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月翎雪照常在后山练剑。
霜杳蹲在岩壁凸起的石台上,三条尾巴团在脚边,眼珠子跟着她的步子一左一右地转,看着她踩碎石窜出去凝成一条淡青色的线,折返时又擦出一道漂亮弧。
过了会儿霜杳耳朵抖了抖:“姐姐,有人来了。”
月翎雪停步,唐三从竹林那头走过来,袖子卷到小臂,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炭灰。
“你的剑好了。“他说,“下午可以取。”
唐三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来的时候没寒暄,走的时候也没多话。
月翎雪站在原地,霜杳从石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走吧,跟我去材料库。“月翎雪抬脚往宗门方向走。
霜杳歪头跟上:“去那干嘛。”
“找找有没有适合做剑穗的材料。”
材料库在藏宝阁东侧,和藏宝阁隔了一条青石巷,守库的是个中年执事,见到月翎雪先愣了一下:“翎雪小姐。”
月翎雪点了点头,执事打开库门退到一边。
库房里比外面暖和一点点,一排石架上分门别类码着矿石、木料、丝帛、皮革,空气里有陈年金属的淡腥味和樟木的涩香,墙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晕白冷的,把石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翎雪先去了丝帛架,剑穗无非是丝绦、绳结、坠珠几样,她手指掠过一排排整整齐的穗子,没有喜欢的。
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霜杳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月翎雪没说话,往矿石区走。
矿石区在库房最里面,石架上按品级从低到高排,最上面几层落了一层薄灰。
月翎雪一路扫过去,手指从一块矿石表面滑过,魂力不自觉地从指尖渗出去。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块矿石不大,巴掌见方,通体暗金色,表面粗粝的,但魂力一触进去,像水倒进沙子一样被吸得干净,没有任何阻滞。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时候在藏经阁读过一本残卷,上面记了一种极稀有的矿材,魂力传导损耗不足百分之一,是天底下少有的能完美承载魂力的天然介质。
秘灵金。
月翎雪的手指在矿石表面停了五息,把秘灵金收进了空间戒指,宁风致都把咱当牌打了,顺他块石头不算过分吧。
霜杳耳朵动了动:“好贵吧那个。”
月翎雪没答,走出库房对执事点了点头,青石巷里风很大,她抬手把发带勒紧了一点。
午饭她没有去偏厅,霜杳拎了个篮子回来搁在她手边,月翎雪掀开一看,吃的。
霜杳的尾巴搭在她膝盖上:“姐姐姐姐,吃饭。”
月翎雪给霜杳拿了个鸡腿,又用纸巾给裹了一个:摸着小家伙背后的毛。
鸡腿吃完她站起来,霜杳跟着她往旧锻房走。
旧锻房在竹林后头,岩壁下掏出来的石屋里砌着火炉和铁砧,月翎雪到的时候炉火正旺,把岩壁上的水痕映得一晃的。
唐三从火炉边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柄剑。
深灰色的剑身长了三尺有余,剑脊上鱼鳞状的霜花纹从护手一路铺到剑尖,像水面结了第一层冰花,火光照上去,霜纹银里透着些许冰蓝。
唐三把剑横递过来。
月翎雪伸手接,剑柄触到掌心的一瞬握着的手指收紧了。
武魂凝霜寒剑是极致之冰,这柄剑的料子本来就有寒冰属性残留,两者碰到一起的时候剑身上的霜花暗了一下又亮了,像呼吸。
月翎雪握剑的手腕翻了一下,剑刃划开炉火的气流,发出一声极细的割鸣。
“试一剑。”
她走到岩壁前深吸一口气,手腕往前送,剑尖在岩壁上划了一道痕,不深,但齐整得像用尺子比过。她第二剑加了力道,剑气从剑锋上甩出去,呲地一声在岩壁上劈出一道两指深的沟。
唐三看着那道沟:“你试试灌注魂力。”
月翎雪闭上眼,魂力从掌心灌入剑柄沿着剑脊往前推。按常理,器武魂能放魂技,实体兵器不能,武魂是武魂,剑是剑。
但魂力推进到剑尖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她睁开了眼睛。
剑身上的霜花亮了,淡蓝色的光从剑脊里透出来,把岩壁上劈出的沟照成了浅蓝色。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身覆上薄冰,切出去,一弯冰蓝色的弧光从剑尖甩出劈进了岩壁,比之前那剑深了一倍,剑痕周围冰霜散开。
月翎雪有些震惊,实体剑能用魂技这件事本身就已不可思议,能劈出六成威力更是让她瞳孔微缩。
唐三从砧板边走过来,看了看岩壁上的剑痕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契合度很高。”
月翎雪把剑放下来,剑尖垂着,剑身上的霜花随着火光一明一暗地跳。
她从空间戒指里摸出那块秘灵金丢了过去。
唐三一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又看了一眼:“秘灵金?”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好东西啊,给我了?”
