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留那个丫头在府里?”
“两件事,不冲突。”
赵元仪看着自己儿子的脸,那张冷峻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倔强,不是叛逆,而是一种……笃定。
像是已经想好了一切,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只等着时间去兑现。
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认定了什么事,就算是皇帝下旨都拦不住。
“罢了,”赵元仪揉了揉太阳穴,“你要留就留吧。一个婢女而已,将军府不缺这一口饭吃。不过沈凛,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的婚事是太后娘娘亲自过问的,定远侯府那边也不是好相与的。你要是因为一个丫头闹出什么乱子来,别说你父亲饶不了你,太后娘娘那边我也交代不过去。”
沈凛站起身来,肩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都没皱。
“儿子明白。”他说。
赵元仪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你那伤口,别再折腾了。”
沈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沈凛走出书房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谁打翻了颜料,在天幕上洇开一片暖色。
他站在廊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秋棠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屋顶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恭恭敬敬地递上:“少将军,该喝药了。”
沈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将空碗递回去,忽然问了一句:“秋棠院那边,安顿好了?”
沈风点头:“王嬷嬷亲自去的,被褥衣裳都备齐了,热水也让人烧好了。宛姑娘瞧着……还算平静。”
“还算平静?”沈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哭?”
“没有。”
沈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末将路过秋棠院的时候,看见宛姑娘在院子里看竹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屋关上了门。没哭,也没闹,挺……安静的。”
沈凛沉默了片刻,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沈风。”
“末将在。”
“去查一查定远侯府的事。”
沈凛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沈风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分量,“所有的事,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楚。”
沈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办了。
沈凛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霞光,明灭不定。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时间回到宛婠和沈凛回府的时候,将军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驶过长街。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当今太子赵恒,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和张扬。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年约二十六七,一袭青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纹饰,连腰带都是素面的。他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隽,眉目疏朗,像是山间的一棵青松,又像是深潭里的一泓静水。
他的眼睛很淡,不是颜色淡,而是神色淡,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多看一眼。
云疏辞,太傅,太子之师。
隐世大儒云逸之的独子,自幼饱读诗书,十五岁便名动京城,十八岁被先帝亲点为太子侍读,二十一岁升任太子太傅。他才华横溢却不慕名利,性情清冷却不刻薄,行事有度却不迂腐,是朝中少有的、能让各方势力都敬重三分的人物。
此刻他正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却不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着,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
太子赵恒坐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太傅,你看,那是将军府的车驾。”
云疏辞抬起眼,顺着赵恒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将军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刚刚停稳,一个穿着月白布裙的姑娘正从车上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低着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和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
云疏辞的目光在停了一瞬。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短到连太子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看手里的书。
“太傅,你说表哥这次出征回来,是不是就该成亲了?”赵恒没话找话地说,“孤听说定远侯府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皇祖母也过问了,估摸着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云疏辞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殿下的功课做完了?”
赵恒的表情一僵,讪讪地放下了车帘,从旁边的书箱里抽出一本《孟子》,老老实实地翻开来。
云疏辞没有再说话。
马车从将军府门前驶过,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宛婠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
秋棠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不知道落了多少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比溪头村后山上的鸟还多。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青色的帐幔愣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素馅包子,一碟腌萝卜,简单清爽。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悄无声息的,连门都没敲。
宛婠洗漱完毕,坐下来吃了早饭。
粥熬得浓稠,包子皮薄馅大,腌萝卜脆生生的,比溪头村的味道淡一些,但也好吃。她吃得干干净净,把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上,等着人来收。
吃完早饭,她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喊她去干活什么的。
这让宛婠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最后实在坐不住了,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秋棠院安静得很,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墙角那丛翠竹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