了。好了一两题的样子。长风自己没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发成绩要嚎"的传统里),但怀瑾注意到了。
"你经义好像有进步。"怀瑾在回去的路上跟长风说。
"有吗?"长风很惊讶。
"'君子不器',你这次答对了。上次答的是'君子不拿器皿打人'。这次答的是'君子不拘一格'。虽然还不是标准答案,但差得不远了。"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真记了?去年岁考我犯的错,你还记着?"
"我记性比你好。"怀瑾笑了,"你去年所有的神来之笔我都记得,'君子不拿器皿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一句是实在不行就别忍了'、'学而时习之是孔子的教学方法论',这些我都背得。"
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涨红。比刚才更红。
"你不要在街上说,"
"怕什么。"
"不是怕,是好丢人,"长风捂住了脸。旁边知微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在笑。知微笑的时候肩膀会抽,脸不动,这也是知微式。
明远走在最前面,他走得比以前快了一点。步幅大了,脚踩在地上比以前踏实。不是那种"我在赶路"的快,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不用在路上犹豫"的快。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张家羊肉铺,明远说"我得对得起这个选择"。
他应该对得起吧。连续两个月旬考甲等第一,在国子监的历史上,能连续拿甲等第一的学生不多。明远做到了。
但怀瑾也发现,明远在拿到第二张甲等第一考卷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把他那本记录册翻出来了。
那本四月初十他没在上面写一个字的记录册。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有空行和空行,空了一个多月。
怀瑾没凑过去看。但他用余光注意到明远拿起笔,在空行上写了什么。
笔尖落下去的幅度很稳。
不是抖的。
---
晚上,怀瑾等明远去典籍厅了以后,偷偷翻开了那本记录册。
翻到的内容是这样的,
"五月二十三。旬考甲等第一,记。"
下面是两个字:"可以。"
然后隔了一行,
"七月旬考。甲等第一,再记。"
下面也是两个字:"可以。"
"可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怀瑾想了很多种解释。是"我付出的努力可以收到回报"的可以,还是"我父亲看到这个成绩会觉得可以"的可以,还是"我可以考得上"的可以,但他没问。他不想打破明远花了两个月才从"笔尖悬半寸"走到"可以"的状态,这两个字里有他一个人扛了六十天的重量。
怀瑾把记录册放了回去。
然后他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掏出小木盒,打开,里面除了那张"定"字条、"还未定"旧条、绣花鞋垫、三条腿画像、腊月初八日记,还多了一张条。
是知微给明远的那张"读书计划"的底稿。知微昨晚上抄清的时候多印了一张,应该是拿一张纸垫在底下写的,上面的字印到了底下一张纸上,形成一个模糊但可辨的"镜像"版。这份镜像,知微送给怀瑾了。
怀瑾不记得知微什么时候给他的,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塞到他枕头底下的。
他把那张镜像版翻过来看了又看,上面反着写的"不能学"、"必须吃肉"、"改比写有用",每一个字都反着,但他认得出来。
他把这张纸条叠好,也放进了小木盒。
这张纸条提醒他一件事,关心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帮他做的更多,而是让他自己做的更聪明。
知微用一张"读书计划"教会了明远这个道理。而怀瑾知道,他以后教别人的时候也会用这个道理。
---
七月中旬,一天傍晚,四个人坐在国子监后院的石阶上吃西瓜。长风从外面带回来的,西瓜很大,砸地上裂成两半,四个人用手掏着吃(没勺子,用手最方便)。
知微在吃西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远胖了一点了。"
怀瑾看了看,还真是。明远的脸颊比六月回来的时候多了点肉。不多,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更重要的是他吃东西的时候知道要吃到饱了,不用怀瑾在旁边替他倒数"你剩了几口"。
"胖子不好当。"明远说。
"你不是胖,你是恢复。"
"恢复也难。吃了就想看书,看书就忘了吃。循环。"
"那你现在破循环了吗?"长风问。
"破了。知微的周食补,周三蔬菜粥、周日必须吃肉,我照着吃了。"
长风和怀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憋笑。明远说他照着知微的周食补吃,像在说自己照着某本经义复习。明远的人生准则永远是"按表做",以前是按自己的表,现在自己的表被知微改过了,就按知微的表。
"那你现在感觉呢?"怀瑾问。
"感觉,身体跟脑子比较协调。"明远说,"以前只有脑子在转,身体跟不上。现在身体能跟上脑子了,虽然还是慢半拍,但比以前好。"
长风拍了拍明远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不是怕拍疼,是他知道明远之前肩膀一敲就倒。
明远被他拍了之后肩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晃了又倒回去,是晃了之后真稳住了。像一棵被人碰了一下之后能自己站住的树。
"稳了。"怀瑾说。
"什么?"明远没听懂。
"你肩膀稳了。上次在斋舍,我用手指敲你就倒了。长风刚拍了你,你站稳了。"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怀瑾,表情里有"我做到了一件我以为不会注意到的事"的惊讶。
"还羊肉面吗?"明远说。
"还羊肉面?"
"明天申时。张家羊肉铺。我请你。"
怀瑾看着他,第一次,明远主动说要出去吃饭。不是被拖的,是自己开口的。这大概是"恢复"里最重要的一步,不是身体先恢复,是意愿先恢复。
"好。"怀瑾说,"我要多加一份羊肉。"
"你请我的时候说了'多放一份羊肉不收钱',说这话的时候我可没提出要收。"
"那是老板娘不收我钱,你好意思让我多出一份?"
"好意思。"明远说。他的嘴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怀瑾想了很久最终确定它是一个笑。
很轻的笑。但很确定。
---
那天晚上,怀瑾在临睡前做了一件事。
他从小木盒里掏出那张"定"字条的背面。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
"天宝三载七月。明远请我吃羊肉面。主动的,定。"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小木盒。
"定"以前是他自己的,现在他在替别人写了。不是越俎代庖,是"我帮你确认一下你已经好了"。确认了,就定了。
窗外月亮很圆,七月十四的月亮,差一点十五。甲字三号里,长风在梦里喊了一声"羊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知微翻书的声音很轻,明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累,是睡得很实。
怀瑾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