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十四章:鸟
    石头消失以后,林欣怡没有立刻离开山顶。

    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手里攥着那块刻着“石”字的骨头,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山脊线上,云层被晨光烧出了一道红边,像有人用炭笔在灰纸上划了一道。

    她把手里的骨头翻来覆去地看。

    拇指大小,很轻,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摸到了。那个“石”字,像是一个孩子用钉子或者尖锐的石片,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口”字的部分刻成了一个圆圈。

    她想起石头的手。小小的,指甲里嵌着黑泥。

    是他自己刻的。

    也许是在某个漫长的、等不到人来的下午。也许是在某个冷得睡不着的夜里。他用什么东西在骨头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怕别人找到了他的骨头,却不知道这是谁的。

    林欣怡把骨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石头。”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石头,你还在吗?”

    风声。枯草摇晃的声音。远处县城里早班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没有笛声。没有那个细细的、像风吹过玻璃瓶口一样的声音。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开始在山顶上来回走。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在找。找那股冷气。找那种“什么东西在下面”的感觉。

    昨天她找到刻字骨头的地方——那个坑里——冷气最浓。但把骨头起出来以后,那股冷气就散了。像是那根骨头是冰箱的插头,拔掉了,冷气就慢慢退了。

    但山顶上还有别的地方是凉的。

    她走到那棵枯松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凉的。

    不是坑边的那种冰凉,是温凉。像一杯热水放了一个小时,不烫了,但还有温度。她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摸,像盲人摸盲文,从枯松的树根一直摸到东边三米外的一丛枯草下面。

    指尖的凉意突然加重了。

    “这里。”她自言自语。

    没有铲子。她用手刨。土很硬,表面一层沙土,下面是黏土,指甲根本刨不动。她找了块尖角的石头当工具,一下一下地撬。土块被撬松了,她用双手捧出来,扔到一边。

    刨了大约有半尺深,石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土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她知道。她把周围的土拨开。

    一截骨头。不长,比她的手指长一点,细细的,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把骨头拿出来,放在手帕上。

    然后她注意到这截骨头上有痕迹。

    不是刻痕。是咬痕。很小的、尖尖的、密密麻麻的压痕,排成两排弧形。

    她把这截骨头举起来,对着晨光看。

    牙齿印。不是人的牙齿。是动物的——也许是一只狐狸,也许是一条野狗。

    她想起石头说过的话。

    “不全。我被野狗拖走了一些。”

    他把手帕上那截骨头拿起来,和刻字骨头放在一起。两块骨头来自同一个身体。她不需要任何鉴定就能确认这一点。它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连接,像是两块磁铁,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会不由自主地往对方的方向移动。

    她跪在地上,继续刨。

    枯松东边三米的地方,她找到了第二截。五米的地方,找到了第三截。每一截上面都有咬痕,有些被咬碎了,只剩几小块碎片。她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手帕上,像拼图一样试着拼在一起。

    拼不成一根完整的骨头。缺太多了。

    她把碎片拢在一起,用手帕包好,打了个结。

    石头没有出现。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蹲在她身后,很近,近到那股凉气贴着她的后背。

    “是你吗?”她没有回头。

    没有回答。但那股凉气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这些骨头是野狗拖走的?”

    凉气又动了一下。

    “那你的头呢?头骨在哪?”

    这一次,凉气没有动。但她的视线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向山顶的另一边——西侧。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松树,树干已经倒了,横在地上,树皮全没了,裸露的树干被太阳晒得发白。

    “那边?”她问。

    凉气散了。

    她站起来,朝那棵倒下的枯松走过去。

    树根翘出地面,像一只僵硬的手,五指张开,抓着空气。她在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冰的。

    不是温凉,是冰的。和昨天那个坑里的温度一样。

    她开始挖。

    这次没有挖太久。不到十分钟,石头的尖端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骨头的声音——她听到的是金属的声音。不,不是金属。是石头碰石头的沉闷声响。

    她拨开土。

    头骨。

    半个头骨,露在土外面,朝着天。眼眶黑洞洞的,里面填满了泥土和草根。额头上有一道裂纹,从眉心一直裂到头顶。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纹上。

    “鹰。”她轻声说。

    石头说过。有鹰。很大的鸟,站在他头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骨从土里起出来,用双手捧着。比王生的头骨小很多,轻很多,脆弱很多,像一只破损的陶碗。

    她把头骨放在手帕上,和其他骨头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那棵枯松旁边,低下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堆骨头上,照在头骨那道裂纹上,照在那截野狗咬过的骨头上。

    她闭上眼睛。

    石头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回放。

    “我冷了很久了。”

    “你是第一个不跑的。”

    “埋深一点。我怕被狗刨出来。”

    她睁开眼睛。

    “石头。”她说。“我会把你的骨头都找齐的。一根都不少。”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过她的脸,吹过那堆骨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石头的回答。

    但她相信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