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粉色的窗帘被紧紧拉着。
“小慧,午饭做好了,有胃口吗?”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房间。
喀喀喀喀……
女人缩在被子里,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房间内闷热无比,她却四肢冰凉,整个人仿佛被掉在悬崖上,随时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她没有回应母亲。
于是门外的母亲便将做好的饭菜分出一份,轻轻放在她的门前。
罩上防蚊虫的纱帐,留下关心的叮嘱,担忧地看了眼女儿的房间,母亲挎着背包离开了家。
太阳缓缓移动,阳光透过窗子落入客厅,慢慢爬上电视柜上的相框。
一家三口的合照温馨又平凡。
金慧就是这样一个家庭中,被当成眼珠子一样呵护的宝贝女儿。
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铆足了劲考上首尔医大,毕业后从万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功拿到厚谦私立医院的实习资格,实习不到一年,便顺利转正,人生可以说顺风顺水。
但是也许是前半生过得太过于顺遂,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她替补了上个护士的职位,也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她的命运。
大概是9个月前开始。
她被郑医生选中,成为他最好用的工具。
然后她开始恐惧上班,恐惧护士这个职业,站在医院走廊里,金慧有时候会恍惚,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护士,更应该是这医院的病人。
金慧生病了。
她自己也很清楚。
大概是抑郁症吧。
这年头心理健康的人才是稀缺资源,就像是沙滩里的一粒香米,找不到,看不见,摸不着。
金慧也清楚自己为什么抑郁。
5001病房。
接过咸丽允的工作的那天起,她的噩梦便开始了。
她成了恶魔的帮手。
一次次将无知的女孩推入火坑。
无数次站在病房门外,注视着紧闭的房门,金慧总想冲进去,趁里面的女孩还没人间蒸发之前,把她带出来,可郑医生像是能够看透她的内心,他的声音又冷又平。
“看什么,在可怜她们吗?”
他长着一张斯文的面孔,气质儒雅,可看着金慧的眼神却那么可怕,像是深渊,又像是漩涡,轻而易举就吞噬了金慧的良知与勇气。
“你记住了。”
郑医生单手揣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她们,就是你……”
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通知。
金慧知道,这就是事实。
他们从不讨论病房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去讨论那些临时工的下场。
电视上连环杀人魔的新闻愈演愈烈,金慧想尽办法避开自己可能会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但是她避不开自己的良心。
她的内心饱受折磨。
某一天终于心惊胆战地说服自己面对现实,查阅了相关报道,却惊异地发现目前报道的所有受害者,竟然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
屠夫H和5001没有任何联系。
金慧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甚至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极端了,虽然所有进入5001的临时工,第二天都不会再出现在医院里,但是,也不代表人家就是死掉了吧。
不是有那种财阀的选妃游戏吗?
万一那些女孩是那种,然后拿到一笔钱就离开了呢?
出卖身体,总比死了要好。
金慧的潜意识开始朝这个方向倾倒,她不愿承认自己成为了连环杀人的帮凶,也不愿意面对那些下落不明的女孩可能死亡的事实。
就在她麻痹自己的这段日子里,事情有所改变,郑医生不再喊她“加班”了。
她以为是那个富二代厌倦了选妃游戏,她终于不用再做这种事情,可以堂堂正正工作了,哪成想,对方只是出了车祸,和朋友一起被送来了医院。
金慧不知道自己被郑医生喊去,看见办公室里站着的新的临时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在那个叫全世琳的女孩冲她露出笑容时,她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没事的,只是选妃而已。
不会出问题的。
她在心底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再次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她隐约听见了全世琳的呼救声。
……只是错觉而已。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快速眨动,本应该赶快离开,可她的双腿却生根在那里,就连嘴巴也有了自己的意志。
“郑医生,不要紧吗?”
她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恐惧的声音。
不要紧吗?
真的不要紧吗?
就算是选妃,这也是不对的吧,那些女孩,她们在进入5001之前,知道自己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郑医生的态度一如既往。
看着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容,金慧的耳畔再次回荡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是她们,就是你。
金慧再次退缩了。
她闭紧了嘴巴,像个透明人似的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她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直到在电视上看见了最新的新闻。
屠夫连环杀人案再添新受害者,这次的被害人是某医院的护士。
电视剧里的主持人还在尽职尽力地报道,但是金慧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她辛苦粉饰的和平,被那新闻撕得粉碎,发生在5001号病房的,才不是什么选妃,根本就是谋杀。
全世琳死了。
死的那个是全世琳,不会有错的。
再回过神来,金慧就发现自己已经穿着工作服跑回了家。
她翘班了。
当天她本应该值夜班的。
但是金慧无法继续待在那里,一想到自己要继续面对5001号房,还有郑医生那似笑非笑的脸,她就害怕得全身发抖。
她想要辞职,但是她好不容易才转正,厚谦私立医院是整个韩国都名列前茅的医院,从这里离职,她还能再进入这种级别的地方吗?
不是铁饭碗,不是银饭碗,这可是医学生们梦寐以求的金饭碗。
父亲母亲不止一次对外提起这事。
“我们孩子是厚谦医院的正式工!”
她是那么争气,那么让父母骄傲。
她怎么可以辞职?
她该怎么面对父母?
但是不辞职,万一警察找上门该怎么办?
帮凶会被判几年呢?
成了罪犯,父母岂不是更加伤心吗?
