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走不动了,宛婠便在一方仙池旁的石凳上坐下。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正悠然自得地游弋。
宛婠百无聊赖,便伸出手指,轻轻在水面上划动。
那些锦鲤非但不怕生,反而好奇地围拢过来,用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指尖,痒酥酥的,倒也有趣。
“这位仙子……”
一道略显拘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宛婠转过头来,池边的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愈发不真实了。
但许听珏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方才远远看见池边坐着一位仙子,背影纤细,衣裙如水,还以为是谁家的女仙在玄辰宫里迷了路。
待走近了,那仙子转过头来,他才看清那张脸,许听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玉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小仙许听珏,见过烬瑶公主殿下!”
宛婠看着面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小仙官,目光在他那身白色仙官服上停了一瞬,得出结论,下品仙官。
但这人长得倒是清秀,眉眼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冒头的小竹子。
就是抖得太厉害了,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她听着都疼。
宛婠没说话。
不是她不想说,是以原主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性格,对下位仙官向来是正眼都不给一个的。
高兴了哼一声,不高兴了直接让人滚,从不会费心思搭理。
所以宛婠决定——
无视他。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看池中的锦鲤。
手指伸进水里,凉丝丝的,那些小锦鲤又围了过来,红白相间的小身子在她指尖蹭来蹭去,像一群讨糖吃的孩子。
宛婠弯了弯嘴角。
许听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在等。
等烬瑶公主说“起来吧”,或者“退下吧”,或者随便什么。
但那位公主殿下就这样坐在池边,安安静静地逗鱼,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许听珏咬了咬牙。
他当然知道烬瑶公主的名声。
天界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公主脾气大、性子骄,得罪了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一个小小仙官,平日里连给她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今天撞上了,最好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跪着,等公主殿下玩尽兴了自行离开。
可问题在于——
那些锦鲤。
许听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池边。
烬瑶公主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溅起细小的涟漪,锦鲤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有的甚至张着嘴去啄她的指尖。
许听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锦鲤是玄辰宫里的灵物,养了上千年,是太子殿下亲自从东海带回来的,娇贵得很。
水要灵泉,食要灵饵,连水温都得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差一点都要生病。
更别说被人摸了。
这些小家伙胆子小得过分,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能吓死好几条。
上次有个仙侍路过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当场吓死了两条,那位仙侍哭着被拖出去打了两百仙鞭。
许听珏负责照管这些锦鲤已经三百年了,每一條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它们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心情好,他都一清二楚。
现在,烬瑶公主正在用手摸它们。
每摸一下,许听珏的心就颤一下。
他想开口阻止,但那三个字“不能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说出来,得罪烬瑶公主。
不说出来,锦鲤死了,他照样完蛋。
横竖都是死。
许听珏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殿、殿下……”
宛婠没反应,继续摸鱼。
许听珏鼓起勇气,提高了半度声音:“殿下,这锦鲤……不可随意触摸。”
宛婠的手指顿了顿。
她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浅浅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许听珏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这些锦鲤性子极娇,胆子又小,受了惊会……会……”
“会怎样?”宛婠终于开口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口蜜糖。
许听珏愣了一下。
这声音……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会死。”他说。
宛婠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旁边那些欢快游动的小锦鲤,又抬头看了看许听珏。
“它们看起来不像受惊了。”她诚实地指出。
许听珏一噎。
确实,那些锦鲤非但没有受惊,反而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排着队往烬瑶公主手边凑。
这不对啊。
许听珏在玄辰宫待了三百年,这些锦鲤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
上次东海龙宫的三公主来做客,不过是站在池边多看了两眼,锦鲤们就吓得缩到了池底,三天没敢出来。
怎么到了烬瑶公主这儿,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还在困惑,宛婠已经收回了手,在衣裙上随意擦了两下,站了起来。
许听珏这才发现,这位公主殿下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身段纤细却不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枝被晨露打湿的桃花,娇而不妖,艳而不俗。
“你叫什么名字?”宛婠问。
“小仙许听珏。”
“许听珏。”宛婠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这些锦鲤是你管的?”
“是。”
“那它们很幸运。”
“有你这么上心的仙官护着。”
许听珏愣住了。
他被夸了?
烬瑶公主夸他了?
这和他听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是说烬瑶公主嚣张跋扈、目中无仙吗?
不是说她动不动就打骂仙侍、从不会给好脸色吗?怎么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看起来…… 很好看。
许听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宛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抬头看了看天色。
出来大半天了,玄辰宫太大了,她走得腿都酸了,也没找到帝玄辞的影子。
算了,明天再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