“不要啊,那还我。”
唐三把秘灵金收进了二十四桥明月夜:“要。”
月翎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动作很快,唐三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
“那你再帮我做个剑鞘。”
唐三看了她一眼,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的剑:“剑鞘?”
“嗯。”
“那应该用不着我。“唐三已经转身去炉子边夹炭了,背对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会有的。”
月翎雪没再往下问,她把新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霜花纹从护手摸到剑尖,剑身上映出她的脸,琥珀色的瞳孔在霜花里碎成好几瓣。
剑有了,剑鞘不急。
她把剑收进戒指,起身往锻房外走:“谢了。”
唐三没回头:“客气。”
月翎雪走出锻房的时候竹林里的光已经从下午的金黄转成了傍晚的灰蓝。
晚饭后月翎雪回到院子的时候屋里灯亮着,她推开门,宁荣荣和小舞坐在桌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桌面上摊着一张纸,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一响宁荣荣整个人弹了起来,纸哗啦一声被翻过来压在胳膊底下,小舞同时伸手把砚台挪过去刚好盖住纸的另一角,两个人齐刷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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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啦。”
小舞的蝎尾辫甩了一下:“翎雪姐你吃完饭没,练剑练一天了也不饿。”
宁荣荣的身体还挡着桌边,月翎雪看见了没问:“吃了。”她在床边坐下来。
霜杳跳上床三条尾巴一卷趴在被子上。
宁荣荣的视线在月翎雪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你的剑呢?不是去取了嘛。”
“取回来了啊。”
“哪呢,给我看看。”
月翎雪把剑摸出来递过去:“很利的,别伤着。”
“知道了,啰嗦鬼。”
宁荣接剑的时候小心地用两只手,掌心托着剑身把剑横过来在灯下看。
霜花在油灯下比炉火下更清楚,鱼鳞纹一片叠着从护手铺到剑尖,宁荣荣用指尖碰了一下剑脊上的霜纹,凉冰冰的。
“好漂亮。”
宁荣荣还想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奥斯卡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荣荣,我拿了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宁荣荣,白发根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方才应该还在后厨帮忙。
宁荣荣走过去接:“谢谢,我姐也爱吃栗子。”
她接过油纸包转手就搁到了月翎雪旁边的小桌上,纸包敞开口两个人正好分着吃。
奥斯卡的视线在油纸包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那你们吃,我先走啦,早点休息。”
门合上了。
宁荣荣剥了一颗栗子先塞到月翎雪手里,金黄的栗子肉还烫手,月翎雪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小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回去了,明天还有事呢。”
“什么事?”月翎雪又剥了一颗栗子抛起来,拿嘴接住。
宁荣荣朝她使了个眼色,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摇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啊?那个,明天要和哥去逛街嘛,哈哈、。”
月翎雪嚼着栗子看她们俩,宁荣荣已经推着小舞往门口走。
月翎雪躺在床上,宁荣荣趴在她旁边,半个身子裹在被子里脸埋在她肩窝上,头发散开铺了一枕头,茶棕色的发丝蹭着月翎雪的脖子。
“姐,你明天有空吗?。“宁荣荣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热地喷在她锁骨上。
月翎雪盯着房梁:“有啊,师父不在我挺闲的,怎么了?”
“你别管。”
宁荣荣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月翎雪无奈,还好自己体质偏寒不怕冷。
霜杳本来盘在她脚边睡得好的,被宁荣荣翻身一脚压到了尾巴,抬起头看了看宁荣又看了看月翎雪,把尾巴抽出来换到月翎雪那一侧重新盘好。
“搞不懂你们人类。”
月翎雪没有回应霜杳的传音,偏过头,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霜杳也不在。
月翎雪坐起来,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房间里照得灰蒙的。
她穿好衣服握上新剑走出了院门,后山的碎石还在她昨天踩出的弧线上,她把剑横在膝前在岩壁下坐好,开始运行周天。
竹林里的风吹过来,淡青色的发带飘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