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扣好了,月翎雪坐在桌前。
霜杳卧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粥,隔一会儿又看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没看她,盯着门口那扇门。
门还是半开着的,小舞和朱竹清走后没关,风从门缝灌进来,吹的窗台的绿萝叶晃啊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早课时间,该上课的都上课了。
往楼下看,没人。
回到桌前,把扣好的粥碗收进戒指。
“你看着宿舍,我去找找。”
霜杳尾巴摇了摇,月翎雪出了门。
楼顶,没人,教室,也没人。
训练场,空的,几个高年级的在跑步,月翎雪跑去问弗兰德,弗兰德说那丫头请了一天假。
走回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往学院后门走,穿过练习场后面那片荒草坡。
看见了。
宁荣荣坐在后山入口处的旧长椅上。
长椅木头裂了,上面横着爬山虎的枯藤,宁荣荣把藤拨开了,一个人坐着,膝盖并拢,脚后跟踩在椅子底下的草里。
身上还是那件睡裙,穿着拖鞋坐在那看着远处的山,背影小小一只。
月翎雪脚步慢下来。
走到长椅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
没说话。
宁荣荣没看她。
过了不知多久。
月翎雪从戒指里把扣好的粥碗取出来,碗底搁在长椅中间的裂缝上。
盖子揭开,热气冒了一簇,桂花碎飘在米油上,还没散。
勺子搁在碗沿上。
宁荣荣的目光从山那边移过来,停在粥上,又移走了。
“你来干嘛。”嗓子哑哑的。
月翎雪沉默了好几息。
“有些事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自己也没弄清楚。”
宁荣荣没接粥。
“你不是就爱看书,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月翎雪看着碗沿上那把勺子。
“那些是在书里看的,很多东西书里没有。”
“我脑子里也没有。”
宁荣荣的脚后跟在草里蹭了一下。
“天斗帝国到星罗帝国的管道,隔着多远。”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七百四十里,管道走直线,但中间要绕开落日森林边缘,实际铺了将近一千里。”
“深入冬天的天斗北方,多少度算禁区。”
“零下四十度,迁徙线到极北冰原就断了。”
宁荣荣没停。
“魂师工会注册最低年龄。”
“六岁。”
“蓝霸学院建校多少年。”
“六十七年,原址在天斗城外城,比天斗皇家学院还早十几年。”
“第七魂环吸收最低魂力。”
“七十级,第一魂环起步的极限是四百二十三年。”
“天斗城外护城河多深。”
“三丈六,东西走向十四里,最窄处四丈二。”
“史莱克学院从索托城搬过来,路上过了几条河。”
月翎雪停了一下。
“四条。”
“哪四条。”
“沧澜河、灵犀河、三岔口和小清河。沧澜河最大,船走了两天,三岔口最窄,水是绿的,小清河最浅,奥斯卡掉进去过。”
宁荣荣的手指搭在粥碗边沿,指甲在碗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月翎雪看她,她没抬头。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
声音忽然慢下来。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宁荣荣抬起头,眼睛正对着她。
月翎雪没看她,她看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边缘尖的,卡在土缝里半截,旁边的草被踩倒了,草叶上还挂着早上的露。
看得很认真。
尖的那头朝左还是朝右,几条纹路,嵌在多深的土里。
盯到石子开始发糊。
脑子轰轰响,面上纹丝不动。
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是我妹妹,想说你还小,想说你根本分不清那是依赖还是别的。
每一个都在嘴边,每一个都说不出口。
宁荣荣等了几息。
站起来,端起那碗粥。
走了。
月翎雪还盯着那颗石子。
石子尖上有一道光,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
又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回走,脑子里只有那句话,踩到枯藤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站稳了,继续走。
到了宿舍301,门还是半开着的。
霜杳蹲在椅子上,看见她一个人回来,耳朵慢慢耷下来。
霜杳没出声,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月翎雪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圆圆的印子,碗底放过的地方,木头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看了很久。
她等了一天。
中午做了宫保鸡丁和番茄炒蛋,分量照旧两双筷子,霜杳蹲在椅子上看菜,尾巴摇了半圈停住了,月翎雪说吃吧。
自己那碗没怎么动。
