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胁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 ——《山海经:南山一经》
南宋绍兴十六年,岭南的初夏被长达七十二日的连绵瘴雨牢牢裹住。
据《宋史?地理志》记载,绍兴年间岭南两广地区年均瘴疠爆发期达四到五个月,其中在瘴雨季,瘴气浓度峰值可致周边村落孩童染病率进七成,成年染病者病死率约三成,孩童病死率更是高达八成,是南宋朝廷记录在册的“岭南三大瘴疠重灾区”之一。
湿冷的雨丝混着草木腐烂、腐殖土发酵的腥气,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一寸寸漫上来,把整条千年古道泡得发软,石缝里生出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如油。
我的山海杂货铺就立在古道最偏僻的西拐角,灰瓦被雨水浸成深黛色,白墙晕开大片水渍,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残卷。
门口挂着的老榆木牌被南风刮得吱呀作响,上面刻着的“山海杂货铺”五个篆字,是用千年墨晶嵌成,在雨雾里忽明忽暗,只有心怀执念、寻药而来的人才能看清。
铺子里烧着驱瘴的苍术,据《本草经集注》记载,苍术性温味苦,能“辟秽恶、祛瘴气、杀蛊毒”,烟气袅袅升腾,混着千年崖柏檀香与岭南九节茶、千里光的草药气息,勉强压下了外面浓度超标的瘴气。
白渊蜷在柜台铺着的千年黑熊皮垫上,雪白的绒毛沾了三片飘落的榕树叶,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尾巴不耐烦地甩动,扫得柜台上的药盏叮当作响,语气里满是嫌弃。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偏偏选在岭南连州瘴地落脚。这瘴气里含着腐毒与湿邪,熏得我灵力滞涩了三成,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再待下去我都要长出瘴疮了。”
我靠在柜台后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南宋淳熙年间刊印的《岭南方志》,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近百年岭南瘴疠的爆发时间与致死数据,闻言笑了笑。
“再忍三个月,等瘴雨季彻底结束,我们就去江南苏州。那里有百年陈酿的桃花酿,还有你最爱的桂花云片糕,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白渊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耳尖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藏在山海画卷夹层里的三坛桃花酿全喝光,一滴都不给你留。”
“好,瞧给你馋的。”
说完,我便把目光落在了正中央墙上的山海画卷上。
此刻画卷里,柢山,位于南方苍梧之野,是鯥鱼的唯一栖息地,正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雾里。丘陵起伏,水泽纵横,岸边的龙须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便翻起绿色的浪涛。
一只鯥鱼正趴在水泽边的青石上晒太阳,它长得像一头成年水牛,体长约一丈二尺,通体青黑色,鳞片泛着哑光,蛇一样的尾巴垂在水里,尾尖轻轻扫动,搅起细碎的涟漪。胁下生着一对半透明的薄翼,翼纹如蝉翼般细密,偶尔扇动一下,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上,瞬间凝成细小的露珠。
这是整个山海画卷里最懒的鱼。
鯥鱼一年冬眠九个月,仅农历五月至八月的三个月苏醒,苏醒后每日活动时长不超过半个时辰,绝大多数时间都趴在青石上晒太阳,连进食都懒得动,仅靠吸收天地灵气存活。
白渊总说它是“山海第一懒鱼”,每次路过画卷,都要对着它吐槽几句。
“说起来,那懒鱼今年醒得倒是准时,一分不差。”
白渊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画卷,撇了撇嘴,眼眸里满是不屑。
“刚醒就趴着不动,跟块青石板似的,连旋龟都比它勤快。真不知道它长那对翅膀是干什么用的,活了上千年,从来没见它飞过,纯属鸡肋,中看不中用。”
话音刚落,铺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门楣上的青铜铃叮当作响,一股混着血腥味、断肠草苦味与浓重瘴气的寒气闯了进来,瞬间冲散了铺子里的苍术烟气。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衣料磨出细密的毛边,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桐木药箱,箱身刻着“青雅”二字,浑身都被雨水打透,裤腿上沾满了红泥与带刺的菝葜藤蔓,藤蔓的倒钩划破了她的小腿,渗出血丝,混着泥水糊在皮肤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唇皮翻起,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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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梢滴着雨水,显然是连续赶路导致的。可她的眼睛却很亮,像黑夜里的北斗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浑身狼狈,也没有半分怯懦。
她没有看铺子里的陈设,也没有理会警惕地微眯着眼、周身泛起淡白灵力的白渊,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百遍,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店主,我求你赐我能治瘴疮的灵物。”
我放下手里的方志,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能治瘴疮的东西?岭南百里内,应该无人知晓山海杂货铺的存在。”
“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她抬起头,眼里泛起了泪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们青禾村在岭南连州深处的瘴谷里,常年被瘴气笼罩,每年初夏,村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都会染上瘴疮。先是身上起红色斑疹,瘙痒难忍,三天后斑疹溃烂流脓,伴随着高烧,最后高热不退、毒侵心肺而死。我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九节茶、千里光、鱼腥草、蒲公英,全都没用。今年的瘴疮是十年一遇的重症,发作速度比往年快两倍,已经有三个孩子没了,最小的才两岁,再这样下去,村里剩下的二十九个孩子,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白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冰冷:“我们这里只做以忆易物的交易,不收银子,不救无执念之人,更不救不相干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
女子的身体晃了晃,脚下一软,却没有退缩。她咬了咬嘴唇,咬出深深的齿痕,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一共包了七层,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油布被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半块温润的蓝田青玉佩。玉佩被人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奇异的翅纹,纹路细密如丝,像展开的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泽。
我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山海画卷。
画卷里的鯥鱼,正懒洋洋地扇动了一下胁下的翅膀。那翅膀上的纹路,和玉佩上的翅纹,分毫不差,连每一根翅脉的走向都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