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渊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不知道。”
“但看她虎口的茧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练剑的。但她的指节粗大,又练过掌法或者拳法。”
宛婠听着,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她是不是很厉害?”
谢长渊看了她一眼。
“应该。”
他说,声音很淡。
宛婠没有注意到大师兄语气里的那点异样,她的脑子里全是这可是女主哇!女主肯定很厉害的。
“小师妹。”
“嗯?”
“你对那位雷姑娘,似乎格外关心。”
宛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就是……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宛婠说,声音软软的,“浑身是伤,被人追杀,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我见了,心里难受。”
“小师妹心善。”
“但江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小师妹掏心掏肺的。”
宛婠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雷姑娘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宛婠抿了抿唇,“就是感觉。感觉嘛”宛婠说,“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的。”
谢长渊沉默,没有追问。
窗外,夕阳慢慢西沉,把整座清源城都染成了橙红色。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整条街都罩在里面。
宛婠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就被街上热闹的景色吸引住了,不自觉的宛婠趴在窗台上,她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夕阳里。
街上偶尔有人抬头往上看,看见窗台上趴着一个美得不像是凡人的姑娘,都愣了一愣。
谢长渊立马反应过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路人的反应,眉头微微皱起。
“小师妹。”
“嗯?”
“把幂篱戴上。”
宛婠回过头,看了大师兄一眼,这也才反应过来,她忘了戴幂篱了。
她就是说吗?
怎么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了。
宛婠赶紧转身去拿幂篱,手指在系带上一通忙活,戴好了还特意拉了拉轻纱,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转过身来。
“好了。”
宛婠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心虚,“刚才忘了。”
谢长渊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的某个地方,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像深冬的湖面上结的那层冰。
“师兄?”宛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谢长渊收回目光,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看看风景。”
宛婠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应该没什么事情。
不就是忘了戴幂篱一小会儿吗?街上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一个趴在窗台上的姑娘?
可是看着师兄那比较凝重的表情,宛婠又有些不确定了。
“真的没事?”宛婠又问了一遍。
谢长渊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真的没事。”他说,“小师妹饿不饿?下去吃点东西?”
宛婠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中午只在马车上吃了几块桂花糕,早就消化完了。
“好。”
她点了点头。
……
对面茶馆,二楼雅间。
赫连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黑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
他的五官极为出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但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他是魔教教主。
二十六岁,执掌魔教已经五年。
这五年里,他杀过人,放过火,灭过门,抢过地盘,把魔教从一个四分五裂的烂摊子变成了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赫连幽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稀罕了。
直到刚才。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对面的客栈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姑娘趴在窗台上,托着腮,往下看。
她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夕阳里——白得发光的皮肤,精致得不像话的五官,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头映着夕阳,映着街上的灯笼,映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像两颗装满了人间烟火的黑宝石。
她在笑。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角弯弯的,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桃花,嫩生生的,粉扑扑的,让人想伸手碰一碰,又怕碰碎了。
赫连幽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见过很多美人。
魔教的后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妖娆的、清冷的、妩媚的、端庄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在他心尖上的美。
干净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世故,像一朵长在深谷里的白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脏。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词——神女。
只有神女,才有这样的容貌。
只有神女,才有这样的气质。
只可惜——
赫连幽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只可惜,旁边有一只臭虫。
赫连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来人。”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教主。”
“教主。”
两个人同时单膝跪地。
“左护法。”
“在。”
“你带影卫统领下去。”赫连幽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指向对面的客栈,“明天,我要见到那间客栈里面的姑娘。”
左护法抬起头,顺着赫连幽的手指看了一眼对面的客栈,然后低下头。
“是。”
影卫统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左护法站起来,看了影卫统领一眼,两个人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赫连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停下来,转过身。
赫连幽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不要伤到她。”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情,“一根头发都不要伤。我要她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
左护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跟了赫连幽十年,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