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正想着,号舍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官差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边跑边高声喊着。
随着越跑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找到了!”
县令连忙问道:“都找见了什么?”
官差回话:“在一个学子的床下翻出了金银,还在一些废纸堆里,找到了有人临摹陈褚笔迹的废稿……”
“还有学子交代,曾见县里最大的酒楼掌柜私下见过那个学生,掌柜身边还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衣着的缎子很是贵气,但瞧着面生,不像是县里那几户富贵人家的人。”
县令当机立断:“即刻提审床下翻出金银的学子。”
“再去衙门传画像师来,把另一名学子描述的陌生人的模样画出来。”
这事儿,怕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他记的清清楚楚,清泉县最大的酒楼掌柜,一直说是有后台的,而且确实是有后台。
要不然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间挤得别家酒楼没生意,非但没被报复,还稳稳当当把分号开到了府城?
有后台的酒楼掌柜,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书院里的学子……
这些人凑到一块儿,就为了写一首反诗,嫁祸给桃源村出来、家境清寒、只有一个老母的陈褚?
若只是想害陈褚,何必非要走反诗这条路。
这一步棋,太容易反噬了,不值得。
再审再审!
县令总觉得这中间还有哪里没对上。
审问学子时,学子嘴硬的很,也自信的很,一口咬定自己与此案无关,怎么都不肯松口。
只是在看到那些金银时,目光闪了闪,像是有些意外,金银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床下。
县令一筹莫展。
“你嘴硬也没用,书院里亲眼见过你和那掌柜碰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要不要本官当众点出来,是哪天、什么时辰、在哪个巷口?”
学子梗着脖子回道:“秋闱在即,我想在酒楼设宴款待同窗,席面多、全是读书人,自然要和掌柜好好商量,让菜做得精致、菜名起得雅致些。难道律法还管着学子能不能见酒楼掌柜不成?”
“县令大人,您总不能因着我私底下多见了酒楼掌柜几回,便硬要把陈褚的反诗扣在我头上吧?”
“反诗是从陈褚书册里搜出来,大人却一再替他开脱,还允一个下九流的女医进书院替他作证。什么墨色气味,听着便虚浮的很,偏偏大人就迫不及待地信了陈褚是清白的。”
“难道大人与陈褚有旧,还是看上了他的义妹,想把她抬进府里去做姨娘。”
县令并未被激怒。
学子的话越多,越说明他心里发虚。以为攀咬旁人、把水搅浑,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却不知,他眼下就是颗被水泡松了的石子,轻轻一拨,底下的土便露出来了。
就凭这点心性,也敢掺和进反诗的案子里来,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那你床下的金银,又作何解释?”
“还有这些临摹陈褚字迹的废稿……”
县令将废稿按临摹字迹从生涩到日渐有神韵的顺序逐次排列开来。
“县令大人,我攒些金银,也犯王法了吗?”学子喊冤道,“书院里的同窗都知道,我平日出手阔绰,要不然也不会想着在秋闱前摆酒设宴。”
“至于临摹陈褚的字迹……”
“大人,书院每月都会统一将废稿集中焚烧,所有人的废纸都堆在一处,怎么就能说明这几张废稿是我写的?”
县令扶额,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他随即抬了抬手,唤来几位学子。
他们或曾瞥见此人鬼鬼祟祟进出陈褚的号舍。
或记得他近来带头孤立陈褚。
还有人说曾听他酒后扬言,说自己早已寻好了门路,秋闱必中,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陈褚踩进淤泥里去。
学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恶狠狠地瞪着几人。
这都是平日里跟他勾肩搭背、一起孤立陈褚最起劲的人,如今一个个站在县令面前,落井下石比谁都利索。
县令蛊惑道:“反诗一案,事关大乾江山社稷,能拿出真凭实据的,便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忠。本官这奏疏往上递的时候,谁的姓名、谁的来历、出了多大的力,一个字都不会漏,该呈到御前的,迟早会呈到御前。”
“你们正当年轻,若能在这桩案子上立下功劳,入了天子的眼,还愁什么秋闱春闱?那前程,怕是比在座各位再寒窗苦读十年还要来的敞亮。”
县令这番话一出,不少学子的眼睛都亮了。
谁不想提前在天子跟前露个脸?能在陛下那儿挂上名号,不就等于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也混了个脸熟吗?
明年的春闱,有了这层铺垫,蟾宫折桂还难吗?
到那时候,兴许都不必自己费心去攀附,自有大把贵人递来橄榄枝,争着把他们纳入麾下、好生栽培。
姜虞站在一旁,听得忍不住轻笑了笑。
县令大人这手望梅止渴的本事,也就只能哄哄书院里这群还没真正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学子了。
御前的功劳哪是那么好领的啊。
但,不得不说,这饼乍一听还真是又大又圆又香,让人垂涎三尺。
“大人,学生要检举!”
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学子同住一间号舍的人,在经过短暂的内心挣扎之后,终究还是被县令口中一片亮堂堂的前程晃花了眼,咬咬牙站了出来。
“三日前夜里,学生曾听他说梦话,断断续续念了诗。当时学生没听全,又困得很,便没放在心上,今日方知是反诗里的两句。”
“还有一事,学生之前便知他看陈褚不顺眼,曾动过心思,想在小考上栽陈褚一个抄袭的名头。可陈褚学业太好,整个书院也就姜长澜能与他一争高下,姜长澜又跟陈褚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学生猜,他大约是觉得栽赃抄袭行不通,这才铤而走险,写了反诗塞进陈褚的书册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主动开口,生怕落后一步便与亮堂堂的前程失之交臂。
就这样,县令拼凑出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就说,能在书院里求学的,不可能蠢到连反诗的后果有多严重都掂量不清。
如今看来,不过是学子无计可施了。
县令又差人去了学子家中搜查,又走访了邻里,几番折腾下来,又翻出些东西。
刻着肃宁侯府徽记的令牌。
而画师也按其他学子描述,画出了跟着酒楼掌柜的年轻人的画像。
肃宁侯世子温峥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