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武镇今年已经53岁,但是得益于金钱的滋润,他的眼睛明亮,面色红润,脸上看不见什么皱纹,只看面容,说他四十出头也有人信。

    钱、名气、健康、土地……他什么都不缺,只可惜老年丧女,他的头发一夜白了许多。

    姜宰明与安珉植落座之后,按照流程与金武镇寒暄了几句,安抚好受害者家属的情绪后,就切入了正题。

    “请问金宥利小姐上下班之余都喜欢去什么地方呢?”

    金武镇坐在棕色的真皮沙发上,他穿着灰色的羊毛衫,气质儒雅,可神情难掩疲倦,自从在警局的停尸房确定了女儿的尸体,他就再没睡过,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女儿腐烂不堪的面容。

    他的眼底满是血丝,脸颊轻微浮肿。

    “我们宥利平时工作很忙,几乎就是家和医院两头跑,偶尔会去羽毛球场打打球,但也不会离家太远。”

    单调固定的出行路线,确实方便凶手下手,姜宰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信息。

    “请问金宥利小姐有固定去的羽毛球场吗?”

    假如金宥利是凶手精挑细选的猎物,那他一定会出现在金宥利的生活。

    金武镇还算是了解自己的女儿。

    “嗯,宥利她在一家球馆注册了会员,那球馆就在清水路,名字好像是叫pearl。”

    清水路的球馆。

    姜宰明在这个信息上画了个圈,然后他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着金武镇。

    “她有提到过自己被陌生人跟踪,或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金武镇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对于这个回答,姜宰明并不失望,他和安珉植又交换着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金武镇没能给他们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姜宰明决定结束这次走访。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金宥利小姐有在交往的对象,或是正在接触的异性吗?”

    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

    “……我、我不确定。”

    金武镇茫然地皱了皱眉,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大概半个月前吧,我记得有一天宥利她特别高兴,说是遇到了好久不见的同学……”

    半个月前——

    穿着靓丽干练运动套装的金宥利,哼着歌去厨房接水。

    “我们宥利今天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

    打完高尔夫的金武镇站在玄关处,随手把高尔夫手套脱下递给身后的女佣。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想着事情的金宥利却被金武镇的骤然出声给吓了一跳,胳膊一抖,杯子里的水瞬间泼到自己的衣服上。

    “抱歉抱歉,是爸爸不好,吓到了?”

    金武镇很宠爱自己的女儿,他好脾气地向女儿道歉,都不用吩咐,管家自发取出干毛巾走向金宥利。

    “没事,不怪爸爸。”

    金宥利接过毛巾擦拭着衣服,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笑。

    “爸爸,我跟你说,我今天遇到好久不见的同学,哇,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呢,真神奇。”

    金武镇被女儿的话勾起了兴趣,他阅历丰富,自然是从女儿的神情上看出些端倪。

    那可不是看见普通同学的笑容。

    金武镇了然地笑了笑,没戳破女儿的心思。

    “是谁呢,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

    “哎呀爸爸!”

    金宥利的脸顿时红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看到女儿这样,金武镇更乐了,他继续打趣女儿。

    “怎么了,不是说以前的同学吗,带回家吃饭不是很正常吗?宥利你在想什么呢?”

    这下金宥利是彻底恼羞成怒了,她把毛巾摔在地板上,扭头就往楼上走。

    金武镇知道自己把人逗恼了,忍俊不禁。

    “好了,爸爸向你道歉,这回是认真的,爸爸不乱说了。”

    嘴上这么说着,可金武镇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他已经开始幻想抱孙子的事情。

    然后,就听见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了,真烦人。”

    停顿了几秒,又听见金宥利不自在的声音传来。

    “那个人爸爸你也认识的,就是以前……算了,等过几天我看能不能把人带回家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上楼。

    没想到,那个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女儿,不过半个月,就躺在冰冷的停尸间,成为屠夫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

    金武镇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女儿可爱的笑脸,被一张狰狞恐怖的脸给取代。

    他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愤怒终于溢出,他忍不住追问。

    “你们警方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金武镇此前没关注过屠夫H连环杀人案,但是现在他关注了。

    然后,他发现警方破案的效率差得不是一点。

    说实话,他看不见希望。

    “从第一个受害者,到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到我们宥利,已经多久了?”

    “为什么警方现在脸嫌疑人画像都没公布?”