下午在窗前坐了几个时辰。
翻了几页书,同一个段落读了四遍都没读进去。
暮色漫进来的时候绿萝的影子爬到书页上,她把书合了。
晚饭把中午的菜热了一下又端出来,霜杳吃了几口,看她没动筷子,自己也不吃了,跳到茶几上趴着。
月翎雪把饭菜收进戒指。
外面的脚步声一茬一茬地过去,高年级下课的回宿舍的约训练的,门外的走廊热闹了一阵又静下来。
月光照进来她没开灯,银白的光芒漫过手腕的护腕,又漫到她手臂绷带的边缘。
走廊里响起一高一低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一楼楼梯口传上来的,越来越近,隔壁302的门被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霜杳的耳朵朝302的方向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看看月翎雪。
月翎雪没动,还坐在桌前,月光照在她手背上,指节一根一根分明。
四下静得只剩绿萝叶被风推着蹭到窗框上的声音。
她揉了揉头发,扯到左臂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换药。
撑着桌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孟老师给的绷带和药膏,走回桌前,对着月光拆旧绷带。
拆到最后两圈的时候绷带粘在伤口边缘的干痂上,扯了一下没扯下来,眼角那根筋抽搐了一下,没出声。
放慢速度重新来,一点一点掀开,伤口露出来,结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有点肿。
她挤了药膏往伤口上抹,凉凉的,指尖抹开的力道不太匀。
涂到外缘的时候手一抖,药膏多挤了半截,在手腕上拖了一道白痕。
不管了。
开始缠新绷带,左手不方便,绷带绕过去的时候不够紧,绕了三圈还是松的。
拆了重新来,第二遍绕了四圈,紧是紧了,但手腕转不了弯了。
拆了,绷带团成一团丢在茶几上,袖子一扯盖住伤口。
算了,反正会好的,又不是没留过疤。
霜杳从沙发上跳下来,把绷带团叼起来放在她手边,仰头看她。
月翎雪低头看那团绷带,又看了看霜杳。
弯腰把绷带捡起来,塞回茶几抽屉里。
霜杳慢慢趴回沙发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看她了。
月翎雪五感散开,隔壁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一夜没睡。
天亮了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上一层浅青的底子,云边是灰的。
晨光和昨晚的月光一个角度,打在同一个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起火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的时候月翎雪听见隔壁门开了。
锅铲放下,擦了一下手,推门出去。
宁荣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了一套训练服,月翎雪几步走过去,伸手拉住她手腕。
没用力。
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顺着手到手臂,药膏已经透过袖子沁到外层,又顺着手臂看向月翎雪。
“你干嘛。”
月翎雪没回避她的眼神,“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荣荣不动了。
"我答不上来。"月翎雪抬起头看她,“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只是我......”
声音停了一下,往下掉的那截没掉到底。
荣荣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那就是对的了。”
月翎雪没否认。
沉默了两三息,荣荣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不紧不松。
小舞从303开门出来,看见她俩捂嘴偷笑,拉着刚出来的朱竹清快不走了。
宁荣荣看着月翎雪的手臂,“那你再想,先去换药。”
拉着她推开302的门。
宿舍里窗帘没拉,被子没叠,枕头横在床尾,枕头中间有个浅浅的凹痕。
宁荣荣让她坐在床沿上,去301拿回绷带和药膏。
“愣着干嘛,袖子拉上去啊。”
月翎雪没动。
“你能不能先......”
“袖子。”
月翎雪沉默了,右手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
宁荣荣坐在床边,她涂药膏的手法比月翎雪稳得多,指尖蘸了药膏从伤口中间往外抹,力道匀,一圈一圈,月翎雪没敢动,也没敢看她。
憋了半天,在宁荣荣缠绷带的时候月翎雪吱声儿了。
“荣荣。”
“嗯?”
月翎雪抬头看她,“荣荣。”
宁荣荣的目光从手臂伤口移到她的眼睛。
“你昨天问了我的问题,我没回答你。”
“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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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我很想说,只是......”
