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将信将疑地重新接过那张反诗纸,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没有姜虞所说的那股极淡的清雅香气。
但,有一股混杂的汗味。
终究是天热,这纸又经了太多人的手,就算原先有香,也早被汗遮掩住了。
若真靠这一缕香气来替陈褚脱罪,怕是太过牵强,也难以服众。
这般想着,县令也就这般问出了口。
姜虞还没来得及答话,广庭上便有人接了一句:“大人说的是。若这香气本就淡得闻不出,那有没有香,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再说了,她说特制的就是特制的?我们日日与陈褚同窗,可从没听说过他用的纸有什么特别之处。若真能留香百日,我们怎会毫无察觉?”
姜虞没有慌。
陈褚也没有慌。
他不远不近的望着她,见她胸有成竹、笑意浅浅,像是月光洒在江面上,粼粼生辉,看得人心里莫名安定。
姜虞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的。
她聪慧,且不打无准备之仗。
县令并未出声制止学子们三三两两的议论。
他也在等,等姜虞如何应对这些接二连三抛来的问难。
姜虞面上笑意不减。
这鱼,随便钓钓不就出来了吗?
她没有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证据一口气摊在台面上,为的就是留出余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冒出头来。
多钓钓,就干净了。
“大人,我寻的那家造纸铺子叫松溪纸坊。因我当时提的要求繁琐,掌柜的特地白纸黑字记了下来,大人只管遣官差前去一问便知。
“另外,大人还可以将我义兄和大哥这两个月来交上的课业全部取来,再将他们号舍里剩余的纸张也一并拿来比对,看看那些纸上是不是都带着同一种香气。”
县令眸光一动,心里有些拿不准姜虞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即便在松溪纸坊留了底账,这证据说到底还是不够硬、不够重。
可姜虞既然敢当众提出来,想必不会只有这一步棋。
无论如何,卫布政使的面子摆在那里,他都得尽心尽力地顺着姜虞的话去查上一查。
查得出东西来,那是他秉公断案。
查不出东西来,他也算是给足了布政使府颜面。
时间一点点推移。
先是有官差取来了陈褚和姜长澜号舍里的余纸,以及这两个月来交上的课业呈到案前。
县令细闻,果然有一股清雅绵长的香气,似有凝神静气之效。
又过了两刻钟,前去松溪纸坊的官差也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本旧账簿,喘着气道:“大人,松溪纸坊的掌柜证实,姜女医确实在两个多月前定制过一批纸,纸浆中掺了特制的香粉,底账在此。”
广庭上又有人出声质疑:“就算真定制了纸,纸上也真有香,可谁又能保证写反诗的那张纸上原先就没有香?那张纸在这么多人手里传过,又露天搁了这许久,风一吹,香气早散尽了也说不准。”
“再者说,谁能保证每一张纸的留香当真能如姜女医所言,留足百日?拿这个当证据,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县令似笑非笑的看向陈褚的夫子和书院的山长。
“看来,陈褚平日里的人缘,着实不怎么样啊。一个个也算是同窗,如今好不容易有证据摆出来了,却还有人落井下石,巴不得这反诗就是陈褚写的。”
“据本官所知,陈褚的才学不俗,在书院中算得上出类拔萃。那他这般遭人记恨,到底是空有才学、人品卑劣,还是有些学子嫉贤妒能,学识不如人,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人拉下去?”
山长听得冷汗涔涔。
陈褚的夫子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县令的话若传出去,旁人便会以为书院学风不正,纵容学子相互倾轧,往后还有什么脸面教书育人。
陈褚见状,替书院兜住了脸面。
“大人,学生斗胆说一句公道话,书院之中,山长博学多才,夫子们呕心沥血,大多数学子也都是点灯熬油、勤恳苦读的。学生在此求学数载,虽也见过寥寥数人恃强凌弱、孤立同窗之事,但学生以为,这世上任何一处地方,有光明便有阴影,非书院之过,更非山长与夫子们之过。”
在眼下这个时候,这番开脱的话,由谁说出口,都不及从陈褚嘴里说出来有分量。
县令暗暗赞许。
这份格局、这份气度,确实不俗。
有姜虞这样既有本事又有门路的义妹,是陈褚的福气。
可前提是,陈褚自己也撑了住这份福气。
“陈褚、姜虞,方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广庭之上仍有学子心存疑虑,本官也以为,单凭纸张上的气味作为证据,确实太过单薄。”
“兹事体大,这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洗清嫌疑,还得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
“墨。”姜虞朱唇轻启,“我在义兄和大哥的墨里添了两味药材……”
“不会又是气味吧?”
姜虞摇了摇头:“不是气味,是颜色。”
“义兄和大哥所用的墨,平日里看着与寻常墨并无分别,都是黑色的。但只要淋上另一种无色药水,便会转为蓝色。”
说着,她从腰间挎包里取出一只小竹筒,手一扬,将药水倒在陈褚平日的课业上,墨迹由黑变蓝,清晰分明。
“大人,我能否蘸一滴药水,点在反诗的其中一个字上,绝不会毁损原物。”
“反诗内容已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遍,民女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毁了一页纸,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县令点了点头:“准。”
姜虞走上前去,取了一根干净的细签,蘸了药水,轻轻点在反诗末尾那个台字上。
一息、两息过去,那个字只是被药水缓缓洇开,却没有任何颜色变化。
“大人,如此可能证明我义兄的清白?”
“一首反诗,纸张不是我义兄的,墨也不是我义兄的,偏偏字迹和文风却像他,民女很难不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嫁祸,有人模仿了他的字迹和文风。”
“若非民女贪玩,义兄和大哥又由着我胡闹,怕是根本寻不出法子、拿不出证据来替他洗清冤屈。”
“还请大人明查,揪出那幕后黑手。今日能以反诗陷害我义兄,来日若旁人碍了他的路,只怕他会想出更缺德、更阴险的法子来栽赃陷害。书院本是教书育人之地,学子们寒窗苦读只为科考,那样的害群之马,不配也不该留在那里。”
县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从此刻起,陈褚摇身一变成了苦主,有嫌疑的,变成了站在广庭之上的学子、山长和夫子。
“求大人还学生一个清白。”陈褚顺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