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行驶的罚单摆在李承瑛的桌子上。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市内开到120迈,通信那边已经接到四起举报电话了,就算是刑警办案,这样也太危险了!”

    “李组长,他们刑警想破案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为什么他们办案,屁股却让我们来擦?”

    电话那头控诉的声音情绪高亢,李承瑛坐在办公桌前,低垂着眼睛,脸上不喜不悲。

    “表彰大会我们连去下面坐着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协助办案次次都有我们,李组长,这像话吗?”

    李承瑛随手拿起罚单,在纸质的罚单后,看见了路边执法监控抓拍的违规车辆照片。

    坐在驾驶座上的姜宰明,他的正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表彰没我们的份,就连奖金也没有,你和我也就算了,我们底下的同事,最起码也得考虑他们吧?凭什么他们拿一份干两份活,什么补偿都没有?”

    “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生在我辖区里的第四次违规了,市民一直在举报,我们没有追责,但是情况一直没改变,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们的工作呢?”

    “……”

    李承瑛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是那种硬朗帅气的长相,收起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的时候,格外冷厉唬人。

    等到电话那头的人终于说完,似乎是端起茶杯润喉咙时,他才不徐不缓地开口。

    “所以,为什么和我抱怨?”

    他这一句反问,给电话那头的人问懵了。

    李承瑛的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他所认识的姜宰明不是会飙车的性格,更不是那种会无视市民人身安全的人。

    大学四年,姜宰明仅有的两次违反校规,还都是因为他,这个人完全是为了成为警察而生,品行上毫无瑕疵。

    “呃、昨天那位——”

    李承瑛打断了他。

    “昨天怎么了?”

    李承瑛将照片和罚单一起反扣在桌上。

    他打定决心维护姜宰明。

    “人是首尔警署派过来的,那边递交的程序清晰明确,为了破获连环杀人案,那边承受了多少压力?”

    “这个我当然知——”

    “吴组长您真的知道吗?”

    李承瑛再次截过了话头。

    “虽然不是一个部门,但是我们同为大朝民国的警察,我们的同事已经在承受来自市民的压力,现在,本应该站在他们身边的我们,也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站在我们同事的对立面吗?”

    彻头彻尾的道德绑架。

    但偏偏李承瑛说的都是事实。

    若对话到这里,李承瑛就挂断电话,电话另一头的吴组长再憋屈,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但李承瑛却不打算这样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之后,他叹了一口,语气变得柔和。

    “当然,就算他们刑警压力大,也不能让我们部门的同事替他们分担,吴组长您反应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您放心,下次局内会议,我会重点说一下这个事情的,不会让您难做。”

    他自己唱完红脸又唱白脸,吴组长心里本来还有气,吃他一套组合拳,原地消化了。

    其实,配合查案本来也是其他部门的职责,除非是提供关键性的破案证据,不然他们这些坐在办公室的,自然是没法和那些在现场与亡命之徒搏命的共享荣耀。

    不过,道理谁都懂,但真正为市民服务的警察已经不多了。

    在这个被财阀体系渗透的国家,人们更看重的,是自己当下的利益。

    不是自己本职内的工作,能推就推,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这样的越是多,就越能凸显出某些人的品德。

    挂掉电话后,李承瑛靠在椅子上,注视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宰明和安珉植是昨天来的,超速的罚单是今天被底下人递交上来的。

    其实昨天李承瑛也看到了院内,站在姜宰明他们警车不远处的一个巡警,但是他当时没有在意。

    或者说,他对姜宰明的关心让他没有去关注其他事物。

    毕竟那个时候,姜宰明的脸色是那么难看。

    李承瑛有询问过姜宰明,他的回答乏善可陈。

    本来李承瑛是接受了那个不走心的答案了,但是今天这张罚单让他改变了想法。

    ——宰明他有事瞒着自己。

    是身体不舒服导致的超速行驶,还是超速行驶后导致的身体不舒服,李承瑛思考了许久,内心偏向前者。

    李承瑛认识姜宰明很久了,没人能比他更了解姜宰明,这次的事情他可以压下去,但是隐患不能一直存在。

    思索间,李承瑛动作熟练地摸出口袋里的烟盒,他正要来一根,却发现烟盒已经见底。

    “……还真是,都碰一起了。”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烟盒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

    随手拿起桌上的外套,李承瑛将烟盒捏烂,扔进办公桌下的隐藏垃圾桶内。

    他推门朝外走去,正巧遇上走廊里抱着一堆文件的河知灿。

    “组长好!”

    河知灿的声音洪亮有精神。

    李承瑛看了眼这个后辈。

    “安珉植警官已经来了吗?”

    “是,那位已经去监控室取证了。”

    李承瑛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与河知灿擦肩而过。

    “帮我照顾一下安警官。”

    “我有事出去一趟,有人找我,让他联系我的私人电话。”

    “是!”

