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想多了。

    谢寒林心中微不可查的动容,转瞬间烟消云散。他看人的眼光没错,苏焰宁的确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苏焰宁哪里知道他的眼神为什么变得轻飘了,但那种被轻视的意味,还是让她敏锐的察觉到了。

    帮他之前,早该想到他是个白眼狼的,今天又是身体比脑子快的一天。

    不过别人怎么看她,都与和她没关系,手指撑开口袋,苏焰宁催促几声。

    “你还要不要?要就自己拿,省得一会儿说我碰过的东西脏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

    她眼神警惕,就怕他改变主意,忽然说不要了。

    到嘴边的钱,怎么能飞走呢。

    谢寒林移开目光,眼神凝重,仿佛将自己尊贵的手靠近她的短裤口袋,是件多么为难的事一样。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裤袋边一勾,夹住口罩包装的锯齿易撕口,扯出一次性口罩。

    撕开包装,他用干净的那只手取出口罩,分别挂在了两边耳朵上,指腹按压用来塑形的鼻条,贴合鼻翼与鼻梁。

    闻不到那些气味,他的肢体放松许多,胃部的不适终于竭止,下半张面部被遮挡,只剩下一双深邃的眼。

    “怎么付款?”苏焰宁提醒得理所应当。

    “多少钱?”

    “这个嘛……”她想了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药店零售价两块,这里是地铁没得卖,我又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价格高一点不过分吧?承惠六块。”

    上一站过后,列车里的人员少了一些,留出了能容纳些许行动的空隙。

    谢寒林扯了扯西装外套,把外衣从人肉躯体的夹缝中抽出来,找到手机。

    就赚四块钱,也值得她耗费心神?不过她心中只有钱,这样也不奇怪。

    “扫码。”他淡淡道。

    苏焰宁利落递出双手,捧着屏幕自动转为最高亮度的手机,展示收款码。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净赚四块!今天出门兼职,地铁一个来回的路费又回来了!

    就像走在商场里逛街,却被旁边超市的人以促销揽客的名义塞了一包免费的辣条。虽然不值多少钱,可胜在免费呀。

    她看着谢寒林指尖一动,就收回手机,眼睛盯着顶端的通知。

    “绿泡泡支付:收款到账……”

    “四百元!”苏焰宁胸腔猛然提起一口气,兴奋得快成斗鸡眼了。

    什么白眼狼啊,真是错怪亲爱的谢总了,明明就是财神爷。她把手机盖在胸口,美滋滋的想。

    这种好事,下次多来点。

    又不是天天被同事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偶尔受点冷言冷语而已,却能获得翻倍的报酬,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吗。

    衣服收回,谢寒林拆开酒精棉片包装。

    看着苏焰宁那双眼充斥着欣慰喜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擦干净双手,修建整齐的指甲盖边缘都不放过。

    擦完他又拆了一张,仔细的擦拭手机。

    苏焰宁抬头就看到这一幕,疑心他离开地铁后,是不是整个人包括身上携带的所有物品,都要进消毒室消杀八小时。

    “咳咳,嗯哼!”

    她清了清嗓子,引起谢寒林注意。

    “看在谢总诚意满满的份上,我就给你一点附赠消息吧。”她打开手机,点进某个小程序,举高放在他眼前。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一定要坐地铁,还可以叫网约车。”

    谢寒林的手机和普通人的手机并无不同,上同样的网,难免看到同样的事,所以并非毫无所知,也因此有稀薄的了解。

    “你觉得,我会去坐被无数人坐过的车吗?”

    苏焰宁挠了挠脸颊:“不是谢总,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

    在地铁上相遇时,谢寒林就觉得,这女孩的态度越发嚣张了,如今看来,并不是错觉。

    “看来你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苏焰宁一愣。

    拜托,难道好心指点他如何避免类似情况,还要一口一个“您”,一句一个“请”吗?

    但想到刚刚获得的四百块,她勉强忍住脾气。

    就当某人花钱买咨询了吧。

    “好的,敬爱的谢总,您请看。”苏焰宁微笑,指向顺风车一口价的下方。

    “这叫专车,意思就是可以坐值钱的品牌车前往目的地,车里没什么气味比较干净,而且通常车把手和其他被人频繁接触的地方都会消毒,专车专送。”

    “虽然对我等平民来说价格贵了点,但对谢总来说,这点钱不值一提,我解释得够明白了吗?”

    再不明白,她也没招了。

    谢寒林看着她的手机,眉头舒展。这听起来比地铁舒服多了,情况紧急时确实能用得上。

    她总算靠谱了一回。

    “可以。”他屈尊降贵地点头,表达了满意。

    “不过,新华夏没有世家贵族,你我都是平民。”

    苏焰宁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有些维持不住:“这是比喻,意思是比起富有的谢总,我很穷的比喻。”

    谢寒林瞥她一眼:“知道就好。”

    她僵硬微笑,苹果肌都酸了,这人完全不懂何为幽默吗?

