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弑转过身,暗红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魔卫,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帝玄辞。”
“有意思。”
苍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继续盯着,不必惊动他们。让他们找。”
“是。”
黑影无声地消失了,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苍弑负手而立,孤寂的背影在月下驻足片刻便消失了。
寝殿内,宛婠确认魔神不会突然推门回来,她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呼,吓死我了。”
宛婠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只新添的黑镯。
黑镯的暗纹在她注视的瞬间微微流转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一般。宛婠伸手去摸,触手温润,不凉也不烫,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宛婠喃喃自语,试图把镯子取下来。
但无论宛婠怎么推,怎么转,最后用上了拔,还是纹丝不动。这镯子就像长在了她手腕上一样,怎么都弄不下来。
宛婠放弃了。
也不知道天界有没有发现她消失了。
宛婠裹着被子,侧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头那盏暗红色的宫灯出神。
应该有吧?
最起码最近朔云战三天两头就往瑶华宫跑,她不见了,他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
宛婠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难道这就是做坏事的报应吗?”但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宛婠想。
她在枕头里趴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宛婠对魔界的印象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因为她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与红色,而是因为苍弑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了无数美食。
第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的矮几上多了一只白玉盘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造型像桃花,颜色像桃花,闻起来也像桃花。
她伸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是天界瑶池边那棵千年桃树结的果子做的桃花糕。
上次瑶池宴会她吃过两块,很好吃,但桃树千年才结一次果,每次结果都被各路仙家哄抢一空,她能分到两块就很不错了。
而面前这个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
旁边旁边有几个字,宛婠看过去,上面写着,“婠婠慢用,不够再要。”
宛婠看完就消失了,也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第二天,矮几上换成了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桂花莲子羹。
莲子炖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旁边又是一横字,看过就消失:“婠婠今天比昨天更好看。”
宛婠思考了片刻,也不知道这魔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宛婠不管,只是把莲子羹喝得一滴不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的吃食都不重样,有时候是天界的仙果糕点,有时候是魔界的特色珍馐,有时候是凡间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苍弑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珍贵的小动物,变着花样地投喂,生怕她饿着。
配着食物的话语也一天不落,内容从“婠婠今天开心吗”到“本尊今日处理事务,晚些来看你”,再到“婠婠穿什么都好看”,一句比一句令人脸红耳热。
宛婠刚开始还有点小抗拒。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吃魔神的东西,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吃了喝了,到时候怎么好意思拒绝当魔后?
但这个念头在连续的投喂下就彻底消失了。
然后宛婠的心理活动就变成了这样:这是我最后一次吃他的东西了……这个真好吃……最后一次……这个也好好吃……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居然比昨天那个还好吃……
最后宛婠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的“投喂时刻”,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看矮几上放了什么,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会是什么呢?
当然除了被投喂,宛婠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拘束。
苍弑没有把她关在寝殿里,没有派魔卫守在门口,甚至没有限制她在魔宫内的活动范围。
她可以在魔宫里随意走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跟踪她,连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魔宫的侍从们对她恭敬而疏离,行礼的时候低着头,从不直视她,更不会主动和她说话。
宛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透明的,走过去了都没人注意到。
这天下午,宛婠吃饱了想消消食,不知不觉竟然走出了魔宫。
魔宫外的景象让宛婠愣住了。
她想象中的魔界,是荒芜的、黑暗的、到处弥漫着魔气和罪恶的地方。
原故事里对魔界的描写并不多,只用了“魔气滔天”“罪恶深重”这样的词一笔带过,所以宛婠在心里勾勒出的魔界画面,大概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天空中盘旋着魔兽,地上流淌着岩浆,魔族们在互相厮杀,到处都是惨叫和哀嚎。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这样。
魔宫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而干净,两侧是整齐的屋舍,黑墙黑瓦,飞檐翘角,有一种天界没有的古朴与沉静。
街上行魔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从容,面色平和。
如果不是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暗红色的月亮低低地悬在天边,宛婠几乎要以为自己走在凡间某个安宁的小镇上。
没有魔气滔天,没有罪恶深重。
有的只是魔族们安居乐业、井序有条的生活。
宛婠站在魔宫门口,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看了很久。
“有点想当然了。”她小声说。
她一直以为魔界就是邪恶的、黑暗的、混乱的,但眼前的一切告诉她,一个能统治魔界万年的存在,不可能只靠暴力和恐惧。
魔神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宛婠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走远,只是在魔宫附近转了转。
魔族们看到她,有的会好奇地多看两眼,有的会恭敬地低下头,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敌意或恶意。
宛婠甚至还被一个小魔孩塞了一朵暗红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给魔后娘娘。”
小魔孩说完就跑了,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宛婠低头看着手里那朵暗红色的野花,花瓣单薄而柔软,在魔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把花别在了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