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轻柔的钢琴曲和碰杯说笑的声响，铺满整个宴会厅。
小月亮窝在田小棠怀中慢慢困了，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小脑袋时不时往她颈窝蹭一蹭。
软糯的呼吸落在脖颈，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田小棠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小人。
不远处，李薇始终隔了几张圆桌盯着这边，手里的红酒已被喝去大半。
眼见小月亮全程都黏着田小棠，陆昱衍方才又暧昧含糊避开旁人打趣，她指节用力掐住玻璃杯壁。
陆昱衍应酬完一圈合作商，摆脱身边敬酒的人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田小棠的位置。
见怀里犯困的女儿，他缓步走过来，神色立马褪去刚才的圆滑，添了几分温和。
“睡着了？”他压低嗓音问话。
田小棠轻轻点头：“嗯，玩累了，没撑住。”
说着小心翼翼托住小月亮的腰，打算把孩子递过去。
田小棠其实挺感谢小月亮的。
年会这种场合，她认识的人不多，跟谁都不熟，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有小月亮在旁边，她反而不用跟人寒暄，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敬酒，只管陪她玩就行。
表面上看着是她在照顾小月亮，实际上是小月亮在陪她。
陆昱衍俯身，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小月亮下意识蹙了蹙眉，小手忽然攥紧田小棠袖口，嘟囔着梦话：
“兔子姐姐别走……”
小小的力道缠得紧，田小棠一时抽不开手，只得维持俯身的姿势。
近距离之下，陆昱衍身上的酒香混着木质香水扑面而来。
田小棠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想往后退，奈何小月亮抓着她不放。
陆昱衍也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语气放缓：
“今晚多亏你照看她，耽误你不少时间。等我送小月亮回家，顺路送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田小棠轻轻掰开小月亮的手指，坐直身子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小口。
陆昱衍没再勉强，抱着孩子站直，目光扫了一眼她面前的果汁：
“整场酒局一杯酒都没喝完？是不是男朋友叮嘱过不让喝的？”
语气有点像是开玩笑的那种。
田小棠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浅浅弯唇：“嗯，是嘱咐过的。”
陆昱衍眼底的笑意淡淡的，跟往常一样。
恰好兜里手机震动，是司机发来的消息，车子已经停在酒店门口等候。
“我先带小月亮走了。”他顿了顿，“你也早点回去，别待太晚。”
“好，陆总慢走。”
田小棠目送他抱着小月亮转身离开。
陆昱衍背影挺拔，怀里护着熟睡的孩童，穿过热闹的人群格外惹眼。
路过角落餐桌时，李薇恰好从洗手间折返，二人擦肩而过，李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田小棠身上。
陆昱衍一走，田小棠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多了，正想给温叙白发消息。
“田老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
李薇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桌边，妆容精致，笑意得体。
刚才陆昱衍在场，她不敢明目张胆过来，现在人一走，她便立刻找了过来。
“陆总走了，可没人帮你挡酒了。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前辈。来，我敬你一杯。”
田小棠看着那杯酒。
“不好意思，我自己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李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多大点事，叫个代驾就好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逼迫，“今天这么多业内前辈都在，我主动敬你，你不喝，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田小棠抬眸看她，眼神很是平静：“我们不熟，没必要硬凑面子。”
一句话，直白又干脆。
李薇整个人怔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几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怼回来。
可四周已经有人悄悄侧目看过来，议论若有若无。
她当众发作只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良久，李薇攥紧杯柄，咬牙挤出两个字：“行吧。”
转身的瞬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格外重。
她走出宴会厅，在走廊里停下来，拨了一个号码，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帮我查一个人。田小棠，跟陆总有合作的那个。”她顿了顿，“对，查清楚。”
见人走了，田小棠没再多看，轻轻吐出一口气。
出门前温叙白说就跟她说过“如果有人来敬酒，不想喝就直接拒绝。你是甲方，不需要融入他们，也不需要给谁面子。”
她当时还觉得他想太多。现在发现，他是对的。
她确实不想跟那个叫李薇的人喝酒，又不认识，有什么好喝的。
而且从小月亮对她的态度来看，这个女人不是个善茬。她更不想跟她沾边了。
视线下意识的扫向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
看到周玲玲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
桌上摆放着空盘，面前的红酒瓶已经见了底，旁边还开了半瓶起泡酒。
她垂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全程没有几个人和她搭话，也没有人留意她的存在。
整场热闹的宴席，她像是多余的旁观者。
田小棠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去。
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玲玲迟钝地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酒雾，眼神涣散，平日里利落干练的气质全无，带着几分茫然。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田小棠？”
“你还好吗？”田小棠在她对面站定。
周玲玲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好吗？”她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田小棠没有走，静静地在那里看着她。
灯光落在周玲玲泛红的眼尾，看得出来，她憋了很久。
周玲玲放下酒杯，抬眼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过来看热闹？看我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很可笑是吗？”
田小棠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来干嘛？”
“没干嘛。”田小棠顿了顿，老实开口，“本来想早点走的。”
周玲玲放下杯子，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陪我喝两杯？”她忽然说。
“我开车，不能喝。”
这句拒绝很规矩，也很清醒。
周玲玲闻言，没有勉强，只是低眸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淡淡“哦”了一声。
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那副样子，实在太压抑。
田小棠想起过去的四年同窗生涯。
她跟周玲玲其实也不是一直都不愉快的。
大二那年的排球比赛，她和周玲玲被分在同一队。
周玲玲是主攻手，她是二传手。
赛前训练的时候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各练各的。
但到了赛场上，她传给周玲玲的球，每一个都刚好传在她最舒服的扣球位置。而周玲玲也总能稳稳接住，一记扣杀，干脆利落。
最后一个球，对方赛点，全场安静。
她看了周玲玲一眼，没说话，把球稳稳传了过去。
周玲玲起跳、扣球——落地得分。
两个人隔着一个球网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周玲玲笑了，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时候她们关系虽然也谈不上多好，但相处得也还算可以。
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就变了。
此刻，田小棠看着她的侧脸，沉默几秒后，最终还是松了口。
“……算了，陪你喝两杯，大不了找代驾。”
她坐到周玲玲旁边。
“说吧，怎么心情不好了？印象里的班长可不是这样的。”
周玲玲看了她一眼。
“干嘛？想看我笑话？”
“爱说不说。”田小棠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