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云府的时候,云疏辞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翻阅。
来人跪在门外,低声禀报了沈凛离京的消息,以及将军府撤去大半守卫、城门恢复通行的情况。
云疏辞听完,面色淡淡的,翻过一页书,说了一声“知道了”,便让人退下了。
门关上了,他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人终于是离开了,这次西山围剿沈凛最快也要两个月,这是云疏辞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
但云疏辞也没有放松警惕。
虽然他很想快点见到宛婠。
沈凛离开京城的第五天,云疏辞照例从东宫出来,上了马车。
但再老赵头问他去哪里,云疏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东城”,然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直躲在暗处的沈风,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小心翼翼地缀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后。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完美地融入街角的暗巷中,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暗暗咬牙发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上一次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谁能想到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云太傅,竟然会在半路中途换了好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来混淆视听!
那一次跟丢人,让他回去没少挨主子的冷眼,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他沈风也不用回将军府了。
沈风死死盯着前方,直到那辆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院落前,云疏辞下车,径直走进了院门。
为了确认目标,沈风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墙根下。
当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宛姑娘正安然无恙地站在屋内时,悬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他不敢多作停留,迅速原路返回,连夜快马加鞭赶去报信。
皇城外不远处的官道上,秋风萧瑟。
沈凛端坐在马上,接过沈风递来的密信。
展开看了一眼,他那紧绷了数日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尽管极力克制,但眼底翻涌的暗色还是出卖了他——云疏辞啊云疏辞,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啊。
而此时的院落内,暖黄的烛光摇曳着,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宛婠见到云疏辞进来,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赶忙迎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云大哥,已经好几日不见你了。外面怎么样……沈凛他离开了吗?”
这是他们早前就商量好的对策。
趁着沈凛离京,云疏辞便带着她去探望爹娘,随后一起离开京城。
表面上,云疏辞给出的理由是回乡祭祖、顺道回一趟族地,带上她们刚好有个照应。
可只有云疏辞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用尽心机争取来的这两个月时间,希望在这段时间里面能让宛婠能看到他。
若是最后她依然没有选择他……云疏辞垂下眼眸,掩去了眸底的一丝黯然。
他不会像沈凛那样,用那种的方式将她困在身边,让她生出厌恶。
“嗯。”
云疏辞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声音温和得仿佛能融化冬雪,“今日过来,就是想通知婠婠一声,明日一早,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好耶!”宛婠闻言,忍不住欢呼出声,眉眼弯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夜色深沉如墨。
庭院里那棵老桂树的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在月光下铺成一层薄薄的碎金。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气,熏得人有些微醺,可此刻院中三人的神志都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沈凛站在院门口,高大的身影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像一座突然从天而降的山峰,沉默而冷峻地横亘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利而冷冽。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是看得清的,亮得骇人,像是暗夜里燃烧的两团幽火,死死地盯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银白色的月华与暖黄色的烛光交织在一处,将她与她身侧那人笼罩其中。
沈凛的目光从云疏辞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直接落在宛婠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这些天的焦急,以及压抑到极致后几乎要迸裂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宛婠,你可让我好找啊。”
宛婠看见的沈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云疏辞的身后。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却深深的刺到了沈凛。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地剜了一下,顿顿灼痛袭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灼痛,转而看向云疏辞。
声音冷的发寒,“云太傅,是要带我夫人去哪里呢?”
云疏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沈少将军,据我所知,你此刻应该在去西山的路上。难道少将军这是要违抗圣旨吗?”
沈凛看着云疏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只有沉闷的回声在井壁间碰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绢帛,在月光下展开,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御笔朱批,清清楚楚地写着出发的日期,是明日,不是原本沈凛离京的那日。
“云太傅消息灵通,可惜消息不够准确。”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牙痒痒的从容,“本将军还没有离京。这不还没到我出发的时间吗?不过,差一点——”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从云疏辞脸上扫过,落在宛婠攥紧他衣袖的手指上,眼神暗了暗,“差一点点,本将军就如了云太傅的意,走了,可惜了。”
云疏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反应过来了。
沈凛去跟皇帝推迟了出发的时间。
云疏辞垂下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忽然掠过的一道阴影,稍纵即逝。
嘲笑完云疏辞,沈凛再度将目光锁在宛婠身上。
他朝宛婠伸了伸手,声音也放得很轻很柔,和他平日的冷厉判若两人,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宛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