    调取监控的工作本来应该是姜宰明和安珉植一起做的,但是工作开展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李承瑛早早就收到了姜宰明的消息。

    姜宰明今天休了病假,希望李承瑛能照顾一下他的同事安珉植。

    李承瑛和安珉植不熟,他们前后也没见过几次,但既然是宰明拜托他的事情,关照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走出办公楼,李承瑛径直去停车场,这趟出去是私事,他也就没用公车。

    一辆白色双龙帝维拉平稳行驶在公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给姜宰明打去了电话。

    “宰明,在家呢吗?我现在买些好东西去看你。”

    李承瑛知道姜宰明的住址,他甚至在那个家还留宿过不少次。

    “你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的姜宰明声音低哑。

    “当然了,最好的朋友生病,我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

    红灯变绿,李承瑛发动车辆,他瞥了眼后视镜,时刻注意路况。

    “我已经订了酱骨汤,就是大学城那边很有名的店,哇你真的是得去尝尝了,那个味道真的好吃到舌头都要掉下来!”

    李承瑛的心情很好,但他的热情丝毫没有感染到姜宰明。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是冷冰冰的。

    “你现在要去大学城?”

    “昂!我可是行动派,你放心,不会让你就等的,我再有个10分钟吧,很快就到酱骨汤店了。”

    “……”

    姜宰明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说完,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很快就将电话挂掉了。

    李承瑛心想这人生病了怎么脾气也跟着变差了,他耸了耸肩膀没当回事。

    庆大。

    池真星揣着五百万朝元,心惊胆战地游走在步行街里。

    昨天那顿汤饭给了池真星不小的阴影,他已经彻底对这个国家的物价失去信任了。

    现在出门不揣个千八百万,他都没有安全感。

    还好权道赫借给他的钱足够多,但是再这么花下去,只出不进,再怎么多的钱都不够花。

    所以今天出门,池真星有两个任务,一是继续采购生活物资,二就是留心街上的兼职广告。

    能不能做是一回事,他得先摸一摸这里的兼职时薪和平均工资。

    池真星此刻正站在电线杆前,与他视线齐平的是一则寻找家教的招聘启事。

    雇主要求家教得是名校毕业,为孩子补高中物理。

    方方正正的招聘单下,竖着打印了一整排手机号,每一条号码都被单独裁开,,应聘者可以从底部撕去一条号码,与雇主联系。

    池真星正犹豫自己要不要撕下一条,原主的学历达标,他自己的物理成绩也还算不错,他本来也打算走家教这条路攒钱。

    就有一点顾虑,池真星还没翻看过这个世界的教材,不太清楚这里的文化课和他学习有没有出入。

    万一有误差,那他去教高中生,不就是误人子弟,耽误人家高考了吗?

    这么想想,池真星还得分出一部分钱,去买一套高中教材。

    “抱歉,借过一下。”

    身侧伸出一条胳膊,池真星下意识偏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短袖的男生,伸手摘去了招聘启事下的一条号码。

    只能说这招聘广告是将羊肉串扔进了狼窝了。

    这地界什么都不多,唯独名校大学生,那是一抓一大把。

    池真星正感叹着呢,突然他的视线越过电线杆,看进了不远处的巷道中。

    说实话,那地方与其说是巷道,不如说是两个房子毗邻让出的缝隙,目测也就10寸左右,成年人想从正面进去,就得侧着身体,稍微壮点的人,可能还会被直接卡住。

    但是这样的地方里,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正拧着眉,神情冷酷地站在阴影中。

    这人似乎是在讲电话,眉宇极为不耐烦。

    当然,这些都不是池真星关注他的理由。

    “姜刑警?!”

    池真星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想不到自己都出院了,这个男人还阴阴不散。

    “搞什么啊。”

    池真星扭头就走,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果然,这个男然就是垂涎他的美色。

    好端端的一个警察,是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之前光明正大地入侵他的病房也就算了,现在这人没法闯他的宿舍了,所以干脆就跟踪吗?

    变态!

    池真星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个律法失格的世界了。

    不行、

    池真星顿在原地。

    继续放任这人,万一哪一天酿成大祸了,到时候他再哭就真的来不及了。

    但是就这样报警,没有证据就无法立案,说不定还会招致报复。

    短短一瞬间,池真星改变了想法。

    眼下可是送上门来的证据。

    池真星掏出手机,想要趁那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拍下他的脸。

    可等他将摄像头对准巷道时,屏幕中心却空无一人。

    “这人属耗子的吧,溜得这么快!”

    池真星忿忿咬牙。

    姜宰明也许是来大学城附近办案的,但是在池真星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首先,池真星这段时间吃住都在庆大,但凡附近发生什么案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其次,姜宰明这人有屡次骚扰池真星的前科,换了是其他便衣办案,池真星都不应激,偏偏对方是姜宰明,尤其是这人还是隐藏在那种阴暗的地方,怎么看都很诡异吧!

