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结束之后,大家略休息了片刻,就开始为除夕做准备。
石伯棠婶去各个门上贴春联贴窗花,凌云洒扫院子,小七藤壶整理内室,孟夏陆微去厨房烧年夜饭。
从中午开始,天气就越发晦暗,看起来似乎还有一场暴雪。孟夏端着一盆脏水从厨房出来倒,厨房离后门近,便听到外面传来“嘎吱”的响动。
孟夏想着大约是石伯棠婶在外面,不知道搞了什么这么大动静,别让那把人类的老骨头散了,就道:“石伯棠婶,你们随便贴贴就好……”
“好”字没完全发出来,口鼻猝不及防被堵住,陆微洗菜时被强迫着塞入冷水里的手此时正死死捂着孟夏的嘴。
孟夏“呜呜”挣扎着,她还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也已经感受到了情况不妙,浓重的血腥味在冰重的空气里一层层附上来,无法关严的后门缝隙被喷射进了鲜艳的血液。
陆微根本没给孟夏思考的机会,直截了当道:“我出去,你先回院子里带着小七藤壶藏起来!”
孟夏一把拽开陆微的手,终于得以呼吸:“藏什么?!石伯棠婶是不是在外面?外面那是谁的血?”
陆微神色凝重得像此时天上推不开的浓重乌云,他紧紧抓着孟夏的手,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拧断:“你先回去!”
孟夏根本不可能在此时听陆微的,空气里几乎刺鼻的血腥味让她没办法再产生第二个念头:“石伯棠婶是不是出事了!?”她知道陆微看到了,陆微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透过这扇薄薄的木门和木门处的结界看到窗外的一切景象。
陆微心一横:“他俩死了,我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他俩被一击毙命,外面那群东西修为远胜于我们。”他久久凝视着印染着血迹的木门,像是在和门外的人对视,“他们也已经看到我们了,正好,不用逃了。”
门在骤然出现的狂风中轰隆作响,下一刻,整张门连同着结界都碎成横断切口整齐的木片,东一块西一块,在空气中嗡嗡而鸣。
门前的石阶上是一对老人的尸体碎片,同样东一块西一块,苍老的皮肤在死后瞬间枯化,台阶上那株夏天会结着果子伸到门前的野桃枝受到冲击,此时正扑簌簌下着雪雾,台上的血液在雪雾中凝成红色的冰晶,将老人冻住了。
老人的后方是十九名天将,这个谷中其他人不会有这么强劲的仇敌,他们大概率是来抓小五的。孟夏之所以会认出来,是因为小七同他描述过。
而陆微之所以称他们为东西,是因为他们不像人。
他们的真身,或者说法相,是人类看到会心神俱裂的模样。
众天将原本刚齐门框,在木门破碎的同一时刻,他们在孟夏眼皮子底下大涨,一直涨到高约两丈,宽约一尺。此时围堵在门框外,遮天蔽日,似有踏空山谷之势,铜金色的皮肤和冷硬的金属铠甲将昏沉的天直接映成了暗黄。
孟夏抬头去看时,只见众天将瞠目欲裂,犬牙交错,粗壮的五官在沉重的鼻息声中微微颤抖。他们没有任何古怪的特征,但只消看一眼,便会觉得双腿发软,仿佛犯了弥天大错,生前罪行在数只黄褐色的眼球中无所遁形。
为首的天将手上是一副黄铜绿锈的金属星盘,有血迹顺着星盘往下滴落,滴在他宽大的金属鞋面上,沿着鞋面上布满铁锈的沟壑被吸收了进去。他的鞋面上还有一只微微跳动的手指。
孟夏几乎可以肯定刚刚就是这个天将对石伯、棠婶动的手,他的星盘或许有着切割分裂的作用,将所有面对的活物、甚或是死物,分成零碎的块状。石伯、棠婶和那扇破旧的木门有着同样的反作用:都挡着他的路了。
愤怒和哀伤冲击得孟夏没有时间惧怕和思考,她推开试图挡在她前面的陆微,一脚踩地飞冲至空中,视野稍微开阔了些,孟夏得以在平等的视角与首将对视。
那首将微微迟疑,是在掂量此人的身份。但下一刻,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双目竟有吸力,孟夏只觉得周围呼呼作响,空气向一个方向塌缩,眼前是一片黑色的星空宇宙,无穷无尽,巨大的漩涡将孟夏和周围的一切往一处吸去。
葫芦铛在孟夏怀中发出剧烈的叮铃声,孟夏双指并拢,当空一划,斩断了部分自己与首将的连接。但用处并不大,双方力量差异过于悬殊,孟夏面对那首将仿佛普通人面对排山倒海的天灾,几乎是在洪水中心踩着洪水被向一侧冲去。
巨大的吸力之中,世界呈现一片荒芜,在这荒芜之间陡然出现了几抹亮色,天将没有意识到什么,但孟夏看出来了,那是陆微翻飞的衣袂,他过于花哨的移动方式让首将一时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孔,看着倒像是黑夜之中出现了霞光。
“唰!——”亮光一闪,过近的刺激让首将下意识闭紧双目,锋利的剑刃从他眼角一扫而过,划出一道几乎难以看见的伤痕。
这伤害对于首将来说微不足道,一粒针扎了你说实话真不怎么样,但这是首将处在全盛攻击态之下的受伤,还是被一个凡人?
