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气派,两扇朱漆门板敞开着,门外的长街上已经有人来来往往。
沈风牵着一匹马站在台阶下,旁边还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和她在溪头村坐的那辆不一样,这辆车更小一些,也更精致,车帷上绣着暗纹,车辕上镶着铜饰,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车。”沈凛说,走到马车旁边,掀开了车帘。
宛婠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沈凛,迟疑了一下:“将军,民女走路就行,不用……”
“上车。”沈凛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
宛婠闭上了嘴,扶着沈凛的手臂上了马车。
他的手臂很硬,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她的手搭上去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宛婠不敢多想,连忙缩回手,钻进车厢里。
车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焚着不知名的香,清冽好闻。她认出来了,这是沈凛在马车上常用的那种香,从溪头村到京城的路上一直在用。
沈凛跟着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来。
车厢本就不大,沈凛坐下来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了许多。
他身量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她高出不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摆。
宛婠往角落里缩了缩。
马车动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微微晃动着,宛婠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就不看沈凛。
街上的喧嚣声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热闹得很,可这热闹是外面的,和车厢里的安静无关。
“缩在角落里做什么?”沈凛开口。
宛婠……还能为什么,宛婠偷偷的瞪了一眼沈凛,但还是识趣的往外挪了挪。
沈凛看着宛婠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声渐远,马车竟然出了城。
宛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官道两边的树木从密集变得稀疏,田野从平整变得起伏,远处隐约有山峦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马车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山脚,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向上,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灌木,偶尔有几株野菊花探出头来,金黄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野花香,是宛婠熟悉的味道。
沈凛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像是在等她。
他的玄色袍角在灌木丛中掠过,沾上了几粒苍耳,他浑然不觉,只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宛婠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青石小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半山腰的平地,不大,却足够站下十来个人。
地上铺着细碎的石子,边缘长着一圈矮矮的野草,中间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有人专门放在这里的。
宛婠走过去,站在大石头旁边,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脚下的山峦连绵起伏,像凝固的绿色波涛,一层一层推向远方。
山脚下是一片片整齐的田畴,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金黄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田畴之外是密集的屋舍,灰瓦白墙,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那是京城。
从高处看,京城不再是她平日里走街串巷时感受到的热闹喧嚣,而是一幅巨大的、铺展开来的画卷。
宫殿的金顶在日光中熠熠生辉,城楼的飞檐像鸟翼般展开,护城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环绕着整座城池,静静地流淌。
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好大。”
宛婠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碎金子洒在了里面。
沈凛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那座城的影子,看着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更明显,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睫毛会轻轻地颤,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沈凛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了宛婠身后,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山风带来的野花气息,干净得像这山间的空气。
宛婠太专注了,专注到完全没有察觉沈凛的靠近。
沈凛又迈了一小步。
这一次更近了。
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宛婠的后背,他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白腻的皮肤,能看见几缕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圆润,像一颗小小的珍珠,没有戴任何耳饰,干干净净的,和这山间的风一样。
沈凛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很想伸手去拨开她脸上那缕碎发。
可就在这时,宛婠转过了头。
太快了。
快到沈凛来不及退开,快到宛婠来不及反应。
她的唇瓣便轻轻的擦过了沈凛的脸颊,差点触碰到。
宛婠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身后的石头绊倒。
沈凛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将、将军——!”
宛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恼怒,“你、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宛婠瞪着沈凛,一双杏眼里又气又恼,差一点,差一点,她的清白遍不饱了。
沈凛见宛婠站好,也松开了宛婠,退后一步,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色的袍角在山风中轻轻翻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山巅的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看风景。”
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宛婠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风景需要靠那么近吗?
宛婠张了张嘴,想说“将军请自重”,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含混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