    姜宰明溜走了,没拍到证据的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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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自然也没有继续待在原地的理由。

    不管之前池真星想去哪里,发现姜宰明后,他都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是朝着与这里相反的方向离开。

    此时此刻,池真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姜宰明真的是在跟踪他,那他现在住在宿舍,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要是真的出去租房了,哪怕他地址保密,这人是警察,总能通过自己的手段查到他的位置。

    校外虽然自由,可安全却没有保证。

    但是要是住在校内,权道赫回来了又是个问题。

    池真星这个愁啊。

    “请问,可以打扰一下吗?”

    身后响起一道犹豫的女声。

    池真星下意识站定脚步,转身朝后看去。

    “恩?”

    他身量算是高的,下意识看向视线齐平的地方,却没看到人,微微低头,这才看见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

    “请问是庆大哲学系的同学吗?”

    那女生仰头看着他,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生着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睛。

    哇,好萌的妹子!

    池真星瞬间脸红了。

    “咳,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女生听完他的回复,瞬间露出甜美的笑容。

    “果然是呢,我们之前有见过的,我是庆大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一新生,徐真娜。”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池真星被妹子笑得一腔热血直冲脑门。

    这是那种意思吧,绝对是那种意思吧!

    池真星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心想难道甜甜的爱情终于要轮到他了吗?

    他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笑容。

    “你好,我是哲学系的新生,池真星。”

    不行啊,做人要矜持,矜持住啊!!

    “恩,我知道,同学你在一年级新生里很有名气呢。”

    矜持啥啊,妹子都勇敢冲锋了,再矜持就成王八了!

    池真星深吸一口,默默掏出了手机。

    “哈哈,我都不知道呢。”

    “不过,有什么事情吗?”

    徐真娜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忽地有些羞涩。

    “就是,请问权同学身体怎么样了呢?”

    咔嚓、

    某颗少男心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道赫啊,哈哈、他挺好的。”

    池真星干笑两声,已经明白了妹子的来意。

    “听说他住院了,请问您知道他具体是在哪个医院吗?”

    “我真的很担心他。”

    徐真娜双手合十,冲着池真星卖萌,但池真星的心刚刚死了,所以他油盐不进。

    “道赫他确实是在住院,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开玩笑的,就算池真星的少男心多到要从嗓子眼儿溢出来,他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权道赫的信息告诉给陌生人。

    那正主都住院了,这种大事都不联系的人,肯定就是不希望对方来打扰,更别提这女生提起权道赫时,遣词造句小心翼翼的,分明就是陌生人,至少她是没办法联系到权道赫的,所以才会在街上乱问。

    这种情况下,池真星怎么说实话?

    不过那女生来之前,显然是做过工作的。

    “但是您不是和权同学是室友吗?”

    “就算是室友,我也不可能知道权道赫的所有私事吧。”

    池真星微妙地感受到难消美人恩了。

    其实他说话不算客气,倒不是说池真星对女生有什么意见,而是池真星这家伙,完全不会说敬语。

    他平时相处最多的,就是权道赫和金荷彩,前者年龄比他大,两人又是亲近的关系,对方说话就比较随意。

    而金荷彩,虽然她一直使用通用敬语,但是,她是护士啊!

    日常寒暄的句式,池真星是学了个十成十,但再深入点的,金荷彩没教过啊!

    尤其是池真星还是跳级来的大学,他的年龄本来就比同届的学生要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池真星其实是全校最底层之人了。

    所以当徐真娜发现池真星并没有对她使用敬语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

    真是没教养。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要是换做平常,她早就走了,可徐真娜是真的喜欢权道赫,一见钟情的那种。

    徐真娜的性子其实很高傲,初高中的时候,追求她的人有不少,但是她没一个看得上的,徐真娜的目标很明确,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宁可单身一辈子。

    然后在她顺利升入大学之后,就在一年级的迎新晚会上,对权道赫一见钟情了。

    那人完全是她理想的另一半的模样,只是习惯了被追求的她没能主动出击索要对方的账号,结果迎新晚会之后,就在也没在学校里见过这人。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对方是出了意外,住院了。

    徐真娜真的不想就这么离开。

    “……那,请问您可以把权同学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呃这个我真的不能——”

    “真星,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道男声突兀地插入,打断了池真星的话。

    同时对方毫无分寸感地站到了池真星身边,两个人的胳膊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他的存在感之强,直接将徐真娜与池真星两人的注意力同时吸引过去。

    “我该不会是打扰了什么吧。”

    对上徐真娜惊讶又飞快羞红的脸,来人勾唇露出了笑容。

    “抱歉、抱歉。”

    “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