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水牢没有黎明,只有无休无止的黑夜,以及冰凉的石墙,透骨的水面。小五躺在空荡荡的水牢中,任彻骨的寒水侵蚀着她的肌肤、骨髓和灵魂,她渐渐忘却了刚刚在下界金乌墓中与其它人的争执,她仿佛看见了这一百年里在水牢里的太慵。
太慵爱簪山茶花,多数时候簪鲜妍的红色的碗口大的山茶,在诸神之间浅笑嫣然,自有说不出的雍容和不凡的气度;可偶尔她又会簪白色的山茶,胆大而无畏,惊世骇俗的理论融在长而柔软的裙摆衣袂里,她比得过天宫层层叠叠的云和浮动着的轻盈的落霞。
可这一百年她定然是没有山茶簪的,这没有光明的黑夜里,看不见一丝生的迹象,水牢寒水侵肌蚀骨,一遍遍淘洗着她“罪恶”的灵魂。她永不止息的思考、以及对希望的渴求在这样的黑夜里毫无用武之地。在这里生命是无用的、是冒犯的,再多的山茶也会渐渐褪掉她鲜妍的活力。
一滴寒水滴在小五的额间,她转眸看去,黑暗里竟有一株微微颤抖的山茶幼苗。这枝幼苗是太慵怎么带进来的呢,她怎么瞒过层层的捜检,只留下一枚幼苗竟让它在冰冷残酷的水牢里存活过。
其实太慵是很懒的,小五几乎可以想见她对这株山茶是怎样兴致勃发到懒怠打理,但她最终还是让它在这么严酷的环境里活下来了。她是有多渴望一丝生的迹象,渴望到连自己懒惰的本能都违背了。
小五起身去抚幼苗一片腐烂的叶,还能感受到太慵拼命支撑的一丝灵力,小五从怀里取出短笛,轻灵的音符从唇间逸出,幼苗的叶轻轻颤动,它在无边的腐烂里冒出一丝新芽,是枯木逢春,是盎然的绿色深埋在暗夜里,等待着将自身点燃。
小五轻咳了一声,一口真气没上来,她有点晕沉。改变生死的法力太过耗费修为,她意识到自己还受着伤,那些伤对她确实有一定影响。
小五往四周看了一眼,埋伏的兵将蠢蠢欲动,再是刻意压制,也由于数量过多,逸出的修为灵力在周边此起彼伏。
“还埋伏什么,出来吧。”小五把短笛别在腰间,由于刚刚沉浸在回忆和想象的情绪里,难得将声音褪去了她惯有的傲慢,只是平静。
小五话音刚落,霎时间水牢里灵力暴涨,竟是层层叠叠被天界兵将围了个水泄不通,银白的兵甲在黑夜里闪着泛滥的微光。
小五站起身:“就这么几个?”
领头的冷笑一声,道:“我看你还不知晓自己当前的处境。本将倒也不怕同你说,今日我们只一道命令,势必拿下罪仙沉傲,兵将数以万计,不计代价。”
小五顿觉有趣,是老熟人六合。她微微一笑:“别来无恙啊,六合将军。”
六合并不理睬,小五也不觉尴尬:“看来牢外也埋伏了不少,八大天将除了你之外来了几个?”
“我告诉你又如何?知晓来了几个你便能逃过?”六合话虽如此说,心中确实有些担忧,沉傲诡计多端战力强劲他不是没有领教过。
上次交手之前六合自视甚高,倚仗自己威望修为,只道区区毛孩收拾了便是,甚至不肯第一时间出全力。若不是以为师侄俞穆受此女奸计死不瞑目想要为其报仇,也不会亲自去抓捕一个小辈。
谁料竟在沉傲三招两式间丢盔弃甲,十八铜将死了三个,全员带伤,大为狼狈。
此时六合已不知不觉间对沉傲多了一层畏忌。
不过这次派出这么多兵力,却和六合无关。据说三十三重天之上,有仙向天帝进言,百年来天界神防、官衙不断被攻击破坏竟是出于沉傲之手。
这百年来天界深受其扰,虽然天帝多次有所察觉提前部署,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但破坏神防之人聪慧警觉,造成的困扰烦难实在数之不尽,却一直抓捕不得,未料竟是沉傲这厮。她不忙着躲避天界,反倒主动招惹天界,实在可恶又匪夷所思。
天帝怒不可遏,却在这个时候又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罪仙沉傲最近会从下界天梯直达天宫。
当时得知消息的仙家都不可思议:这沉傲到底还把不把天界当一回事了。
不过众仙略一思索,就得出了沉傲此行目的,无非是冲着当年那个挟势弄权的罪仙太慵来的,故而一早转移了罪仙太慵,设好了埋伏,只为瓮中捉鳖。
如今第一步已按计划落成,六合祭出武器星盘,先发制人,迫不及待使出自己上次没能使出的绝招“斗转星移”。
牢中方位瞬时变幻,千百兵将如林中落雨使人无处容身。小五却像早有准备似的,堵耳闭目,不去理会任何一道攻击,使出“蝴蝶八切”里的一招“掠花擒拿”,轻车熟路,竟似如入无人之境,切豆腐般扫过数个天兵,直捣黄龙,手掌拍向六合肩头。
幸得六合身经百战,在感受到小五目的与动势之时已错开一步,小五左手落了空,却似早已料到此番情况,右脚已等在六合错开之方位,趁其立足未稳踢中膝弯。六合猝不及防,小五踢中的角度又极为刁钻,竟是一时大意,中了招数,重心欲倒。
