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指头:“每个月生活费加水电,一千五。降压药一个月两百多。腰椎间盘那次住院,一万二。前年膝盖手术,三万八。去年那副假牙,六千。十年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跟卫东至少花了三十万。”

    大哥看着我,不作声。

    “你呢?”

    “我在上海也不容易。”

    “你月薪一万二,嫂子八千。两个人两万的收入,一分钱没往家寄过。你不是不容易,你压根没想过爸。”

    “你什么意思?我每年过年都给爸......”

    “两千块红包。十年,两万。你给爸花了一共两万块。”

    “你......”

    “行了行了。”

    爸走到大哥身边,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秋云,别逼你大哥了。”

    “我不是逼他。我就想问一句,这公不公平?”

    爸没回答。他转过身,对大哥说:

    “建平,你别往心里去。你妹子就是嘴硬心软,她不会真跟你计较的。”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了掌心。

    “爸,您别替我做主。”

    “我是你爸。我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

    他转过来:

    “秋云,你三十三了,不是小孩了。”

    “咱们村你大哥是第一个在上海扎下根的,那是咱们老何家祖宗保佑。”

    “现在他就差一套房子,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帮他?”

    “您帮他,谁帮我?”

    “你有卫东!”爸的语气稍稍拔高,又压了下去。

    “爸说句不好听的,你嫁了人,是姜家的人了。这个钱是何家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大哥站在一旁,嘴角越抬越高。

    “好。”我深吸一口气。

    “您的钱您做主。但有句话我说到前头,以后您的事,也别来找我。”

    “你这是威胁你爸?”

    “不是威胁。三百万给了大哥,养老就该找大哥。”

    “你不认你爸了?”

    “不是您说的吗?”我盯着他,“我是姜家的人了。”

    爸啪地拍了一下桌面,身子晃了晃,脸色灰白下来。

    “爸?”大哥吓了一跳。

    “头晕......”爸捂着脑袋,慢慢往椅子上滑,“药......柜子里......白盒子......”

    我转身去翻药柜。

    背后传来大哥的声音:

    “妹子,你看,爸这个身体,你放心他去上海?”

    3

    “血压一百九,你们怎么不早送来?”

    县医院的大夫一边给爸接上监测仪,一边冲我皱眉头。

    “他一直在吃药。”

    “光吃药不体检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爸躺在病床上,眼睛半闭着,倒是比刚才在家里好了些。

    大哥在走廊打了半天电话,这会儿才晃进来。

    “怎么样了?”

    “血压太高,医生说要观察。”

    大哥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字,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挂个吊瓶行不行?我明天上午的票......”

    “你的票能不能先放一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玲子那边催得紧,说首付再不交......”

    病房门推开了,张婶探进头来。

    “哎呀老何,你咋了这是?”

    爸的眼圈应声而红。

    “没事,没事......血压高了点。”

    他的声音弱下来:“给秋云添麻烦了。”

    张婶扭头看了我一眼。

    “秋云哪,你爸身体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顾着。”

    “听说拆迁的钱你让给你大哥了?”

    张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感慨。

    “你这闺女真是没话说。你爸好福气。”

    爸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这闺女,从小就懂事。”

    大哥在旁边适时地点了一下头。

    不到一个小时,病房里又来了三四个人。

    有同族的堂叔,有爸以前的牌友,还有我妈在世时的老姐妹。

    “秋云哪,你爸跟我们说了,三百万你主动让给你哥了。现在这年头,这样的妹子不多了。”

    “你爸没白养你。”

    “你比你妈还能吃苦,了不起。”

    一句一句,把我高高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