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春天,金家搬到了姜家的隔壁。
舍不得租车的钱,金宥利的爸爸蹬着自行车,大包小包,把全家人的行李一趟趟地运到新家。
金家租下的这个房子,不大也不小,院里有颗海棠树,据说是从世宗大王那一代种下的,一直被呵护到现在。
文化价值非常高,然而房产中介不听那些故事。
“院子里的树太碍事了,房屋采光不好,租金高不了,而且你家老人不是还埋在房子里了吗?”
一句话,定义了这块土地的价格。
这院子采光确实不好,常年阴湿,每逢雨天,水汽还会倒灌进屋,天花板和墙角的皮黄了又黄,房子常年飘散着腐烂的臭味,起初主人家还尽心维护,到后面干脆全权托付给了房产中介。
金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捡漏了这个位于首尔郊区的老房子。
不过即使是捡漏价,金家也负担不起全租。
退掉之前的半地下房,拿回的钱扣去水电和各种保险,到头来,也只能选择月租,非常亏,但是房子的面积却弥补了这个损失,新房子的面积几乎是金家旧宅的三倍,这在寸土寸金的首尔是难以想象的,所以金家夫妻在挣扎很久之后,还是咬咬牙,租下了这房子。
院子里,女人正挥舞着笤帚拍打被子,啪啪的闷响传到隔壁的院子,坐在自家院子躺椅打盹上的中年妇女被吵醒。
“真是的,大早上就不安分。”
那妇女瞪了眼隔壁的院子,她不是慈眉善目的长相,上了年纪后,面相愈显刻薄。
“奶奶奶奶,外面放鞭炮了吗?!”
她端过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身旁的屋子里,跑出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孩。
那孩子约莫六岁左右,个子不高,脸蛋肉嘟嘟的,像个软呼呼的面团。
“哎一古,我们小宝,慢点跑,别摔着了!”
看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跑了过来,那妇女撂下茶杯,急忙走过去。
“早上不是才喝了药吗?快回屋里休息会儿。”
“奶奶,我要看放炮!”
面对奶奶的关心,那孩子却很任性,他扯着奶奶的衣角,无论对方怎么哄他,他都不松口,非要出门看看。
中年妇女拗不过自己的亲孙子,只得松口,她正要拎着男孩出门,却听见身后的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奶奶!”
那声音略显尖促。
妇女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廊下,身穿红色衣服的男孩,那孩子与她手上牵着的孩子,有着同一张脸。
是的,她家的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不过由于一些原因,性格和脾气天差地别。
“奶奶,妈妈,妈妈的房间有动静……”
唤来了长辈的视线,男孩站在门廊下的阴影,他小口地喘息着,脸上有着完全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与沉着。
“妈妈好像把水杯打翻了,您能去看看吗?”
他单手扶着门框,漆黑的眼珠像葡萄,圆溜溜的,不透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姿态亲近的祖孙。
“……真是造孽、”
听到男孩的请求,妇女瞬间挂脸,她紧抿着左半边的嘴唇,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着厌烦。
“我知道了。”
她松开了牵着蓝衣男孩的手,朝屋里走去,刚走出没几步,就被身后的孩子给抱住腿。
“奶奶,你还陪我出去吗?”
蓝衣男孩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仰头注视着妇女。
“你每次去看妈妈,之后就要忙好久。”
见奶奶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他委屈地扁了扁嘴,本就可爱的脸蛋,愈发惹人怜爱。
妇女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她当即蹲下身爱怜地摸了摸男孩的头。
“小宝乖,奶奶去看看你那个不争气的妈,小宝跟哥哥去门口看放鞭炮好不好?”
她对着孩子,张口就是对孩子母亲的蔑视,可面前的孩子却毫无反应,他甚至惊喜地露出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哥,你快来!外面有好玩的!”
他越过奶奶的肩膀,兴奋地冲站在门廊下的兄长挥手。
穿着红衣的男孩面无表情地望着弟弟,他没开口,因为这事也不需要他的意见。
那妇女目送两个男孩出门,看见穿着蓝衣的弟弟跑在前面,还有些担心。
“小宝,你不要跑,拉着你哥的手!”
两个孩子明明是同岁,她却从头至尾只对弟弟特殊照顾。
而哥哥也早就习惯,他虽然才六岁,但在环境的催生下,已经拥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看着弟弟跑在前面,他的视线落在弟弟的脚下,看看他错误的发力姿势,忍不住皱眉。
“跑步不是这样跑的。”
他忍不住开口纠正,而弟弟却不听,他继续往外跑,甚至还抽空回头对哥哥做了一个鬼脸。
“略略略,我就要这样,你管不着呃啊——”
任性的话语才说了一半,弟弟就在路上平地摔倒。
见他噗通一声扑在地上,跟在后面的哥哥眼睛微微睁大,立刻提速跑了过去。
“喂,你没事吧?”
