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月翎雪到后山的时候,尘心已经站在老松树底下了。
跟昨天一样,灰白衣袍,背手而立,没看她。
“来。”
月翎雪握紧凝霜寒剑跟上去。
第二天的训练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
没有剑气,没有对攻,尘心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子,让她躲。
石子指甲盖那么大,但每一颗都裹着魂力,打在身上跟被针扎似的,留一个红点,不一会就青紫。
“你的眼睛跟不上,用心感受。”
月翎雪躲了半个时辰,身上红了一片,速度从最初的躲三颗,到后来能躲七颗了。
尘心收了魂力,说了句“明天继续“。
第三天还是石子,但石子变快了。
月翎雪在石子雨里蹲下侧身翻滚,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停,尘心的石子不会给她停的时间。
“步法不对。“尘心站在旁边看了几息。
他抬手丢了一颗石子过来,月翎雪本能侧身,石子擦着她肩膀过去,同一瞬间她脚尖转了一下,身体顺着石子的方向转了半圈,站住了。
尘心看了她一眼。
“还行。”
第四天下雨了。
后山的泥地踩上去打滑,月翎雪的步法在雨里全废了,尘心一指点过来她躲开了,脚底打滑堪堪稳住。
月翎雪握紧凝霜寒剑,再次看向尘心,等着他的下一招。
“还行。”尘心走了两步。
“你另一把剑呢。”尘心说。
月翎雪愣了一下。
“寒......寒月吗?掉江里了。”
“我托风致重新找一块好料,去打一把新的。”
月翎雪点头:“谢谢师父。”
第五天到第九天是一团模糊的疼。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后山雾气还没散就开练,石子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鸡蛋大小。
尘心偶尔用七杀剑,虽然不出鞘,但随便一挥也够她喝一壶的。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打上去被剑鞘磕碎,第二魂技雾锁寒江被他一指劈开,第三魂技霜裂刚蓄力就被他两步近身一掌拍飞。
肋骨疼了三天,身上血痂结了又裂,手心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每天晚上回房间宁荣荣都要给她换药,纱布拆开青紫一层叠一层,宁荣荣骂尘心骂得越来越凶,吐槽明明是放假,怎么回来比在学院还累,月翎雪就笑嘻嘻地趴在床上翻书让她给自己涂。
到了第十天,月翎雪在后山站定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第九天留下的淤青,右手虎口贴着纱布,左膝的旧伤没好利索弯下去会疼。
尘心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一道剑气贴着地面切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月翎雪侧身让过,脚尖一转,身体顺着剑气的方向拧了半圈,凝霜寒剑横斩。
剑气碎了。
尘心又出了一剑,这次是从侧面,角度刁钻,贴着她腰侧过来。
月翎雪往后仰了半步,剑尖往下一点借力弹起来,反手一劈。
又碎了。
尘心的步子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带着一道剑气,三道剑气从三个方向同时切过来,月翎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知道躲不开了。
透瞳。
三道剑气在她眼里慢了一拍,她的眼睛抓住了魂力的流动轨迹,看到了缝隙。
她跃起,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然后凝霜寒剑递到了尘心面前,一刺,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尘心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就半步。
剑尖停在他衣襟前一寸的位置,凝霜寒剑上的寒气在他灰白衣袍上凝出了一层薄霜。
后山安静了一瞬。
尘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挪了半步的脚,又看了看面前这把剑,再看月翎雪。
“你身上有魂骨?”
“没有啊。”
尘心看了她两眼没在追问,转身准备走,月翎雪收剑,手还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老实巴交。
“师父,您说的料子……”
“今晚去你爸爸书房问他要。”
“好!”
回到房间宁荣荣已经睡了,霜杳蜷在床尾,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
月翎雪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身上到处疼,肋骨、膝盖、后背,哪哪都不舒服,窗外的风声比白天大了,吹得窗纸呼呼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雨声起来了,稀稀拉拉打在屋檐上,然后越来越密,哗啦啦一片。
月翎雪听了一会儿雨。
料子,师父说在书房。
她坐起来,从戒指里摸出一件外袍披上,蹑手蹑脚出了门。
雨很大,走廊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在墙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她沿着廊下走,檐雨溅到鞋面上,脚尖凉了一片。
书房在正厅西侧,走过两个拐角就到。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房的灯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里面有人在说话。
宁风致的声音,被雨声稀释了一半还是传到月翎雪耳朵里。
“……已经收了,古叔说她天赋不错,是个好苗子。”
林柔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林柔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轻轻的:“分寸,风致,她还是个孩子。”
“会长大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宁风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武魂殿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上三宗是能撑,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昊天宗又一直隐世不出。”
“可翎雪是我们的女儿。”
“荣荣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我......我看着她长大的。”
宁风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初捡到她的时候也希望她平安一生,但她有能力就该替宗门想想,将来如果局势动荡,她成长起来能分担最好,如果实在不济......”