    类似的话姜宰明和安珉植已经听过很多,姜宰明垂下眼睛,他也羞愧。

    安珉植给出通用模板。

    “抱歉,金教授,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抓住犯人,还您一个公道。”

    结果他的话让金武镇更生气了。

    “理解?”

    “你们怎么理解?”

    “现在躺在停尸房的是我的女儿,你们有女儿吗?还是说你们的家人也被谁杀死了吗?你们凭什么说理解?”

    听着金武镇那悲愤的声音,姜宰明的瞳孔扩散,眼前闪过一段画面。

    橘色的火焰从门缝下窜了进来,像是毒蛇的蛇信,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哭泣地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能****”

    那孩子死死地瞪着他,他满脸的泪痕,仿佛遭遇到无法接受的背叛,他堵在紧闭的房门前,仍有火焰逐渐蔓延。

    “我们明明****”

    他哭喊着什么,姜宰明想要听清楚,下一瞬他被安珉植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

    “真的十分抱歉!”

    安珉植站起身来,走访过程中,受害者家属难免情绪失控,金武镇的反应与其他人比起来还算平和。

    金武镇不愧是高知分子,只是短暂的失控后,他就再次压抑住怒火。

    虽然语气掩不去嘲讽,但总归冷静下去。

    “我要你们的道歉有什么用,你们又不是凶手……”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再开口,语气变得沉重。

    “我的爱人承受不住打击,已经住院了,我现在只问你们一件事。”

    金武镇放下手,看向姜宰明与安珉植的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悲切。

    “我什么时候能把我们宥利带回去,总不能继续让孩子待在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吧……”

    家属辨认受害者身份只是第一步,确定受害者身份后,受害者进去尸检环节,因事故或意外去世的死者,通常只需要进行一次常规尸检,而牵涉凶杀、谋杀、以及连环杀人等案件,受害者遗体则需要进行二次尸检后,才能被家属带回。

    现在法医部门只进行了初次尸检,按照流程,一周后将进行二次尸检,在那之后,金宥利的遗体才会被送回给金家。

    姜宰明告知金武镇,最快一周后可以认领遗体,到时候会有专人电话通知,金武镇听到这个答案,脸颊抽搐了几下,眼睛变得更红了。

    “一周,还要一周吗……”

    他瘫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管家走入会客厅,恭敬地请姜宰明与安珉植离开。

    姜宰明整理好东西站起身来,安珉植已经先他一步离开,而姜宰明心里装着事,他又看了眼陷入悲伤中的金武镇,犹豫了几秒,到底没开口。

    这个人,似乎没有认出他。

    金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姜宰明转过身回看了眼这坐落在江南的独栋别墅,心情格外复杂。

    “走了,宰明。”

    安珉植已经坐上车,见状,姜宰明收敛思绪,也坐上了车。

    “接下来去哪?”

    他问安珉植。

    “组长只让我们走访金宥利家,没有给别的任务,要不回局里?”

    姜宰明想了想,然后翻开笔记本。

    “既然没什么事,去这个地方看看吧。”

    安珉植转过头,看见了姜宰明笔记本上画圈的单词。

    “pearl?”

    姜宰明点了点头。

    “金宥利办会员的球馆,不是说在清水路吗,去看看吧。”

    安珉植一秒通过姜宰明的提议。

    警车从金家大门驶离,在屋内一直观察着监控的崔管家立刻向自己的老板汇报。

    “走了?”

    “是,他们在车上聊了一会,刚刚离开。”

    金武镇的神情依旧是悲痛的,然而这种悲痛却被一种更深层的恨意取代。

    “警察不能信任,我要亲自找出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找出送匿名文件的人了吗?”

    崔管家低眉恭敬道:“已经在调查了,那快递员说,他没与寄件人直接接触,文件他是大邱车站的9116号储物柜拿到的。”

    “……大邱车站?!”

    听到这个地名,金武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确定是大邱车站吗?”

    “是。”

    金武镇不说话了,他踉跄了两步,扶着沙发才勉强站稳,崔管家想要扶他,却被他挥手屏退。

    崔管家离开前,说了件事。

    “小姐她刚刚跑到了庭院,好像被其中一个警察看见了。”

    换做是平时,听到这个消息的金武镇早就大发雷霆,可今天,他的反应却异常平淡。

    “你说什么?”

