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谢,坐。”

    我坐下来,看着皇帝舅舅。

    他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

    “舅舅,您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皇帝舅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年轻着呢。”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阿鸢,长公主府住得惯吗?”

    “住得惯。”我点了点头,“就是太大了,一个人住有点空。”

    “那舅舅给你找个伴?”

    “什么伴?”

    “朕有个儿子,比你小两岁,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我一愣,脸一下子红了。

    “舅舅!您说什么呢!”

    “怎么?不愿意?”皇帝舅舅笑了,“你是朕的外甥女,嫁过来就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

    “舅舅,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皇帝舅舅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我,“阿鸢,你娘走得早,朕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你的婚事,朕一定要亲自把关。谁要是敢欺负你,朕让他全家陪葬。”

    “舅舅,您动不动就诛九族,阿鸢都快被您吓出毛病了。”

    9

    半年后。

    长公主府修缮一新,院子里种满了花,都是我娘生前喜欢的品种。

    我每天浇浇花,看看书,偶尔进宫里陪皇帝舅舅说说话,日子过得很平静。

    青禾比我胖了一圈,每天忙着管府里的事,从一个丫鬟变成了长公主府的管事。

    “郡主,您真的不打算嫁人了?”

    “不嫁。”

    “那您一个人过一辈子?”

    “一个人怎么了?”我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我娘一个人都能撑起半边天,我一个人住个宅子还不行?”

    青禾嘟了嘟嘴,没再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跑进来。

    “郡主,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谁?”

    “是……沈老爷。”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爹?

    他怎么来了?

    我放下书,走到大门口。

    门外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是我爹?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沈侯?

    “阿鸢……”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爹……爹来看你了。”

    我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您来干什么?”

    “爹……爹想你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爹对不住你……爹对不起你娘……”

    我没说话。

    “阿鸢,爹能不能……能不能进去坐坐?”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来人,给沈老爷搬一把椅子,倒一杯茶。”

    “就放在门口。”

    青禾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椅子放在门口,茶放在椅子上。

    我爹看着那把椅子,老泪纵横。

    他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鸢,你娘……你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娘不在了。”

    “是啊,不在了……”他抹了一把眼泪,“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打了你那一巴掌。”

    我没说话。

    “爹知道,你不原谅爹。爹也不配你原谅。”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椅子上,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鸢,你……你好好过。”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三年后。

    我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皇帝舅舅每年都催我嫁人,我每年都拒绝。

    长公主府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我娘留下的银子够我花几辈子。

    庶姐被流放三千里,听说在路上受不了苦,跑了。

    跑了以后被抓回来,加刑三年,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姨娘被杖毙后,草草埋在了城外,连块墓碑都没有。

    我爹被贬为庶人后,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里,靠给人写字为生。听说他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没人照顾,是邻居给他送了几天饭。

    我去看过他一次,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娘的名字。

    “锦瑟……锦瑟……”

    锦瑟,是我娘的名字。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青禾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郡主,您不进去看看?”

    “不了。”

    “为什么?”

    “看了又能怎么样?我原谅他,我娘就能活过来吗?我原谅他,他打我的那一巴掌就能消失吗?我原谅他,那套凤披霞冠就能回到我手里吗?”

    青禾没说话。

    “走吧。”

    我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那套凤披霞冠,皇帝舅舅后来让人从沈宅抬了回来,完好无损地放在我娘的库房里。

    我打开箱笼看了一眼,凤冠上的东珠还在,霞帔上的金线还是那么灿烂。

    我摸了摸,想起我娘说的话。

    “阿鸢,这套凤披霞冠是你皇祖父所赐,整个大梁只此一套。你成婚那日穿上,就当娘陪着你。”

    我把箱笼重新锁好,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再碰它。

    长公主府的院子里,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秋千上,青禾在后面推我。

    “郡主,您开心吗?”

    “开心。”

    “真的开心?”

    “真的。”我看着天上的云,笑了,“娘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但现在,我自己把天撑起来了。”

    秋千越荡越高,风吹起我的裙摆,像一只蝴蝶。

    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传来我娘的声音。

    “阿鸢,要好好活着。”

    “娘,阿鸢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