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屋檐滴落的雨水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女子站在柜台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下摆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白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了。
它一改平日里的慵懒,悄无声息地从厚实的黑熊皮垫上一跃而下,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凑到柜台边。它没看那女子,鼻子径直凑近那半块静躺在柜面上的玉佩。
片刻后,它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尖尖的耳朵警觉地转动了一下。
“怪了......这玉佩上......有鯥鱼的灵气。不对,这气息太熟了......是当年那个女人的,都过去整整十年了,怎么可能还没散尽?”白渊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困惑.
我没理会白渊的惊诧,伸出手,拿起了那半块玉佩。
玉佩触手生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润感,像是被人的体温捂了很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清香与人间烟火气的味道,很干净,很温暖。
玉佩的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整齐得没有一丝瑕疵,显然是被人以极强的灵力,一瞬间从中间干脆利落地劈开的。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听到我的问题,那女子紧绷的身体似乎瞬间松弛了些许。
“我师父......她叫苏婉。”
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就变得柔软起来,仿佛在唇齿间含着一块温润的玉。
“她是云游四方的女大夫。十年前,她来到了我们青禾村。”
“那年的瘴疮,是村里老人们口中百年一遇的大疫。瘴气来得又快又猛,半个村子的孩子都倒下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四十七个孩子,最后......走了二十一个。”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眼神却依旧望着我,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祈求我的倾听。
“所有人都说没救了,连隔壁村的巫医都摇头走了,是师父留了下来。她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守着那些孩子,在临时搭起来的病棚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我亲眼看见她为了试药,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把草药的汁液滴在伤口上,看它会不会溃烂。她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试出了能缓解病情的方子,硬生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抢回了剩下的二十六个孩子。”
“我叫沈青雅,是师父她......唯一的徒弟。”她自我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和更深沉的悲伤。
“十年前,我也快死了,不是因为瘴疮,是饿的。我的爹娘都死在了那场大疫里,村里人怕我身上也带着病气,没人敢靠近我。我就躺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以为自己就要变成野狗的吃食了。”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她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是师父发现了我,她蹲下来,把油纸包里最后一块岭南糯米糍粑塞到了我手里。那糍粑又软又糯,甜得我直流眼泪。她没嫌我脏,摸着我的头说,‘孩子,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强’。从那天起,她就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识字,教我辨识草药、研习医术。”
“师父常常告诉我:‘医者仁心,凡病者,皆可救;凡弱者,皆可护。青雅,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人。这是我们做医者的本分,也是做人的底线。’”沈青雅的声音变得郑重而肃穆。
“青禾村太偏僻,藏在瘴谷最深处,离最近的城镇都要走上五六天山路。那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毒瘴和猛兽,没有大夫愿意来。于是,师父就成了我们村,乃至周围十几个寨子唯一的大夫。”
“十年里,她背着那个桐木药箱,走遍了周围的十万大山。为了完善那个治疗瘴疮的方子,她尝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好几次以身试毒,弄得自己上吐下泻,卧床不起。但她还是摸索出了那个缓解的方子,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高烧的孩子降温,让溃烂的疮口收敛。十年间,靠着那个方子,师父又救下了上百个染病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眼中那点微光猛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一阵狂风吹过,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火星。
“可今年的瘴疮......不一样了。”她的声音猛地一沉,充满了刻骨的疲惫和绝望。
“今年的瘴疮是毒瘴变异所致,发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都凶,毒力至少是往年的三倍!师父留下的缓解方子......一点用都没有了。”
“我试过了,我把方子里的药量加倍,甚至按照古籍上的法子改了几味药,可都没有用!”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有落下。
“孩子们喝了药,病情反而越来越重!疮口溃烂的速度快得吓人,高烧持续不退,整夜整夜地哭嚎......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面前痛苦地挣扎;我看着他们的父母,跪在我面前,把额头都磕出了血,求我救救他们的孩子......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个大夫,当得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起通红的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师父是五年前去世的,临终前,她把她毕生心血写成的手抄医书和这半块玉佩交给了我。她告诉我,‘青雅,如果有一天,草药再也治不了瘴疮,你就沿着古道一直往北走,去找一间叫‘山海杂货铺’的铺子。’她说,铺子的主人神通广大,那里一定有能根治瘴疮的灵物。”
