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叶初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那批丝绸和铜牌当然不是北江朝廷放的。

    是她昨晚趁夜色摸到队伍前面,提前埋在那里的。丝绸是山庄的存货,铜牌是秦晓提前给她准备的——影阁别的不多,伪造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她演这出戏,就是要让骨碣相信两件事:第一,有人不想让骨言氏和南淼做成生意;

    第二,那个人很可能是北江朝廷。至于到底是朝廷的哪一派——不重要。

    骨言氏要找人算账,只会找北江的最高话事人。

    而北江现在代理朝政的,是三王爷。

    江珩。

    季叶初在心里默默给江珩道了个歉:对不起啊老大,给你找了个麻烦。

    不过反正你那边也乱成一锅粥了,不差这一个。

    再说了,骨碣去了北江,说不定还能帮你牵制一下林嫣的人呢。

    季叶初想得很美,脸上却是义愤填膺的表情。

    “骨碣头领,”她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老身多嘴说一句。

    这件事,你们要是忍了,反正这遭之后,北江的人只会更嚣张。

    今天是往你们贡品里塞东西,明天就敢劫你们的货。骨言氏的名头,不能这么被人踩。”

    骨碣的眼底烧着火。

    “叶婆说得对。”他转身,声音像从冻土里挖出来的,“不去南淼了。”

    季叶初眨了眨眼。“不去南淼?那这批贡品怎么办?”

    “带着,去北江。”

    骨碣踢了踢脚边的木箱,“骨言氏第一次往南边送东西,就被人下绊子。

    我得让北江朝廷知道——骨言氏不是软柿子。谁动我们的路,我们就找谁算账。”

    季叶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可你们跟北江朝廷没有来往,贸然跑去……”

    “所以带着东西去。”

    骨碣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批铜器和骨盐,名义上是贡品也好,是礼物也好。

    骨言氏主动示好,他们总得给个说法。顺便——”

    他顿了顿,“让他们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边境搞鬼。

    只是……叶婆,你是见证人,要和我们一道去”

    季叶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叹了口气。“行吧,老身跟你们走。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去。

    前些日子路过青云山庄,老身想讨口水喝都被北江那些个哨兵推搡在地,我这把老骨头,

    有生之年也能去北江讨个公道了!”

    骨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若真如叶婆所言,这里有北江的部队,那他们北江真的是狼子野心!

    骨碣如此想罢,招手叫来两个手下,一个去打探消息,另一个回了领地汇报今天发生的事情。

    而这些不偏不倚都传到了季叶初敏锐的耳朵里。

    阿尨站在季叶初身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背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季叶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回头。

    她现在是一个八十岁的、有点小聪明的、贪财怕事的老太婆。

    一个老太婆不会注意到身后一个“哑巴药童”的眼神。

    队伍改道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战士们虽然有些意外,但没有人质疑。

    骨碣在这支队伍里的威信很高,他说往哪走,绝不会有人质疑。

    季叶初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心情很好。

    好到她差点哼出小曲,但忍住了——八十岁的老太婆哼小曲,太可疑了。

    阿尨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笑什么?”他问。

    “我笑了吗?”季叶初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是想到要去北江了,高兴。北江的包子好吃。”

    阿尨沉默了一下。“你之前在北江待过?”

    “待过。”

    季叶初顿了顿,“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北江做什么?”

    “卖包子。”

    阿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他不信。

    但他没有证据。

    走了两天,季叶初和骨碣混熟了,这种人对付起来不难,只要你给他一个“不得不信你”的理由。

    他的腿就是那个理由。

    三天后拆了绷带,他试着走了几步,脚踝不疼了。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试了好几次,最后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感激,是认可。

    也对,谁戒备一个靠医术吃饭,筋骨松软的老太呢。

    “叶婆。”他说,“你这手艺,比我们族里的巫医强。”

    季叶初正在收拾药箱,头也没抬。

    “那当然。不然我怎敢一个人走江湖?”

    “你一个人?”骨碣看了一眼她身后杵着的阿尨,“这不是你药童?”

    “是个可怜人,半路捡的。”季叶初拍了拍药箱,“脑子不太好使,话不多,能干活。”

    阿尨面无表情,假装没听见。

    骨碣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叶婆,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队伍里的巫医这次没跟出来。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

    我本来打算到了南淼再找一个,但现在改道去北江,路上更没有着落。”

    季叶初抬起眼皮看他。

    “你想让我顶这个缺?”

    “你愿意的话。”骨碣说,

    “一路上吃住我包,到了北江你要走要留随你。另外,工钱另算。”

    季叶初眨了眨眼,这哪是顶缺,分明是怕我跑了,但还是神秘笑着问道。

    “工钱多少?”

    骨碣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骨白色石头,丢给她。

    季叶初接住,石头入手很沉,温润如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极品骨盐。”

    骨碣说,

    “这一块在南淼能换一匹好马,这是定金。到了北江,再付你三块。”

    季叶初把骨盐攥在手心,脸上露出贪财老太婆特有的精明笑容。

    “成交。不过有件事说在前头——我只管看病治伤,你们那些跟骨头说话的本事,我不会。”

    “不用你会。”

    骨碣站了起来,

    “你治病,骨婆管祈福驱邪。你们两个搭伙。”

    季叶初愣了一下。

    “骨婆?你们队伍的巫医不是没跟出来吗?”

    “跟出来了。”骨碣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年纪大了,走得不快,在后面。明天就能赶上。”

    季叶初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骨婆是第二天傍晚赶上的。

    她比季叶初想象的还要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得厉害,走路要靠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她穿着骨言氏特有的黑色长袍,袍子上挂满了各种骨头和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骨碣站在营地边上迎接她,态度比对谁都恭敬。

    “骨婆,路上辛苦了。”

    “辛苦什么,又不是没走过。”骨婆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她的目光越过骨碣,落在季叶初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就是她?”

    骨碣点头。“叶婆,游方郎中。医术很好,我的腿就是她治好的。”

    骨婆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季叶初面前。

    两个老太婆,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皱,像两棵被风干了的老树桩面对面站着。

    “你多大?”骨婆问。

    “八十。”季叶初张口就来。

    “我八十七。”骨婆哼了一声,“你得喊我姐姐。”

    季叶初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骨婆姐姐。”

    骨婆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会什么?”

    “会治伤、认药、扎针。”季叶初掰着手指头数,“不会跟骨头说话,不会祈福,不会驱邪。”

    骨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