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仅仅尝了一口,心便开始发颤,
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从肉馅里出来,但馅没有散。
牛肉本身的香味很清楚,葱香在中间,姜水的清爽在后面。
调味不重,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克制。
这就更难了!!
因为调味越克制,越考验肉馅本身处理得好不好。
如果牛肉没处理好,腥味会很明显。
水没打好,肉会柴,馅没搅上劲,口感会散。
可眼前这个锅贴,没有这些问题。
老周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
旁边人看他半天不说话,急得不行。
“大爷?怎么样?你倒是给句话啊。”
老周没有回答,把这一口咽下去,又看了看剩下的半个锅贴。
沉默...
还是沉默...
旁边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不会真被陈老板打服了吧?”
老周听见了,眼皮一跳。
“什么叫打服?”
那人立刻闭嘴。
老周板着脸,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吃得更细。
底部焦香没有苦味,上皮柔软不烂,牛肉馅的汁水足,但没有把皮泡塌。
最关键的是,整口吃完以后,嘴里留下的是牛肉香和面香。
这说明火候、油量、馅料水分都压住了。
老周心里那点不服气,像是被人拿筷子戳了一下。
还在...
但漏气了!
周围人还在等。
过了会,老周终于放下筷子。
他看着盘子里的锅贴,憋了好几秒,才说道:“这锅贴……”
众人立刻凑近。
“怎么?”
老周嘴唇动了动。
想说一般,说不出口。
想说还行,又觉得太昧良心。
做了一辈子锅贴的人,最知道这一口的分量。
他要是真硬说不好,那不是在挑陈氏小厨的刺,那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最后,老周只能挤出一句:“底不错。”
周围人:“……”
有人小声道:“就底不错?”
老周又闷闷的补了一句:“皮也不错。”
众人眼睛一亮。
老周看着锅贴,语气更别扭了:“馅...也行。”
旁边年轻人忍不住笑了。
“大爷,你这个也行,听起来不像一般的也行啊。”
老周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年轻人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不懂,所以我才问你。”
这小子倒是会堵话。
他端起旁边的撒汤,先没有喝。
汤底清亮,不浑,蛋花很细,散得均匀,肉丝沉在汤里,没有煮老,表面漂着香菜,胡椒香不冲,反倒很温和。
旁边有人立刻问:“大爷,撒汤怎么看?”
老周总算找回了一点老师傅的架势。
“撒汤先看汤底。”
“汤底要有鲜味,但不能浑。”
“胡椒要有,但不能呛......”
“还有香菜,放多了压味,放少了提不起来。”
说完,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老周的话又停住了。
这碗撒汤入口第一下,是热。
骨汤的鲜味很稳,没有厚重感,蛋花柔,肉丝嫩,胡椒味在后面慢慢起来。
最妙的是那一点香菜,刚好把锅贴留下来的牛肉香往下一顺。
老周又喝了一口,然后表情更沉默了。
这不是普通配汤,这是专门给锅贴配的汤。
普通早餐店的撒汤,很多时候味道会做得很重。
胡椒重,咸味重,客人一喝,觉得有味。
可喝完之后,嘴里会发干。
但陈氏小厨这碗,不是靠重味撑起来的。
它是顺!
老周觉得胸口那股不服气,又被扎了一下。
他不想承认,但作为做了三十年早餐的人,他骗不了自己。
这套锅贴撒汤,不是外行凑热闹!
陈老板是真的很懂!
旁边顾客见他喝完汤又沉默,顿时更急了。
“大爷,撒汤呢?这个怎么样?正不正宗?”
老周放下碗:“汤底干净。”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克制的评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老周嘴里说出来,反倒更有分量。
因为他越是不想夸,越说明这东西挑不出毛病。
年轻人憋着笑问:“大爷,所以陈老板这锅贴撒汤,到底行不行?”
老周抬头看他,脸上依旧板着。
片刻,他看了眼后厨方向:“这小子……”
周围人瞬间安静。
老周顿了顿,语气复杂得不行:“手挺毒啊。”
这话一出,周围先是一静。
紧接着,不知道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整片区域都热闹了。
“哈哈哈哈哈!老师傅认证!手挺毒!”
“这评价比好吃还狠啊。”
“我算是听明白了,大爷嘴上不服,胃已经服了。”
“陈老板这是真把同行都打沉默了。”
老周听得脸一黑。
“谁说我服了?”
年轻人指了指他的碗。
老周一看,刚才大家说话的功夫,那碗撒汤已经被他喝下去小半碗。
盘子里的锅贴,也少了三个。
这就很尴尬!
他咳嗽一声,强行解释:
“我这是在认真品。”
年轻人点头。
“懂,老师傅都得多品几口。”
老周忽然有点后悔跟这帮年轻人搭话了。
不过后悔归后悔,筷子还是很诚实地又夹起了一个锅贴。
这一次,他没有翻底,也没有再摆出点评架势。
只是很自然地咬了一口,然后端起撒汤喝了一口。
锅贴的脆香和牛肉汁水,在嘴里刚刚铺开,撒汤的热和鲜,又顺着喉咙落下去。
老周的表情缓了下来,
他还是不服输,
但这一口手艺,他认!
旁边有人小声问:
“大爷,那你家锅贴和陈老板这个比,咋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
老周动作一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看得有点心虚:“我就随便问问。”
老周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我家的锅贴,是老味道。”
“他这个......”
老周又看了一眼后厨方向。
“是新手法。”
众人一愣,这话没有直接分高低,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老周没有再嘴硬说陈秋不行。
他只是用一个做了三十年早餐老师傅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体面,也给了陈秋足够的认可。
年轻人笑着说道:“大爷,那你还觉得七十贵吗?”
老周半晌后,才闷声道:“贵是贵。”
众人刚想笑。
老周又补了一句:
“但人家敢卖这个价,不算没道理。”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而老周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吃。
只是吃着吃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年轻人问:
“大爷,又怎么了?”
老周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锅贴,表情很复杂。
“我在想一件事。”
“啥事?”
“早知道他做成这样,我今天就不该让徒弟看店。”
年轻人没听懂。
“为什么?”
老周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我应该把他也带来,让他看看锅贴还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