他怒而睁眼,企图锁定这粒微末尘埃,但既是尘埃,又岂会被轻易锁定,首将四下环视之时,连一片边角都未瞧见。
而不远处孟夏在首将闭目之时,周身吸力一松,她立即得以逃脱身体的束缚。上念天诀,云层中乍现天光,顺着每一粒雪滴在空中撞击延展,到天将身侧之时已骤然聚集了一把强光。
那强光似有攻击力,在首将身周陡然爆发,在首将刚刚睁开的双目前炸开刺目的炫白色。
首将真火了,他大嘴一张,狂卷了一口雪,向外喷出,巨大的气流立即将孟夏甩了出去。半空中,陆微不知从何处出现,伸手一拦,将孟夏拦腰接住。
而与此同时,众天将只觉得眼前光影不断,蜡黄如树脂的眼球中映出复杂变换的影子,再定睛一看,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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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男一女竟都消失了。
“轰隆隆”,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山谷倾倒的巨响,首将微一沉思,被金属包裹的手臂“嘎吱嘎吱”地抬起来,然后做了个跟过去的手势。暴雪中一阵狂风席卷,园子后门处,天将留下一地血红的狼藉,然后消失了干净。
制造动静将这群天将吸引到芦苇荡里的五行阵,这是凌云现在能想到的最能拖延时间的办法。这五行阵是四年前小五布的,这四年里为了检验他们的修炼成果,小五曾跟着他们的修炼进度,对这个五行阵不断变化加固、提高难度。凌云想着,如今这阵法即便不能真的伤到天将,也能囚困一时,说不定能拖到小五回来。
但看起来,事与愿违。
天将们破阵而出之时,陆微、凌云和孟夏皆在芦苇荡上空踩着枯芦而立,翻起的风和雪粒洋洋洒洒地翻起三人的衣袂,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天将被困在阵中之时,他们只做了一件事,将小七藤壶好好地藏在了谷中,如今是放开手一战的时候。最好的、也是不可能的情况是绞了这群天将,给石伯、棠婶报仇,第二便是能拖到小五回来救他们一命,最次无非是三个人都死在这里,也不算什么。
陆微摸了摸自己“二白”的剑锋,确定剑锋剑脊都被擦得一尘不染,这才斜睨了一眼众天将,见他们为了快速破阵还是不免落了些伤痕在身,不由满意道:“可惜可惜,若不是你们杀了石伯棠婶,我现在倒想和你们讨教讨教如何这么快地将小五的五行阵破了,同为小五的手下败将,我们本应该有很多话好说呢。”
这群天将还没对上小五呢,就被眼前这个花里胡哨的凡人给奚落了,而且还把双方相提并论,饶是天将们再不把几人放在心上,此时也不由得被激怒了,首将眼眦欲裂,声如鼓槌,在滔滔暴雪中翻滚着雪浪:“豸虫,休得胡言!”
陆微啧了一声:“白长这么大个了,骂人都不会骂,有空可以请教一下我旁边这位五岁拿下走街串巷骂人不重复战绩的市井高手,什么骂爹骂娘骂你们神仙祖宗她是手到擒来,这种活她一定不会吝啬于指点你们两句的。”
孟夏在紧张愤怒的准备心态中转头看了一眼陆微,也不由得分神想到,她什么时候跟陆微说过自己五岁时候走街串巷骂人不重复了。
虽然陆微这番话实在离这群神仙太远了,远到甚至一时间不好理解,但不耽误他们听出来这不是好话。
首将穿着厚重金属鞋履的脚在空中跺了三次,如棉絮般的雪天缓慢而沉重地颤抖着,这是战斗开始的信号,身后的天将一触即发。
凌云却在这时突然道:“诸位也太过无礼,闯到我们家中至少该自报家门。”
众天将哈哈哈连笑三声,孟夏发誓,这绝对是这群神仙最真心实意的笑,也是最像人的时候:因为有情绪。他们觉得好笑的地方当然在于,这几个豸虫怎么值得他们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