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播室里，助理小刘已经在调试设备了。
小刘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比田小棠大几岁，但人没心没肺的，整天笑呵呵。
田小棠觉得喊她“小刘”不合适，就喊她刘姐。
“田老师早。”刘姐抬起头笑了笑。
“刘姐早。”田小棠说。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周玲玲站在角落，手里依旧端着托盘，跟昨天一样。
田小棠其实想跟她讲，不用一直端着托盘，放桌子上就行。但又怕冒犯到她，于是什么都没说。
周玲玲今天依旧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田小棠收回目光，在录播台前坐下。
陆昱衍今天没在。刘姐说“陆总上午有个会，晚点过来”。
也好。
田小棠翻开脚本，低头看。
但她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周玲玲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肩膀在发抖。
还有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第一节录完，助理比了个OK的手势。
周玲玲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水杯放在田小棠手边。
“谢谢。”田小棠说。
周玲玲没接话，转身就去调设备了。
接下来的流程，跟昨天一样。田小棠讲课，周玲玲端茶倒水。
但气氛莫名的压抑。
第四节录完的时候，陆昱衍来了。
是电梯门一开，人还没出现，气场先抵达。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收腰，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下颌线。
眉骨高，鼻梁直，那双桃花眼在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
跟昨天那个穿着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随和男人，完全是两种风格。
走廊里的员工看到他，脚步都放慢了下来。
“陆总。”
“陆总好。”
他微微颔首，步子没停。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自动让到一边，低头打招呼。
刚才还在茶水间闲聊的两个人，立刻散了。
他推开录播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助理小刘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陆总。”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录播室，落在田小棠身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些微哑。
“挺好的。”田小棠说。
他点了点头，看向周玲玲。
“小周，设备收一下。明天的脚本发到群里，大家再对一遍。”
“好的，陆总。”周玲玲的声音很平，低着头，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转向田小棠，语气松了一些。
“田老师，明天继续。试听课的数据出来后，我让运营同步你。”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田小棠开始收拾东西，她看了一眼角落。
周玲玲正蹲在地上收线，跟昨天一样。弯腰、绕线、放好。
田小棠走过去，蹲了下来。
“我帮你。”
周玲玲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她说，语气冷冷的，甚至都没抬头。
田小棠没管她，拿起一根线，开始绕。
两个人蹲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刘姐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设备。
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用这样。”周玲玲忽然说。
“哪样？”
周玲玲抬起头，看着她，眉心蹙着，“我不用你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田小棠说，“我帮你收线，是因为线很多。两个人收会快一点。”
周玲玲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收。
很快，两个人把线收好了，同时站起来。
田小棠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先走了。”她说。
“请便。”
田小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玲玲站在录播室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根绕好的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很长，很瘦，孤零零的。
田小棠收回目光，刚走出录播室，手机震了一下。
温叙白：【几点回？】
她低头打字：【马上。】
【煮饭等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电梯走去。
还没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陆昱衍的声音。
“田老师，稍等一下。”
她转过身。
陆昱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已经换回了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开完会的大背头也梳了下来，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跟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样子比，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陆总。
“方便来一下办公室吗？”他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我女儿在办公室。她听说你来公司了，闹着要见你。方便的话，帮她签个名？她很喜欢你的绘本，是你的头号粉丝。”
田小棠愣了一下，原来如此。
她想起昨天电梯里他接电话时的样子，声音很轻很软，跟平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她只听到“小月亮”三个字，没见到人。
原来他女儿过来了，难怪刚才火急火燎的就走了。
“好啊。”她说。
陆昱衍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田小棠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画。
不是什么名画，是小孩的画。
蜡笔画的，水彩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乱七八糟。
贴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都翘起来了。
她没想到陆昱衍的办公室会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她看到了小月亮。
一个小女孩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怀里抱着一只玩偶。
那只玩偶田小棠认出来了。
是她画的一只兔子。第一本绘本里的那只主角。灰白色的绒毛，耷拉着耳朵，眼睛圆圆的。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照着她的画本把里面的兔子做成了真正的毛绒玩偶。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田小棠，眼睛瞬间亮了。
“你就是兔子姐姐！”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过来，仰着脸看田小棠。
“我认得你，我在书上看过你的照片。”
同样是五岁，她比田子豪矮一点，瘦一点，眼睛很大，圆圆的，像两颗葡萄。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很可爱。
她长得跟陆昱衍不太像。
也许像她妈妈吧。田小棠想。
“爸爸说你在录课，我就想来看看你。”小月亮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怯，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好喜欢你画的兔子呀。”
田小棠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小月亮？”
“嗯！”小女孩用力点头，“因为妈妈说我的眼睛像月亮。”
田小棠看着她。
她的眼睛确实很亮，弯弯的。
“妈妈呢？”她问。
小月亮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妈妈走了。”
田小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昱衍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们，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