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在这镇岳宫住了几日。
说是住,其实跟蹲点也没什么区别。她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去找朔云战,美其名曰“联络师兄妹感情”,实则是揣着那瓶缠清酒,四处寻找下手的机会。
然而几天下来,宛婠发现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
朔云战几乎不喝酒。
这位战神的日常饮品,除了茶,还是茶。早上一壶灵茶,中午一壶清茶,晚上一壶药茶,连议事的时候案上摆的都是茶。
宛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跟茶有仇,非得喝出个名堂来。
她把白玉壶在袖子里揣了好几天,壶身都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愣是没找到机会倒出去。
倒是和朔云战越来越熟了。
这位师兄说话一本正经,字斟句酌,像在写公文。但只要宛婠开口问他什么,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从不敷衍。
有一次宛婠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趴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好没意思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然后朔云战放下茶杯,想了想,就从北境魔族的异动讲到东海龙宫的婚宴,从瑶池宴会上哪位仙翁喝醉了摔了杯子讲到新晋飞升的小仙娥在云海里迷了路。
他说得平淡如水,语调从头到尾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倒是丰富得很。
宛婠听得津津有味,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
朔云战就接着说。
说到最后,宛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珠,带着困意嘟囔了一句:“师兄知道的还挺多。”
朔云战看着宛婠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妹困了的时候这么可爱。就打哈欠的时光,眼角就挂上泪珠,遇落不落的。
朔云战垂下眼睫,将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不该看的。
他是师兄。
但话虽如此,这几天师妹在镇岳宫住着,他总觉得这宫里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她走过的地方会留下淡淡的桃花香气,她坐过的椅子余温未散,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整个大殿都亮了几分。
朔云战将这些念头归于“师兄对师妹的关心”,理直气壮地继续关心去了。
宛婠对此一无所知。
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怎么让朔云战喝下那壶酒。
这个办法不行那就只能换别的了。
这天傍晚,宛婠下定决心,主动出击。
“师兄,”她走到朔云战的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紫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今晚我让人备了些酒菜,咱们喝两杯?”
朔云战从公文中抬起头。
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发髻今日梳得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没有多想:“好。”
宛婠在心里暗暗比了个耶。
镇岳宫的花园不大,但胜在清幽。一株千年古松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仙果点心,两壶酒各据一方。
宛婠特意准备了两壶酒。
一壶是她从瑶华宫带来的灵酒,度数极低,甜丝丝的,仙界的孩童都能喝。
另一壶嘛,自然是加了缠清酒的酒。
宛婠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把灵酒放在自己手边,缠清酒放在朔云战手边,表面上一脸坦荡,实际上心里虚得很。
朔云战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
“师妹今日有兴致?”
“嗯,”宛婠点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只小兔子,“在师兄这里住了几日,叨扰了,请师兄喝杯酒聊表谢意。”
朔云战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以前的师妹得了他的好处从不言谢,觉得理所当然,今天怎么忽然懂事了?
但他没有多想,伸手拿起了那壶缠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酒香清冽,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气息。
宛婠看着他端起酒杯,心提到了嗓子眼。
喝。
朔云战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宛婠松了一口气,也端起自己的灵酒,小小地抿了一口。
嗯,甜的。
像果汁。
她又喝了一口。
朔云战已经倒上了第二杯,又是一饮而尽。
然后他们就这酒水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宛婠看着朔云战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今天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她放松下来,端着灵酒小口小口地抿,不知不觉也喝了大半壶。
然后,宛婠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头有点晕。
眼前的古松变成了两棵,又变成了四棵。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的光斑像碎银子一样晃来晃去,晃得她眼晕。
宛婠伸手去揉了揉眼睛,手却不太听使唤,指尖戳到了鼻梁上。
她愣了愣,又试了一次,这次戳到了眉毛。
“……咦?”
她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浓浓的鼻音。
朔云战放下酒杯,循声看去。
宛婠正歪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表情极其认真,那双清透的眼里水雾氤氲,瞳孔有些涣散,脸颊上浮着两团酡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穿着那件粉白色的流仙裙,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垂丝海棠,娇艳欲滴,又脆弱得不堪一握。
朔云战的目光沉了沉。
“师妹?”他唤了一声。
宛婠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他,动作像被抽了帧的画面,一卡一卡的。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上扬,软糯糯的。
“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宛婠认真地摇摇头,摇完发现头更晕了,赶紧停下来,“我没醉,我就是……看东西有点重影。”
宛婠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两根手指,在眼前比了比,像是在确认重影到底有几个。
朔云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那壶里装的是什么酒?”朔云战问。
宛婠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壶,又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忽然变得心虚。
“就……普通的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