六合稳定重心时,再下一刻竟有一掌从头顶劈来,这招狠辣决绝且绝对出乎意料。六合原以为小五会趁势从下盘扳倒他,却未料又从头顶处起了杀招,让他防备不及,不得已立即运用修为集中于头顶百会。却是此时下身一沉,下盘防守彻底被破,整个飞扑在地,再被小五一掌按于顶心动弹不得。
小五数次重心变幻如同鬼魅让人防不胜防,让人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走。
一时间六合又难以置信又痛苦,这段时间他其实偷偷研究过五仙子沉傲。
当年沉傲打上三十三重天从天界叛逃之事六合也清楚,只是当时他觉得,再怎么都是皮薄骨轻的稚子,他只道当时天界久无战况、无甚防备才被她钻了空子,若是自己当时在又怎会那般。
可如今,他只觉得自己在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
再关于沉傲的蝴蝶八切,六合之前听说沉傲在年纪非常小的时候用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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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八切”在天界的“钗冠论法”中拔得头筹,从此名声大噪。但“钗冠论法”是什么,是一群刚列仙班或是未列仙班的小仙之间的比试,就算赢了又怎样。他一个万年老将还能将这些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哪里还敢小觑,只觉得蝴蝶八切诡谲无伦,难以比拟。
只是再诡谲无伦,也不该如此轻易破了他的“斗转星移”啊。六合面色非常难看:“你到底……到底是怎么破的?”
小五蹲下来,就着用手掌控制六合顶心的姿势坐在了一边,笑道:“‘斗转星移’确实难破,我也想不到其他法子,不过很幸运,天界阵法同出其源大同小异,数年前我便细细研究过,也与师父商讨过,将每一步的变化背了下来,然后选取一个对我伤害最小的路径直捣黄龙。”
“你将每一步都背了下来?”六合是真的惊到瞠目结舌,“斗转星移”最难的点便在于它的变化复杂,同一时间变化数万方位,便是施术者也只是按照咒语修为等施出,并不知道具体每个点每一瞬间每一方位如何变化。可这个罪仙,她竟然,竟然背了下来?!
这个时候六合都不知道自己该叹一句“佩服”,还是要面带对敌人的惊恐了。
“虽然当时并未预料到有一日会将你制服于此,但你的这个绝招很有意思,配得上我花心思研究。”
小五神态张狂,可六合听了她的话已对此罪仙的变态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原来自己用不用绝招都会被她一举击破,根本没什么差别。他大喊着,对完全愣在当场的其它兵将骂道:“还不快抓住她,不用管我!”
小五用力按了按六合顶心,轻飘飘的掌力却将六合按得颅骨下塌,小五笑道:“六合将军,清醒点。他们抓不住我的,别白费力气了,不如让牢外的几位天将进来?”
其实小五说的是实话,让这些兵将上前也不过白白送了性命,但六合听不进去她的忠言,各天将各司其职,自己主动请缨在第一个,怎能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他忍着头顶的剧痛,骂道:“还不快上!”
众兵将却是唯唯诺诺不敢真的上前,毕竟主将在对方手里,到底是听主将的令呢,还是救主将的命呢。
“废物!废物!”六合在小五手上大骂。
小五一只手揉了揉耳朵:“你别吵了,我暂时没杀你不是让你说废话的。”
六合此时方才有些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想借我制住我手下的兵将是嘛,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小五嘴角浮出一个淬着寒意的笑:“不,你那些兵将还不需要我用太多伎俩,比起伎俩,我只是更希望你死得不要太痛快而已。”
六合在小五毛骨悚然的笑里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为什么?”
“报仇。”
什么报仇,六合当然想不到当时在琭琭谷随手拍死的两个小妖也是值得费心力报仇,他想问,但小五没给他机会,她已将注意力转向一位离她最近的银甲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