“呜哇哇哇哇哇哇……”
他蹲在弟弟身前,满脸紧张,而弟弟已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完全不理会他。
哥哥更慌了,他害怕地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生怕奶奶会听到声音,跑出来查看,那样他一定会被斥责。
哥哥心底的恐惧不断增生,他下意识去捂弟弟的嘴,却听见身后的不远处,居然传来一道更加嘹亮的哭声。
“我不要搬家,我要回去,我不要换学校……”
哥哥下意识扭头,就看见隔壁院子里跑出了个小孩,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淡黄色短袖和枣红色长裤,一出门就蹲在门口,仰头大哭。
紧接着,她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女人泼辣的声音。
“金宥利,你再给我哭一个试试?”
“我告诉你,过几天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新学校上学,到时候你再哭,我就把你的娃娃全扔了!”
听到这样的危险,那女孩哭得更凶了。
姜家的两个孩子从没见过这阵仗,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就连弟弟也呆愣愣地盯着对方,忘了自己还在哭的事情。
过了一会,哥哥感觉自己手被人拉了拉,他转过头,对上弟弟的眼睛,后者正讨好地眨巴眼睛。
“哥,她好可怜。”
“我们去找她说说话吧。”
哥哥却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弟弟膝盖处的创伤上,语气冷了几分。
“别多管闲事。”
他伸手就要抱弟弟起来,可弟弟却伸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但是哥,你不是应该保护我吗?”
哥哥的动作一顿,然后疑惑地抬起眼皮,却发现上一秒正常的弟弟,突然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我会死掉呢?”
他这样轻声问着,下一秒抬手朝哥哥掐去。
!
姜宰明身体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回荡警笛的声音,面前是不断倒退的风景,胸口的安全带将他弹起的身体压回,姜宰明愣怔地看着前方,一时半会儿回补过神来。
“宰明,醒了?”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姜宰明转过脸去,看见了安珉植那张毫无威慑力的娃娃脸。
“……嗯。”
姜宰明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睛。
安珉植就坐在驾驶座,姜宰明惊醒的时的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关心,道:“你脸色很难看呢,梦到什么了?”
姜宰明此刻已经脱离噩梦中那种心悸的感觉。
“就是梦到一些往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到哪了?”
“哦,快到了,再有三公里。”
从厚谦私立医院离开后,姜宰明就接到了上面派发的任务,与他的搭档安珉植一起前往受害者金宥利的家,调查金宥利的人际关系。
也许是这几天太累的缘故,出发没多久,姜宰明就在车上睡着了,还梦到了儿时与金宥利第一次遇到的场景。
想起梦里嚎啕大哭的弟弟,他的眉心微皱,脸色有些阴郁。
不过这时,姜宰明突然发现异常。
“我们是在去金宥利家的路上吗?”
他盯着车窗外的景色,语气无端严肃了几分。
安珉植被他问得有些不明所以。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警车驶入江南有名的富人区,姜宰明的眼底的困惑只多不少。
虽然他是知道金家在他家隔壁住了几年就搬走了,但是二十多年的奋斗就能让普通人在江南这种地方买房吗?
姜宰明想了想,拿出手机在网上查找金宥利的父亲,对方是南科大的在职教授,名气很大,他的资料在网上一搜就出来了。
21岁考入庆大,26岁毕业,期间去服了两年兵役,毕业后潜心深造,32岁进入厚谦私立医院,34岁成为科室主任,39岁发表期刊,40岁被聘入南科大,直到现在。
姜宰明盯着手机屏幕中的文字,金宥利父亲的人生轨迹还算清晰明了,可姜宰明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思忖着,身下的车子已经稳稳停在某一户人家门前。
“宰明,到了。”
两个人下了警车,安珉植上前去摁门铃,姜宰明则站在车边,仰头看着面前这栋豪华的独栋别墅,他眼底的审视一闪而过。
“您好,我们是首尔警署的人,我是安珉植警员,这个是我我的证件。”
对着监控出示证件后,大门自动打开,姜宰明见状,收起思绪跟安珉植进入了金家。
“两位警官,这边来。”
门后有女佣接应,姜宰明和安珉植跟在她身后,入户是修建打理的茂密的园林造景,三人在平地走了一小段,接着踏上了楼梯。
别墅地势较高,摆足了富人门面,走在前方的安珉植四处打量,赞叹声不绝于口,姜宰明却心事重重,爬上楼梯,总算是来到真正的别墅入口。
带着姜宰明他们来这里的女佣欠身离开,深棕色的大门从内敞开,只见四个女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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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等候在门内。
“两位客人,这边换鞋。”
在女佣的指引下,姜宰明二人在玄关换上拖鞋,接着又是一段长长的走廊,不过这次的走廊是全玻璃结构。
真正的会客厅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安珉植完全压抑不住兴奋的心情,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么豪华的场所,而姜宰明看着金家展示出来的财富,他眼底的疑惑更深。
“宰明,你看那边!”
