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十六章:签定
    林欣怡是被手机吵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摸过手机一看——早上六点十三分。陆知舟的来电。

    “喂。”

    “你起来了?”他的声音清醒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现在起了。”

    “我买到票了,中午到你那里。你把骨头带上,我联系了运城博物馆的一个朋友,她可以做鉴定。”

    林欣怡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布包。一夜过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温度或气息。但她知道石头不在包里。石头在山顶。他说了,他不走。

    “好。”她说。“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她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泥和汗一起顺着排水口流下去,水从一开始的浑黄慢慢变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劈了两片,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珠。

    她用创可贴把伤口缠了几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了。灶上坐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给你煮了粥。”老太太头也没回,“还有包子,猪肉白菜的,你自己拿。”

    林欣怡在桌前坐下来,看着那碗白粥和两个包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

    “大妈。”她说。

    “嗯。”

    “我外婆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粥。

    “她在我这儿住了五天。头三天每天都上山,早出晚归。第四天没去,躺在房间里一整天,我去敲门,她说没事,就是累。”老太太把火关了,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第五天早上她下来退房,脸色白得像纸。我说你这样子不能再上山了,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啊,我现在还记得。”

    “什么样的笑?”

    “就是那种……明明很难受,但不想让人担心的笑。”

    林欣怡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热的,肉馅很香,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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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陆知舟到了。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袋火腿肠。

    “你带这个干什么?”林欣怡指着那袋东西。

    “怕你没饭吃。”他说,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坐在旅馆的大堂里,林欣怡把布包打开。骨头一块一块地摊在桌上,白惨惨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灰黄色。陆知舟戴上手套,一块一块地看,用手机拍照。

    “这是头骨。”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光看那道从眉心裂到头顶的裂缝,“这个是钝器伤。不是死后造成的。”

    “你是说,他是被打死的?”

    “不一定是故意的。”陆知舟把头骨翻过来,指着底部那片黑色的痕迹,“你闻过吗?”

    “没有。”

    “是血。渗进骨头里的血。这说明他受伤后还活了一段时间。”

    林欣怡闭上眼睛。

    她看到那个孩子躺在荒坡上,额头在流血,血流进眼睛里,流进耳朵里。他看着天,天上有鸟在飞。他动不了,但他还活着。不知道活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一直到血流干,一直到那只鸟落下来,站在他身上。

    “够了。”她说。

    陆知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拍其他骨头。

    “这些骨头的风化程度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存进手机,“我把照片发给我朋友,她那边可以做碳十四测年。不过初步看,唐代的可能性很大。”

    “能确定身份吗?”

    “不能。没有墓志铭,没有随葬品,什么都没有。”陆知舟顿了顿,“但也不需要确定身份。你知道他是谁,这就够了。”

    林欣怡把骨头一块一块重新放回布包里,打上结。

    “缺的那些还能找到吗?”陆知舟问。

    “能。他说在那边。”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座山。

    “他说什么?”

    “石头。他说缺的那些在另一边,有鹰的地方。”

    陆知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座灰蒙蒙的山。

    “你相信他?”

    “他没必要骗我。”

    ---

    下午,他们一起上山。

    陆知舟带了一把折叠铲,比林欣怡用碎瓷片挖土快多了。石头没有出现——林欣怡喊了好几声“石头”,没有人回答。但山顶的空气比昨天更冷,她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很不正常。

    “他在。”她对陆知舟说。

    “在哪?”

    “附近。”

    她凭着感觉走。那股冷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衣角,往山的西侧走。她走过昨天找到头骨的那棵枯松,继续往西,一直走到一处乱石堆。

    石头的温度更低了。

    “这里。”她蹲下来。

    陆知舟没问为什么,直接开始挖。

    折叠铲插进碎石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挖了不到半尺深,铲尖碰到一个硬东西。陆知舟改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扫开浮土。

    一根尺骨。

    和昨天找到的左臂骨刚好配成一对。

    林欣怡把它捧起来,指腹摸着骨面上光滑的部分——不是风化出来的光滑,是被人手摸过的光滑。一千年前,这截骨头还长在一个孩子的手臂上。那个孩子会用这只手拿笛子,会用它抓娘亲的衣角,会在冷的时候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把骨头放进布包。

    “谢谢。”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陆知舟说的,还是对石头说的。

    ---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剩余的骨头。

    陆知舟负责挖,林欣怡负责“感应”。她不知道这种能力是怎么运作的——她只是走,走到某个地方,脚底会发凉,指尖会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神经末梢。

    陆知舟没问为什么每次她停下来说“这里”的时候,往下挖一定会挖到骨头。他只是挖。

    最后一块骨头是从一只老鼠洞里掏出来的。一小节指骨,被老鼠拖进了洞里,混在碎草和粪便中间。陆知舟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林欣怡。

    她把它放在布包里。

    “齐了。”她说。

    话音刚落,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间——像是谁按下了暂停键。树枝不晃了,草叶不摇了,连远处的县城噪音都消失了。

    笛声响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试音。

    然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姐姐,我可以埋了。”

    林欣怡转过身。

    石头站在夕阳里,光着的脚踩在枯草上。他的衣服还是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但他的脸变了——不是变白了或变黑了,而是变清楚了。之前他的脸像蒙了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她看清了他的五官。瘦削的、脏兮兮的、但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脸。

    他在笑。

    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木木的表情。

    “谢谢你。”他说。

    陆知舟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不见石头——林欣怡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什么。他的手指在发抖,折叠铲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见了吗?”林欣怡问。

    陆知舟摇了摇头。

    “但我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笛子。”

    石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欣怡。

    “姐姐,你明天埋我。”

    “好。”

    “埋深一点。我怕被狗刨出来。”

    林欣怡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会的。我会埋得很深,上面还会压石头。”

    石头点了点头,看起来放心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黄昏的光线一样,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凝成一个很小的光点,闪了一下,灭了。

    风又起了。

    陆知舟弯腰捡起折叠铲,什么也没问。

    他们一起下山。林欣怡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个布包。陆知舟走在后面,扛着折叠铲,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满了碎石。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

    不圆,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