金慧很茫然。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是医院,还是父母,哪一个她都无法面对。
[我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金慧在日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这句话。
但是人是不可能突然消失的。
只有非正常死亡。
日光下移,客厅传出朦胧的噪音,金慧紧闭的房门偷偷从里面打开。
垫着脚尖,越过门口的饭菜,穿着灰色帽衫的金慧,埋着头匆匆走去卫生间的房间。
她身形单薄,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阵风,轻飘飘从客厅掠过。
父亲一如既往躺在沙发上酣睡过去。
她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解决完自己的生理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房间,蹑手蹑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走到客厅,那朦胧嘈杂的电视音失去了门板的阻碍,变得清晰起来。
“警方已确认受害者身份……”
金慧的身体猛然僵住,全世琳的鬼魂仿佛就骑在她的脖子上,叫她硬生生立在原地。
金慧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而主持人的播报却不会因此停下。
死者的信息被公布,然而金慧却并没有听到那个梦魇般的名字。
“受害者系南科大附属医院护士金某,今日上午,金某的父母已认领女儿遗体……”
她猛地扭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躺在沙发上的金父被电视声音吵醒。
他摸着后脑勺缓缓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儿。
“小慧,你醒了?”
金父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毕竟护士这个职业就是这样,作息不规律,他早就习以为常。
想着妻子出门前交代的事情,他打着哈欠从女儿身边走过。
“爸爸帮你热一下饭菜,妈妈她去和朋友聚会了,晚上可能会晚回。”
他来到金慧的房门前,弯腰拿起地上已经凉掉的饭菜,还没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金父下意识转身,就看见瘫倒在地的女儿。
“小慧?!!”
救护车很快驶入居民区,又带着需要帮助的病人离开。
再次拥有意识,金慧缓缓睁开眼睛,就看了米白色的天花板。
是医院呢。
她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隙,目光聚焦在自己手背的输液管上,接着她看清了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的款式。
金慧的呼吸一窒。
这时不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
“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是小慧的领导吧,怎么好意思麻烦您照顾,我们小慧平常工作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请不要那么说,金慧护士平时的工作认真负责,我们全科室的人,都很喜欢她。”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让金慧再次应激。
她躺在病床上,手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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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地攥着身下的床单,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盯着身侧闭合的窗帘。
窗帘外,郑在渊正在和金父寒暄。
他是那种斯文白净的长相,上了年纪之后,一种独特的谦和气质便愈发明显,温柔、使人如沐春风,他给人的感觉不过如此。
安排金父跟着护士去缴费之后,郑在渊看向不远处的窗帘,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好似放在火堆上炙烤的白纸,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在渊走到窗帘前,伸手缓缓抓住米白色的窗帘。
唰——
塑料挂环擦过金属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出现在郑在渊面前的,是空无一人的床铺。
挂在床头的输液管微微晃动,拔下它的主人,才离开不久。
郑在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乱糟糟的病床,不知在想什么。
穿着病号服的金慧,披头散发,赤脚在医院的走廊奔跑。
她毫无形象,满脸惊慌,从她身边经过的病人和护工有不少,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就是就职于这里的金慧护士。
有护士担忧地盯着她,却不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而是以为她是逃离看护的精神病人,已经不动声色地联系了精神科的医生。
金慧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
她踉踉跄跄地朝电梯方向跑去,满脑子都是要逃离这家医院,逃离郑在渊的身边。
电梯从楼下往上运行,她守在电梯门边,神经质地缩着脖子,时不时看向后方。
金慧心里清楚,只要坐上电梯,她就能够安全逃离这里,可是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电梯叮的一声来到金慧所在的楼层。
金慧惊喜地回过头来,径直朝电梯冲去,可迎接她的,却是隔壁精神病栋的两个身形魁伟的男护工。
“啊啊啊啊啊——”
金慧被那两个护工抓住,她发疯般挣扎尖叫。
那动静吸引了周围不少病患和家属。
但是众人在看清金慧身上的病号服和那个两个护工穿着的工作服上的精神科字样后,又纷纷闭上了嘴巴。
很明显,所有人都把金慧当成了疯子。
而金慧也确实离疯不远了。
缴费完毕的金父回到女儿的床位,却惊愕地发现女儿不知所踪。
他拜托女儿的上司郑在渊医生去寻找,后者却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他的宝贝女儿,现在被收容在精神科的病房呢。
“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的女儿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疯了!?”
金父难以置信,可是当郑在渊带着他去往关押金慧的病房外,透过观察窗,亲眼看清女儿癫狂的模样,他又颤抖着嘴唇,白了脸。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向郑在渊。
“我的小慧是这里的护士,是正式工,她说不定只是压力太大了,我带她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金父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只是莫名其妙在家里晕倒,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精神病。
接着他不顾医生和护工的阻挠,硬是把金慧从那医院里带了出来。
这个幸福的家庭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金慧的父母并不知道金慧隐藏的事情,也不知道她所承受的压力。
接到丈夫信息的金母急急忙忙赶回家。
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无比颓废的丈夫,和被关在房间里,不停尖叫的女儿。
“是全世琳,就是全世琳,我看见了!”
“啊啊啊啊就是全世琳!”
“滚啊,别找我,不是我害你的,别来找我!!”
金母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隔着门板便听到了女儿惊恐的惨叫声。
听着女儿口中那个陌生的名字,他看向丈夫。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眼底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无措。
金慧辞职了。
休息完正常上班的金荷彩护士刚回到医院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是压力太大,她的父母帮她辞职了。”
有人这样说。
这年头辞职很正常,金荷彩护士不是那种八卦的人,只问了几句,便把这事情掀过,不再理会。
说起来其实金护士并不了解金慧,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楼层工作,也不在同一个科室工作,唯一的交际也就是这一次的替班。
金荷彩很快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工作上,她只是回家睡了一晚,再回到岗位,却惊讶地发现,病房迎来了一个新的变化。
她照例进入池真星的病房,刚拐过弯,就看见池真星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一部最新款的三月手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姐,可不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