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十七章:埋我
    林欣怡一夜没睡。

    布包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它。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外面漏进来,落在布包上,把那些骨头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她想起石头说的那句话。

    “埋深一点。我怕被狗刨出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死了上千年。想的不是投胎,不是报仇,不是见娘。是怕被狗刨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包骨头,一直到天亮。

    陆知舟七点不到就下楼了。

    林欣怡听见他在大堂和老太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过了十几分钟,他敲门,手里端着两碗粥和四个包子。

    “吃完上山。”他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林欣怡坐起来,接过粥碗。粥还烫,她吹了几下,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你昨天说,石头缺的那对肋骨本来就小。”陆知舟咬了一口包子,“我查了一下,七岁孩子的肋骨本来就比成人的小。加上风化,可能已经完全碎了,找不到了。”

    “我知道。”

    “那还找吗?”

    林欣怡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不找了。他等了一千多年,够了。”

    上山的路比前两天好走了一些。也许是走熟了,也许是心里有了答案,脚下的步子轻了。

    陆知舟扛着折叠铲走在前面,林欣怡抱着布包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铲子偶尔碰到石头的金属声。

    到山顶的时候,阳光正好洒满整个荒坡。枯草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林欣怡走到外婆挖过的那个坑旁边,站住了。

    “就埋这儿。”

    “这儿?”陆知舟看了看坑,又看了看她,“你外婆挖过的地方?”

    “对。她在帮石头找家。没找到骨头,但她选了这个地方。她选的地方,一定是对的。”

    陆知舟没有再问,把折叠铲打开,开始挖。

    土比前两天松了。也许是欣怡已经挖过两次,也许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比其他地方软。铲子插下去,一翻,一大块土被掀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层。

    林欣怡蹲在坑边,把布包打开。

    她把骨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按照人体的顺序摆在地上。头骨在最上面,下面是脊椎,然后是肋骨,然后是手臂和腿骨。她摆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古老的仪式。

    石头出现在坑的另一边。

    他蹲着,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她摆骨头。

    “你在干嘛?”他问。

    “在拼你。”

    “拼我?”

    “把你拼回原来的样子。”

    石头看了看地上那堆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有肉。有皮。有衣服。会动。”

    林欣怡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摆。

    “我现在只有骨头。你先将就一下。”

    石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坑边,往下看。陆知舟已经在坑底了,额头全是汗,正在把坑底拍平。

    “那个哥哥好笨。”石头说,“他挖得好慢。”

    “你挖得快,你来。”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我挖不动。我碰不到土。”

    林欣怡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照不出影子。

    “没事。”她说。“我帮你挖。”

    坑挖好了。

    比王生的坑小很多,浅一些。陆知舟在坑底铺了一层细土,用手抹平,站起来,撑着铲子喘气。

    林欣怡把骨头一块一块放进坑里。

    头骨先放。她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坑底的正中间,面朝东——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你以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她问。

    石头蹲在坑边,想了想。

    “放牛。”

    “放牛之前呢?”

    “穿衣服。”

    她笑了一下,把脊椎骨放在头骨下面,一截一截地接上。

    肋骨放在脊椎两侧。她把每一条都摆正,间距均匀,像是给一个孩子盖被子。

    “我小时候,我娘每天早上给我穿衣服。”石头突然说,“她说我不老实,胳膊乱动。她穿一只袖子,我另一只胳膊就钻出去了。”

    “你调皮。”

    “嗯。”

    她把左臂骨放进去,又拿起右臂骨。两根臂骨并排摆在肋骨两侧,手掌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你的笛子呢?”她问。

    石头举起手里的竹笛。

    “在这。”

    “能放进去吗?”

    石头看着那支笛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的。不是骨头的。”

    “我知道。但你带着它,就不孤单了。”

    石头把笛子横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用额头贴着笛身。

    然后他把笛子递给欣怡。

    她的手接住了。

    不是虚影,不是穿过。是实实在在的,一根竹笛,温热的,像是刚从人的手里递过来。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她把笛子放在石头的右掌骨旁边,让那几根小小的骨头轻轻拢住它。

    “它陪你。”她说。

    石头没有说话。

    他蹲在坑边,看着自己躺在坑里的骨头,看着那支笛子。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欣怡把最后一块骨头放进去,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坑里的全貌。

    一个七岁孩子的全部。

    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陆知舟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石头蹲在坑边,也没有说话。风停了,鸟也不叫了,整个山顶安静得像一幅画。

    “埋吧。”林欣怡说。

    陆知舟拿起铲子,铲了第一锹土。

    土落下去,落在骨头上,发出沙的一声。

    石头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锹。第三锹。

    土越来越多,骨头一点一点被盖住。头骨先不见了,然后是肋骨,然后是那支竹笛。

    石头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跳进坑里。

    但他没有。

    他就站在坑边,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埋进土里。

    “冷吗?”林欣怡问。

    他摇了摇头。

    “不冷了。”

    陆知舟的动作很快。他也许是故意的——想快点结束这件事。铲子起落,土块碎裂,坑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林欣怡蹲下来,用手把坑边的碎土拨进去。

    石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创可贴,指甲黑黑的,指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姐姐。”

    “嗯。”

    “你的手疼吗?”

    “不疼。”

    “骗人。”

    林欣怡没有回答。

    最后一锹土填下去,坑被填平了。

    陆知舟用铲背把土拍实,又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码在坟头上。

    “我去找块石板。”他说完,扛着铲子走了。

    山顶上只剩林欣怡和石头。

    石头站在坟前,低头看着那堆新土。

    “这就是我家吗?”

    “是。”

    “我以后就住这儿?”

    “对。你哪儿也不用去了。”

    石头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堆土。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他的指尖碰到了土,碰到了石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欣怡。

    “我能摸到了。”

    “因为你到家了。”

    他低下头,继续摸。摸土,摸石头,摸石板上陆知舟后来刻上去的字。

    “石头之墓”。

    很简单。没有年代,没有籍贯,没有生平。

    但他认识这几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他说。

    “对。”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座小小的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欣怡。

    “姐姐。”

    “嗯。”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别哭。”

    “我没哭。”

    石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牙齿。

    “你骗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的。但她没有躲。

    “好了。”他说,“我不冷了。”

    他的手放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像王生那样慢慢收拢,而是像晨雾被太阳晒散,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

    最后是他的脸。

    七岁孩子的脸。瘦瘦的,脏脏的,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是亮的。

    “姐姐。”

    “嗯。”

    “笛子送你。”

    他消失了。

    风起了。

    林欣怡蹲在那座小小的坟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

    陆知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石头之墓”四个字。

    他就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天很高。

    云很淡。

    风从山上吹下去,吹过县城,吹过田野,一直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孩子,光着脚,手里没有笛子,但他不再吹了。

    因为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