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十三章:石头
    林欣怡没有回旅馆。

    她坐在山顶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面对着外婆挖过的那个坑。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然后那些红色也慢慢褪去,变成灰紫色的暮光。

    风更大了。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包里有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她拿出来吃了几口,咽不下去,又放回去了。

    手机响了。陆知舟。

    “找到了吗?”

    “找到了。外婆挖过的坑。”她顿了顿,“她在这里留了标记。”

    “什么标记?”

    “一块碎瓷片。上面刻了‘林’字。”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她是在给你指路。”

    “我知道。”

    “你今晚住哪?”

    “山上。”

    “山上?”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夜里很冷。”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林欣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出去,在荒坡上切出一个圆形的亮斑。草在风里摇晃,影子拖得很长,像无数条细小的手臂。

    她把光柱移向那个坑。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到那股凉气还在——不,比白天更浓了。像是有一个人蹲在坑底,仰着头,透过层层泥土看着她。

    “石头。”她对着坑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石头,我是来帮你的。”

    风停了。很突然,像是有人把开关关掉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远处县城的噪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听到了笛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就在她身边,很近,近到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吹。

    她没有回头。

    她记得外婆笔记里的警告。

    笛声响了几下,停了。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枯草上,沙沙沙。脚步声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机的光慢慢移过去。

    他站在那里。

    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衣服上全是补丁,下摆烂成一缕一缕的。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高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手里握着一支竹笛。

    他歪着头看她,像小狗看陌生人,既好奇又警惕。

    “你是石头吗?”林欣怡问。

    他没有回答,但眨了一下眼睛。

    “我叫林欣怡。”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和一个普通的孩子说话,“你多大了?”

    他伸出七根手指。

    “七岁。”

    他放下手指,又举起来,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

    “手电筒。”她说,“亮吗?”

    他点了点头。

    “你想要吗?”

    他又点了点头。

    林欣怡把手机递过去。他伸手接——手穿过了手机,什么都抓不到。他愣了一下,又抓了一次,还是一样。他的手指从手机里穿过去,像是穿过空气。

    他把手缩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死了很久了。”林欣怡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吧?”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那双手小小的,指甲里嵌着黑泥。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细,像风吹过玻璃瓶口,“我冷了很久了。”

    林欣怡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光柱照着他们之间的那片空地。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慢慢靠近。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冰的。

    不是凉的,是冰的。像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冰,像把手伸进冰水里的那种冰。

    林欣怡没有缩手。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亮光。不是高光,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眼泪,但不会流下来。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你吹了笛子。我听到了。”

    “别人也听到过。但他们害怕,跑了。”

    “我不跑。”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第一个不跑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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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石头没有讲故事。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像一只小猫,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那支竹笛横放在膝盖上。林欣怡靠着松树,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一直没有再起。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石头不见了。

    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赤脚印,从她身边延伸到那个坑边,然后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坑边。

    坑底有一块白色的东西,不是碎瓷片,是别的什么。她趴下去,把手伸进坑里,够到了。

    是一块骨头。

    很小,很轻,拇指大小。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清晨的第一缕光。

    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不是刀痕,是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石”。

    林欣怡把它攥在手心,站起来。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光洒在荒坡上,把枯草染成金色。

    她听到身后传来笛声。

    这一次,曲子不是断断续续的。是完整的,悠长的,悲伤的,像是一个孩子在用他唯一的方式,说一句话。

    “姐姐,别走。”

    她没有走。

    她转过身,对着空气说:“我不走。我找到你的骨头了。”

    笛声停了。

    然后她听到那个细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