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身后的骆驼在他背后打了个响鼻，喷了一地口水。
他皱眉擦拭着，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我们在这挖碎片，也是在帮他完成？”
韩通看了卢平一眼。
“我们是在拿碎片换情报。”
“匈奴国师，知道鲜于先生最后一批手稿的下落。”
“那批手稿，被龟兹王抄走以后，就流散到了北边。”
“国师手里的那一份，是鲜于先生在被处决前三天写的。”
“上面记了他为什么要去千山。我只想知道这个。”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
卢平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来，把骆驼拴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去检查那几个雇来的散兵有没有偷懒。
散兵们正在铺探测网，每人手里拿着几块阵石。
按韩通标好的位置，一块一块的往地上放。
放好之后用灵力激活，阵石表面浮起一层很淡的红光。
然后红光往地下一沉，钻进了岩层。
下一块阵石摆在十步之外，同样的动作和节奏。
像是在戈壁滩上种一排不会长大的庄稼。
石音的竹竿插进地里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定住了。
手指握着竹竿的姿势没变，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
盐姑蹲在她旁边，看她半天不出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石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小，盐姑嘶了一声。
“别晃。”
“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石音没马上回答。
她把竹竿又往下插了半寸，竹竿底端碰到了一层硬东西。
石头的触感和金属不一样，跟灵力凝结体也不一样。
她在地听术里听过很多种地下物质。
但这层东西是活的，它有节奏，有心跳。
这个心跳很轻，很脆，像是薄冰底下有水流过，水不大，但一直在流。
“找到了。”石音睁开眼，“正下方，不到十丈。”
“这是一块还没被激活的赤星髓碎片，活性很低，但结构是完整的。”
“灵力波动频率和千山主核一样，只是幅度小得多，大概只有主核的百分之一。”
叶云洲翻身下马，走到石音插竹竿的位置。
他催动双瞳往地下看去，穿过十丈的碎石层和砂土，在最底下看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
那光团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裂面，而且断口很新。
看上去就像是，最近才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似的。
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灵力，渗得很慢，就像是在流血似的。
“断口是新的。”叶云洲说。
“这块碎片是最近才从别的东西上分离出来的。”
石音把竹竿拔了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插下去。
这一次离刚才那个点偏了大概三步，她闭眼感应了一瞬，脸色变了。
“不止一块，这个下面还有。”
“深度虽然不同，但灵力波动频率一样，不过幅度有差别。”
“最深的一块大概十五丈，最浅的一块就在刚才那个位置，不到十丈。”
“我数数，五块碎片，排成了一条线。”
“每块之间的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把它们埋在这儿的。”
叶云洲将双瞳又往深处推了一层。
碎片的轮廓在视野里，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排列的方式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他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这并不是谁埋下去的，这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五块碎片从西往东拉成一道弧。
最西边那块埋得最深，最东边那块几乎贴着地表。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西边飞过来，一边飞一边往下掉，碎片就是它沿途撒落的。
阿依古丽已经把天音琴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
她没有拨弦，只是把两只手掌平贴在七根弦上，合上眼，安静的感应琴弦的振动。
琴弦静着，但琴身上的符文却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月白色的光从琴身里往外渗，越来越盛。
忽然最粗的那根弦，自己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应它。
“琴在回应。”阿依古丽睁开眼，“下面有东西在和琴共振。”
她偏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频率跟疏勒那颗赤星髓不一样。”
“疏勒那颗是完整的，灵力频率很稳，收口是个闭合的圆。”
她顿住，眉心蹙起来，“但这个不是圆的。频率走到一半就断了。”
”然后从头再走，走到同一个位置，又断。像是在循环一个不完整的信号。”
“碎片是天生的不完整。”沧月的声音从传声阵石里传出来。
她虽然在北边跟着叶宣破阵了，但传声阵石一直开着。
“阿依古丽刚刚在里面说了，就和之前一样，灵力频率有断点，正常。”
“可只要这一个断点偏偏重复地出现，就很不正常了。”
“天生碎片的断点因为是随机的，所以绝不会次次都断在同一个位置。”
“除非它并不是碎片，而是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难道不是吗？
叶云洲正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地。
在十五丈下面，五块碎片只排成一条线。
而且断口全是新的，频率断点居然还在重复。
他忽然想起了鲜于衍的手稿。
他曾经翻过的那第四十七页，声波遗迹的简图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
之前一直没有看清，他也没有太在意。
这时他从袖子里把手稿抽出来，然后用手指翻到那一页。
将它在日光下侧过来看。
他看到了一行字：“赤星髓主核并非唯一完整主体。”
“据龟兹古档记载，葱岭以西另有主核级灵力源。”
“灵力量为千山主核的一半，属性未知。”
“余未亲勘，存此备考。”
葱岭以西，疏勒再往西走就是葱岭。
阿依古丽说过，她母亲的羊皮纸上画的地图，遗迹位置在疏勒城西四十里。
那再往西呢？
叶云洲把手稿合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韩通和卢平铺了那么大的探测网，从南往北铺了几十块阵石。
一寸一寸的找，找了整整五天。
之前以为他们在找碎片。
但现在看来，他们探测网的覆盖范围，比那五块碎片散落的范围，大了十倍不止。
所以他们在找的根本不是碎片，而是碎片从上面掉下来的那个东西。
那是另一颗主核。
“他们要的不是碎片。”叶云洲说，“碎片只是标记。”
“他们用探测网铺这么大范围，要找的是碎片从上面掉下来的那个源头。”
石音抬头看他：“还有更大的东西？”
叶云洲道：“鲜于衍手稿上写了，葱岭以西有另一颗完整主核。”
“他没去过，只是从龟兹古档里看到的。”
“韩通是鲜于衍的学生，他肯定也看过这条记录。”
“那他们找到了吗？”石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