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四十岁。
不算短,也不算长。
比起那位寿终正寝的帝王,他走得太早了些。
可他自己倒觉得,够了。
……
起初那几年,他是刻意不去打听的。
从江南回京后,他在府中闭门不出,养了三个月的病。
那场雨夜里呕出的血,到底是伤了根本。太医说,要静养,要少思虑,要……
他听着,点头,然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窗外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偶尔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某处,一望就是一下午。下人们不敢打扰,只知道大人的背影,比从前更清瘦了,也更孤寂了。
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即使不去打听,那些消息也会像长了翅膀似的,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飞进来,落在他耳边。
——太子登基了,皇后是她,并且新帝还对她许下一生一世唯有彼此的誓言,民间都在歌颂他们的帝皇情有独钟,和皇后伉俪情深。
——皇后有孕了,陛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大赦天下。
——皇后生了,是个皇子。陛下抱着孩子从殿内出来时,眼眶都红了。
他听着,面上淡淡的,只是握杯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后来他学会了避开。
但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皇后”二字,他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里的朝笏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
下朝后,他走最后,不与任何人同行,免得听见那些他不该听的话。
可消息还是会来。
——皇后又有了,这回是对龙凤胎。
——陛下日日陪在皇后身边,连早朝都推了几回。
——听说皇后爱吃酸的,陛下让人从江南运了一整船的梅子来。
他听着,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爱吃酸的,他知道。
从前在沈府时,她总爱在饭后含一颗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嘴的小松鼠。
他那时看着,只觉得可爱,想着往后要常给她备着。
后来……
后来她吃的梅子,是旁人备的了。
……
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元初六年的春日祭。
新帝携皇后和太子登城楼,与民同乐。他站在百官之中,隔着重重人影,远远地望见了那一家人。
皇后穿着明黄的礼服,站在帝王身侧,仪态万千。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眉眼间全是安稳的笑意。帝王低头和她说些什么,她仰起脸听着,嘴角弯弯的,那模样……
他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太子被帝王抱在怀里,小小一个人儿,穿着缩小版的朝服,眉眼清冷,一脸严肃地俯视着城下的百姓。
那张脸,活脱脱是帝王的缩小版。
他忽然有些想笑。
——真不可爱。
他想。
——要是……要是他和她的孩子,肯定像她多一些。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甜得像蜜。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有什么权利想这些呢?
是他先放手的。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
不论有多少不得已的缘由,终究是他先松了手。
……
后来他见过那对孩子。
龙凤胎满月时,新帝大宴群臣。他推说身子不适,没有去。可宴后,御赐的喜饼还是送到了沈府。
他打开那精致的匣子,里面是两枚小小的银锞子,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还有一张红笺,上面是御笔亲书的几个字:
“朕与皇后同贺。”
他看着那笔迹,看了很久。
那笔迹他认得。
当年在文华阁里,那人就是用这笔迹,把他调去了江南。
兜兜转转,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那个人。
可输得……好像也没那么不甘心。
……
他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的。
那场雨夜的伤,加上江南查案时遭的几次暗算,早就把底子掏空了。大夫说,要仔细调养,还能多撑几年。
他点头,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多撑几年,做什么呢?
看着他们恩爱白首?看着她儿孙满堂?
他不想。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看一次,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分。他怕再这样下去,连最后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
于是他把自己关起来,读书、写字、养花、喂鱼。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偶尔有同僚来访,说起朝中大事,提起那位圣明的君主,他听着,点头,偶尔应和一两句。
从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皇后。
都知道那是忌讳。
……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元初十六的秋日。
他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为父母祈福。下山时,远远看见一行仪仗从官道上行过。明黄的伞盖,清道回避的呼喝,还有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她正低头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
然后车帘落下了。
仪仗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很好。
——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
永平三年的冬天,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病来得很急,不过几日,便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临终前,他让人把窗户打开。窗外飘着雪,纷纷扬扬,落了满院。
他望着着初雪,有些遗憾,他好像还没带她一起看过呢!
“大人,”守在床边的老仆轻声问,“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沉默了很久。
心愿?
他想见她最后一面。
可他知道,不能。
她如今是皇后,是天下之母。他来日无多,何必让她看见这副模样?何必让她心里再起波澜?
“……没有。”
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他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站在桂花树下,踮着脚去够枝头的花,够不着,便回头看他,眼里盛着小小的、依赖的得意。
“夫君——”她唤他。
他应了。
可那声音,终究消散在漫天的风雪里,再也无人听见。
……
沈淮兆卒于永平三年冬。
享年四十。
死后,家人在他枕下发现一枚香囊。针脚不算细密,图案也有些歪扭,却被人贴身带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香囊里,有一张小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婠婠。”
那是他此生唯一没有再唤出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