    他的音量拔高了一些,似要发火,可瞬息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我知道了。”

    金武镇摆了摆手,他的脊背佝偻,眼睛飘忽,整个人的心神都被一种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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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惧给摄住。

    崔管家惊讶地睁大眼睛,可转瞬又将情绪压下,非常有眼见地为主人留下空间。

    崔管家离开后,金武镇一个人在会客厅又待了一会,然后他踏着沉重的脚步,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搬开墙壁上的油画,露出正后方的保险柜,他动作缓慢地敲下密码,保险柜门应声打开。

    足有一立方米大小的保险柜里,装满了金砖和美金。

    金武镇无视那些财富,他抖着手从保险箱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的火漆封章已经被打开。

    这个文件是昨天下午,匿名送到金家的。

    当时他还在外为宥利的事情奔走,文件是他的妻子签收的。

    她毫无防备地拆开了文件,等金武镇接到管家的电话时,妻子已经受刺激过重,休克送医。

    安顿好妻子后,金武镇回到家,他看见了那个文件袋,也看见了装在里面的一叠照片。

    最上面的照片,是金宥利脖子上勒着鱼线,昏死过去的正脸照。

    听说他的妻子昏厥过去后,照片散落一地,还好崔管家送果盘进屋屋的时候,撞见了这幕。

    她虽然也被吓了一跳,到底专业素质过硬,她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同时清场,不让更多佣人看见主家的事,将散落的照片收集起来,装回文件袋,之后等金武镇回家后,才将那烫手山芋交了出去。

    即使有崔管家的提醒,金武镇还是被里面的照片给深深的刺痛,只一眼,金武镇就浑身颤抖,等他将全部的照片看我,已经是泪流满面,眼睛血红。

    “先生,要报警吗?”

    等候在一旁的崔管家低声询问。

    金武镇没说话。

    半晌,他的喉咙里才挤出了几个气音。

    “不许报警。”

    凶手在作案后,将虐杀受害人的照片邮寄回了金家。

    金武镇在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本来是想报警的,但是当他看见夹杂在照片里的的尸检报告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个凶手,不仅拍下了自己杀害金宥利的全部过程,里面甚至还有警方内部流传的资料,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不过三天,警局内部的绝密资料,居然在案发的第二天就被打包送到了受害者家中。

    金武镇知道这背后的意义。

    要么是凶手有着他无法招惹的背影,要么,凶手就隐藏在警局内部。

    大邱。

    警察。

    不知想到了什么,金武镇眼底的恐惧逐渐被怒火替代。

    难道……

    ……

    警车停在清水路。

    这条街道空旷宽敞,路边零零散散分部着花店和咖啡店,所有商铺中最显眼的,是一家通体装修成淡粉色的店面。

    姜宰明与安珉植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淡粉色的霓虹招牌。

    【PEARL】

    珍珠吗?

    安珉植走在前面开路,姜宰明则不急不慢,他重点观察了这个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也许是富人区比较注重隐私的原因,姜宰明没有在街头看见任何一个摄像头。

    这里的治安再怎么,这样也会出问题吧。

    姜宰明把这异常记下,在安珉植走入球馆的时候快步跟上。

    “打扰了,首尔警署,我是安珉植警员。”

    姜宰明紧随其上,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是姜宰明警员。”

    前台两位妆容精致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主动开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

    安珉植直接道明来意。

    “是,请问金宥利小姐是这里的会员吗?”

    在工作人员回复之前,一道声音插入。

    “抱歉,我们是会员制的球馆,私密性很高,不方便对外泄露客人信息。”

    姜宰明转身的同时,就听到身后的两位工作人员同时发出声音。

    “店长好。”

    “嗯,你们继续工作吧。”

    一个有着黑色短发,身穿淡粉色西装的女人,单手揣兜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与姜宰明对视。

    三分钟后——

    咖啡店内,姜宰明、安珉植与pearl的店长坐在一个桌上。

    那女人一落座,就先声夺人。

    “你们是来调查屠夫H杀人案的吧。”

    她似乎对警察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边说着,低头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这个是我的名片。”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孙多恩,pearl的代理人。”

    “以及这个、”

    她将自己名片推出的同时,也将一个黑色优盘推到桌子中心。

    “清水路上的商户都签了合同,店外不允许装设监控,但是我偷偷装了一个隐藏式摄像头。”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姜宰明的瞳孔瞬间紧缩。

    “没错,我的监控录到了,三天前跟着金宥利一起离开的男人。”

    孙多恩说着,她漫不经心地搅动手边的咖啡。

    “那家伙说不定就是屠夫H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