她看着宁荣荣的眼睛。
“我害怕。”
“我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我知道的事、之前所见过的一切。”
“我想了一晚上,你不是需要我替你挡风的人,我不该替你做决定关上吹风的那扇窗。”
月翎雪的声音很稳。
“很小开始你就是个小魔王,天天闯祸天天闹腾,总是惹出一堆事,一被罚被骂就哭着找姐姐,我看你哭的满脸眼泪就不想你被欺负。”
“后来因为一些不好的因素我们分开五年,我总是在想,我不在的话小麻烦精又被爸爸罚了怎么办,会不会哭鼻子,会不会怪我一走了之不管她。”
荣荣的呼吸停了一下,手还放在月翎雪手腕上。
月翎雪继续说。
“所以我卯足了劲修炼,能学的不能学的我全装进脑子里,我的月隐是那时候巩固的,和闭关没关系。”
“前辈放我走的那天我直奔史莱克学院,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丫头长高了......”
她重新看向宁荣荣,说的很认真。
“之后才发现,我一直觉得你没有我不行,但其实是没有你我撑不住。”
“所以荣荣,我喜欢你的,我一直都分得清自己的喜欢。”
“你依赖我所以我护着你这是本能,你需要我所以我在你身边这是习惯,我只想在你身边,我们很小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其实那时候我就给过你答案,因为你是荣荣啊。”
她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蹭过荣荣的手指边缘。
“宁荣荣,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不在我睡不着觉的那种喜欢。”
“我想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反正......你应该知道的......”月翎雪越说越小声,脸憋的通红。
荣荣的手指从她腕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嘴唇抿成一条线,破天荒的没有笑话月翎雪脸红,她眼眶有一点点红,过了好几息。
“你说完了?”
“应该......说完了。”
“那换我说。”
荣荣站着没动。
“我小时候总欺负你,是因为想让你理我,每次闯祸你都替我受罚,那时候我想着,有个姐姐真的很省事,我开始试探。”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停地闯祸,我知道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设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爸爸妈妈都对我很好,骨头爷爷也对我好,但错到极限他们总会罚我的。”
宁荣荣轻轻坐在月翎雪旁边,看着对面的木桌。
“但你不会,你总是一次次护在我前面,总会满足我所有的无厘头要求,所以我给你做了护腕,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了。”
“当时偷偷做了好几天,做好自己看着都嫌丑,挑了最好看的一个还怕你嫌丑不要。”她突然笑了,“结果你拿在手上哭的稀里哗啦的说喜欢,说这是你见过最好看的护腕。”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睛扫过手腕上一抹烟白。
“那时候我或许只是把你当姐姐,但你......那场夜袭,你自己挡刀把我丢出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你根对我根本没底线,你可以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后来剑爷爷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等啊等盼啊盼,盼着哪天推开房门的时候能看见你坐在桌前翻书,我肯定不会闹你陪我玩的。”
“但最后等来的,是一块刻字的方碑......”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的侧脸,听着她絮絮叨叨。
“后来我去了史莱克,你说的能变强的地方,史莱克真的很烂,走两步还能踩到鸡屎,我进门就想走了,但我不甘心......我不想回去,我不想一辈子当躲在后面的胆小鬼。”
“我留了下来,那里的饭很难吃,床板很硬,戴老大和胖子总欺负我,我都咬牙忍了。”
她手指扣着被单,浅蓝的被单被他扣的一块凸起。
“直到你回来......”
“我是怨你的,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转念一想,至少回来了,回来就好,我的生活又回到的从前,你会为我准备好一切,看不得我受半点委屈,渐渐地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是......”
月翎雪没等她继续说,她伸出手,盖在宁荣荣的手心里,十指扣住。
“好啦,说这么多也不嫌嘴巴干,去吃早饭,桂花放得有点多。”声音有些哑。
宁荣荣转过头,“你干嘛打断我......”
映入她眼帘的是月翎雪满脸的泪痕。
“你,你哭什么......伤口疼了?我看看。”
月翎雪没等她动作,一把把她拽过来,满脸的眼泪全糊在她肩膀的衣服上,“没,就是一晚没睡眼睛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