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闷在枕头里,脑子乱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毛线。
她确实应该对霍执负责——
不是因为霍执说了什么“已经是你的人了”这种话,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兽人就是这么不公平。
被标记的兽人如果被伴侣抛弃,精神力暴动会把他撕成碎片,然后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疯兽。这就是为什么星际匹配系统会给双方三个月的磨合期,为什么可以拒绝、可以退出、可以多次申请匹配。
因为一旦确定关系,就是一辈子的事。
但这些规矩只对兽人有约束力。
对于纯人类来说,标记就像一层保鲜膜,撕了就撕了,换一个贴上就行。
兽人不行。
兽人的标记是刻在骨头里的,拔出来会带出血和肉。
宛婠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看着霍执。
他还在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虽然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但是现在就是他把自己的生杀大权全部交到她手里。
“你,”宛婠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什么要变成小黑?”
霍执的耳朵动了动。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你是有意的?”
霍执沉默了。
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嗯,有意的,但刚开始不是。”
“宛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天,是我刚做任务回来,变成猫的体型只是为了方便,没想到会在走廊遇见。”
霍执说到这里的声音低下去,耳朵尖慢慢泛红。
“然后就是宛婠你蹲下来摸我。”
“摸了我的头,摸了我的下巴,我的耳朵。还有宛婠你说我可爱。”
霍执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我。”
宛婠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后来那几天我就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力没恢复,还是因为你。”霍执的目光落在被子上,“再后来我听说婠婠在找猫,我就……”
“你就每天晚上变成猫来找我。”宛婠替霍执说完。
霍执点了点头。
宛婠……“那你的兽型怎么能变得那么小?正常的兽人成年之后——”
“我是双S级。”霍执说,“双S级兽人可以自由控制兽型的大小。最小可以缩到普通家猫的尺寸。”
宛婠盯着霍执看了五秒钟。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她一直在撩拨男主!我的天呀!
宛婠不敢相信,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宛婠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含糊不清的哀嚎。
霍执伸手,轻轻戳了戳宛婠露在外面的肩膀。
“宛婠。”
她没动。
“婠婠。”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霍执没有改口。
“婠婠,”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柔,“你生气了吗?”
宛婠没有回答。
她闷在枕头里,脑子里的那团毛线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她生气吗?好像有一点。
他骗了她那么久,变成猫趴在她枕头上,蹭她的手心,舔她的手指,还……还在她睡着之后变成人形亲她……
宛婠想到那些她以为是在撸猫、实际上是在撸帝国少将的日子,就想死。
但她好像也不是很生气。
因为她想起那只小白猫蹲在窗台上等她的样子,想起它叼着花回来给她的样子,想起它把食物推给她、用脑袋蹭她手心、在她叹气的时候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也是真的很开心……
宛婠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霍执。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虎耳毛绒绒的竖得笔直,耳尖微微前倾,朝着她的方向等待判决的结果。
霍执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却出卖了他——它们在微微颤抖。
“霍执,”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骗不骗我了?”
霍执的耳朵僵了一下。
然后它们慢慢地、慢慢地从竖着的状态垂了下来,垂到贴着头发的位置,像两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嗯?”宛婠追问。
“不骗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以后什么都不骗宛婠了。”
宛婠看着他,霍执垂着耳朵、红着耳尖、表情认真得像在军部立军令状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谢修礼呢?周予衡呢?司曜呢?左弛呢?”宛婠一个一个地数,“他们是不是你弄走的?”
霍执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垂下去,但也没有竖起来,而是半垂不垂地僵在半空,像两只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天平。
“……谢修礼是他自己退出的。他打不过我。”
宛婠瞪大眼睛。
“所以,你跟他打架了?”
“嗯。在后山。”霍执的语气平静,一脸自己没有错的样子,“他输了,自己申请暂停匹配接触。我没逼他。”
宛婠深吸一口气。
“那周予衡呢?他好好的怎么忽然被调去前线了?”
霍执沉默了三秒钟。
“前线确实需要医疗支援。他去了,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让调令发得稍微快了一点。”
“真的就一点?”宛婠疑惑……
霍执没回答。
宛婠又深吸一口气。
“司曜呢?他怎么忽然也不来了?”
霍执的耳朵垂下来了。
“他原本就没打算匹配,我联系了他父亲……司曜的父亲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听狠话,看到霍家的族徽就知道该怎么做。”
“你拿族徽压他?”
“我只是给他父亲发了一封邮件。”霍执的声音越来越小,“邮件里只有霍家的族徽,什么都没写。”
宛婠闭了闭眼睛。
“左弛呢?他怎么也来不了了?”
“他的飞船太旧了,”霍执有些含糊,“本来就应该大修了。我只是让故障出现得频繁了一点。”
“又一点?”
“……频繁了一点。”
宛婠看着霍执,霍少将从刚才的脸不红心不跳的理直气壮,到现在捶着耳朵、红着脸颊、像一只被主人抓住现行、正在挨训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想生气,但气不起来。
“霍执。”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如果被匹配中心知道了——”
“我知道。”他打断她,“会被取消匹配资格,会被记过处分,会被军部约谈。我都知道。”
“那你还——”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乎的只有宛婠。”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海鸥在叫,远处有海浪在拍岸。
宛婠看着霍执,看着他眼底那毫无防备的、把自己整个人摊开放在她面前的坦荡。
“霍执。”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把粥给我,我自己吃。”
霍执愣了一下。
“嗯?”
“你喂得太慢了。”宛婠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我饿。”
霍执看着宛婠,那两只耳朵慢慢地、慢慢地从垂着的状态竖了起来。
他的嘴角弯了弯,把托盘端过来放在宛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