“师父还说,这半块玉佩是她年轻时,铺子里的店主赠予她的信物。只要带着它,就能指引我找到这里,不会在瘴林里迷路。”
“我找了整整五年。”
沈青雅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试了很多次,走遍了岭南的山山水水。我遇到过瘴林里磨盘粗的毒蛇,也遇到过占山为王、杀人不眨眼的山贼。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
“我被毒蛇咬过,腿肿得像冬瓜,是靠着师父教我的法子,用随身带的刀子把烂肉挖掉才活下来;我被山贼吊在树上三天,不给吃喝,是趁着他们喝醉了,用牙齿咬断绳子才逃出来。我靠吃野果、喝山泉,就这么一路撑到了现在。”
“我不敢放弃,一步都不敢停。”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村里还有二十九个孩子在等着我回去救命!他们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是青禾村全部的希望!我不能、也不想让他们死!店主......”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求求你,救救他们!只要能救他们,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的命,我的医术,我这十几年搜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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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稀草药......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她的膝盖一弯,竟直直地就要朝着我跪下去。
我眼神一凝,立刻伸手虚扶。一股温和而不容抗拒的灵力自掌心而出,轻轻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让她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我这儿不兴下跪。”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医者仁心,你师父教得很好。而你,也已经做到了极致。”
我收回手,将那半块玉佩重新放回她冰冷的掌心。然后我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素雅的青瓷茶杯,揭开旁边的茶壶,倒了一杯尚在升腾着袅袅白气的热茶。我往茶里加了一味能滋养气血的灵草,这才将茶杯递到她面前。
“雨天路滑,你也累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一直这么耗着,不等你找到救人的法子,你自己就先垮了。”
沈青雅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那杯热茶,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颤抖着手接过茶杯,那瓷器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白渊不知何时已踱步到她脚边,一直没出声。它只是趴伏下来,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鼻子却时不时地对着沈青雅放在地上的那个破旧桐木药箱嗅一下。
我注意到,它的眉头越皱越紧,那条蓬松的长尾巴也不安地在地上甩来甩去,将地面的水渍扫得散开。
等沈青雅终于喝完了那杯茶,将空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时,白渊忽然站起身,凑到我耳边。它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极低沉的频率说道:
“她在说谎。”
我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白渊的声音冷硬如铁,继续在我脑中响起:“不,不完全是谎话。她说的那些事八成是真的,但她瞒了最重要的事。我闻到了,她那个破药箱里,不止有治瘴疮的普通草药,还有分量精准的断肠草。”
“那分量很刁钻,刚好能压制住晚期瘴疮的毒性,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这手法,有门道,不是一般的大夫能做到的。”
“而且,她自己也得了瘴疮,并且已经病入膏肓,毒气入了骨髓。我闻到的,是她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死气。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她活不过这个夏天,最多......还有一个半月的命。”白渊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我心中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沈青雅!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审视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那张苍白的脸颊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微红。她不自觉地将左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试图掩盖什么。
然而,我的目光何其锐利。
就在她缩手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在她洗得泛白的衣袖边缘,她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块被衣袖将将遮住的、淡红色的疮斑。
那疮斑的边缘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虽然颜色很淡,像是早已用药膏处理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瘴疮的症状,而且是毒气内敛、远比寻常孩童体表症状更为凶险的晚期之兆!
原来如此。
我瞬间明白了白渊所说的一切。
她不是在说谎,她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她来到这里,不单单是为了救村里的那二十九个孩子。
她也是在和自己的死神赛跑。
她要用自己仅剩的一个半月,为那些孩子,换一个活下去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