忽然,安珉植发出惊呼,姜宰明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一怔。
只见玻璃长廊外,是一个足有百平米的庭院,草坪内的洒水机正旋转着喷洒绵密的水花,而姜宰明的视线却被庭院中的一颗树给吸引。
那树的枝条舒展,主干粗壮,冠绿花红,只一眼便知道那树有至少几十年的历史。
注意到了两位警官的视线,带路的女佣露出自豪的笑容。
“两位运气很好呢,这颗可是从世宗大王那代种下的的海棠,就连皇宫都没有呢。”
女佣三言两语道出了海棠树的珍贵,可姜宰明的脸色却始终很差,并不像安珉植一样惊叹。
原因无他,这棵海棠树,姜宰明见过。
就在他的梦里。
但是这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违和感愈发强烈,姜宰明直觉不对,他努力去回忆儿时的事情,只可惜,除了刚刚的梦境,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姜宰明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
奶奶说他从小身体不好,九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他的父亲外出执勤没能及时赶回家,等大人们发现不对,将他送去医院时,已经延误了病情。
他差点死在病床上,不过老天垂怜,手术之后,他还是活了过来,只是失去了九岁之前的记忆,这一点就连医生也束手无策,索性那些记忆也不重要,在爸爸和奶奶的陪伴下,姜宰明顺利长大成人考入警校,并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刑警。
姜宰明陷入回忆,步伐也不自觉放慢。
“两位客人,前面就是会客厅了,金教授已经在等候两位了。”
女佣的声音打断了姜宰明的思绪,他抬起脸才发现安珉植和女佣已经与他拉开将近两米的距离,他立刻凝神,正要跟上,余光却闯入一抹白色的人影。
姜宰明下意识转动眼睛,透过玻璃,只见那个偌大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裙,一头黑色的长发柔柔垂在身后,似乎是感受到了姜宰明的目光,她转过脸来,与姜宰明遥遥对视,只一眼,姜宰明就定在原地。
“金宥利?!”
他难以置信地开口。
前面的安珉植和女佣听到动静回过身来。
“宰明,怎么了?”
“外面,我在外面看见了——”
姜宰明当即指向窗外,然而视线再次落回原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姜宰明指向的庭院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是眨眼间,那个长相酷似金宥利的女孩就消失不见。
安珉植听到姜宰明的话,伸长了脖子看向庭院,他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宰明,你看见什么了?”
他不由得追问。
姜宰明本要说出实情,视线触及安珉植身后的女佣,他这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三步并作二,走到了安珉植身边。
“就是看见有蝴蝶飞过去了。”
“蝴蝶吗?我咋没看见,宰明,你运气可真好啊!”
安珉植丝滑接受了姜宰明的解释,对方一说他就信了。
站在安珉植身后的女佣也瞧了眼庭院,她的视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动声色地寻找了一个来回,而后主动站在玻璃前,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两位,这边请。”
她做出邀请的手势,姜宰明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极为配合地行动,很快就与安珉植走出了玻璃长廊。
女佣依旧是在前方带路,三人的身影缓缓消失。
庭院中的海棠树静默伫立,有风吹过,淡粉色的花瓣飘落,过了片刻,身穿白裙的女人从海棠树后走出。
她赤着脚,一张俏脸寡白,面朝姜宰明最后离开的方向,神情忧郁,一双杏眼灰蒙蒙的,好似在注视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发呆。
没一会儿,接到通知的女佣人急急忙忙冲入庭院,看见穿着睡衣,赤脚站在花园里的女人,每个人都异常紧张。
“别让人看见,快把她带回去!”
为首的女佣招呼一声,其他年轻的女佣就朝树下的女人冲去。
那女人如同人偶般被几个女人簇拥着离开了庭院,她面无表情,可一双眼睛却诡异地盯着庭院的中央。
“我的狗狗不见了,我的小狗……”
她发出呓语,周围的女佣全都埋着头,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脚下的步子变得急促。
不一会,庭院再次变得空荡荡,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另一边屋子里,姜宰明与安珉植已经被带入了会客厅,见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南科大脑神经领域教授、金宥利的父亲——金武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