    广播里悠扬的女声适时响起。

    “列车即将到达,莲华路站,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要到了。

    人群骚动起来。

    苏焰宁想快点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人送走,她踮脚,双手拢着嘴凑到他耳边:“下车的时候不用着急。”

    她支撑着身体,避免靠上他再招来嫌弃,继续道:“你等其他人动起来的时候,找机会往人群里面一插,让他们像把你挤上地铁时那样,再把你挤下去就好了,能省不少力。”

    谢寒林向下看去,看到女孩亮晶晶的眼,殷切期盼着他的离开。

    这是嫌他烦了。

    “粗俗的办法。”

    “只要能达成目标,粗俗的办法也是好办法。”苏焰宁语重心长:“你都坐地铁了,怎么可能还有体面的下车方法呢。”

    “呵。”

    列车停靠站点,他意味不明的留下一声笑,顺着涌出的人流离开了车厢。

    “什么毛病……”看着关闭的车门,苏焰宁小声嘀咕。

    随即想起了刚收到的钱,立即解锁手机,对着底下数字日渐充裕的钱包图案,狠狠亲了一口。

    “我的小钱钱~”

    *

    站在地铁站出口,高温重新降临。

    谢寒林摸了摸耳朵,女孩说话呼出的热气,导致他的耳廓现在还痒。

    难道是因为不太干净,过敏了?念头在他心里一晃,便了无踪迹。

    地图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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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示,从地铁口步行去派出所,需要走约一小时。他按退了导航,学着苏焰宁的流程,点开了网约车界面。

    专车。

    谢寒林挑选了最舒适豪华的车型,最快最近,一看价格,也才九十二块。

    这就是苏焰宁说的负担不起。谢寒林想起她那样爱财,突然意识到,她也许只是格外的穷。

    因为穷,所以可以抛弃先前的不快,在今天偶遇时,为了钱帮他出头。

    正因如此,每每看到她的谢寒林才会感到不悦。

    不过,苏焰宁居然说自己是她的朋友,用那样不容置疑的态度维护他。

    朋友真是个万能称呼。

    十分钟后,谢寒林下车,来到派出所门口,声嘶力竭的控诉与哭喊声,从内而外穿透了大门。

    他驻足听了一会儿。

    “警察同志,你看看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还不知悔改,都是同龄人,怎么你就这么歹毒啊!”

    穿着深紫旗袍的中年女人捶足顿胸,指着铁栏后谢煜安的手指发抖。

    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位头颅与面部覆盖着纱布的男生,他低着头,受伤的位置附近被剃光了,头发一块长一块短,握紧的双拳上也缠绕着纱布。

    “他就是冲着杀了我儿子来的,怎么能只拘留了事?”

    留守夜班的几名警察无奈道:“女士冷静,我们只是按规章办事,而且谢煜安的家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我说,各位警察哥哥们说了也没用啊,这女人又不听。”

    谢煜安打断了警察的话,与清越声线格外不符的,是他乱糟糟的浅金色头发,和脸上无所畏惧的神态。

    他被关在铁栏后面,透过间隙看着外面,晃了晃手上扣着的手铐,金属链条与手铐撞击,哗啦啦响。

    “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旗袍女人厉声道。

    “行,我闭嘴呗,反正我哥很快就来了。”谢煜安咧嘴一笑,脊背靠上冰凉的金属背,闭目养神。

    等他哥来了,一会儿保准能被放出去,大不了回家挨揍,也比被关在这儿,无聊得发霉好。

    “妈……我们就走吧,谢煜安家里不是我们能比的。”纱布男生缩着头,说话虚弱。

    “怕什么,谢氏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旗袍女人叉腰,朝铁栏后投去厌恶的一眼,然而谢煜安没能看到。

    谢寒林听够了,迈步走入。

    警察听见动静抬头,看到他,眼睛骤然有神:“您是谢煜安的哥哥吗?”

    谢寒林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错:“谢煜安犯什么事了?”

    “哥……”谢煜安睁眼,小声道。

    “我没和你说话,现在我正在找警察了解你的情况。”谢寒林冷冰冰地说,目不斜视。

    既然有做错事的自觉,就不该在这时候插嘴。

    “还能犯什么事,你弟弟把我儿子打成了轻微伤,看看这脸肿的,头也缝了好几针!”旗袍女人抓着她儿子,走到他面前强行展示伤口。

    纱布男生脸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碍于母亲的举动,只得维持别扭的姿势。

    他目光躲闪,不敢看谢寒林哪怕一眼。

    警察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谢寒林无视旁边的两人,摇了摇头:“谢煜安这事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弟弟平时虽然顽劣,爱恶作剧,但从小到大没有出手打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