他顿住了,隔着窗纸月翎雪看见他的影子动了一下。
“......替宗门挡一挡,也是她该做的。”
林柔的声音变了:“宁风致!你不能把算盘打到一个孩子身上。”
“那宗门怎么办。”,宁风致的声音不重但很硬。
“她是我养大的……你不能这样……”
宁风致又沉默了。
“我知道,还有蓝电那边,我已经递了话。”
林柔的声音更低,月翎雪贴着墙壁才勉强听清。
“荣荣还小……”
“不小了。“宁风致的语速很慢,“七宝琉璃宗靠七宝琉璃塔立世,不是铁板一块,宗门有多少战力你比我清楚,蓝电霸王龙宗主的孙子玉天心,下个月会来宗门做客,如果翎雪成长不起来,得给宗门想后路。”
林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你不能……”
月翎雪靠在墙上。
雨水从屋檐淌下来,溅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衣领往下淌,凉得扎骨头,但她没有动。
脑子里很安静,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隔了一层玻璃在看自己。
又被丢掉了啊......
风雪夜被遗弃在山门口......还以为有家了来着。
不过养女还恩,天经地义。七宝琉璃宗养了她好几年,供吃供住供修炼,如果宗门有难,她站出来合情合理。
但玉天心是什么意思,提宁荣荣是什么意思。
月翎雪的手捏紧了。
荣荣不能走这条路,绝对不能,斗罗大陆的故事里,宁风致天生爱算计她知道,但她没想过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会算计。
难道是因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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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来的蝴蝶效应?林柔没死,导致他对宁荣荣没那么溺爱?
正想着,门开了。
月翎雪没来得及退。
宁风致推门出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可能只是想透口气,门一开雨声灌进来,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顿住了。
月翎雪站在檐下,淋了不知道多久的雨,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从肩膀往下湿了一大片,鞋子踩在积水里。
她看着宁风致。
宁风致也看着她。
雨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哗啦啦一片,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月翎雪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自然,像真的只是路过被雨淋了。
“我......我路过。”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一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宁风致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他转过头看她背影,雨太大了,模糊。
林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鼻音:“风致?”
宁风致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雨打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退回去,关上了门。
月翎雪拐进西边那条窄巷的时候雨还在下,巷子两边的墙被雨水冲得发亮,脚下全是泥水,她踩着泥水走,没绕路。
老槐树院子的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秋千在雨里晃,绳子被淋湿了,颜色深了一截,木板上积了一小洼水。
她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脚尖轻轻一点,秋千晃起来。
雨从头顶的老槐树叶子间隙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脑子里在转,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逻辑上完全讲得通,养父养女,利益交换,这种事在任何世界都一样,不稀奇。
从秋千上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云还没散,灰蒙蒙的压在头顶,空气里全是湿泥和青苔的味道,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一片一片碎银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来,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
回房间的路上没碰到人。
她推门进去,宁荣荣还睡着,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霜杳换了个位置,窝在荣荣的腰侧,尾巴搭在她胳膊上。
月翎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翻出干净衣服,去浴房换了。
湿衣服拧了水搭在椅背上,热水没有,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和头发,把湿漉漉的头发披了下来风干。
坐回床沿的时候宁荣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收拾收拾照常去后山训练,训练完下山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月翎雪刚走进回廊就看见了宁风致。
他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是很大,用青布裹着,系了一道麻绳。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月翎雪的步子没变,速度没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宁风致把布包递过来。
“料子。”
月翎雪伸手接了。
布包入手很沉,透过青布能感觉到里面料子的质感,凉的,滑的。
她低着头看了一眼布包,然后抬起头。
“谢宗主。”
宁风致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递东西的姿势,没收回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月翎雪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是直的,背是挺的,跟昨晚在雨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姿态一模一样。
宁风致站在廊下,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手里空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月翎雪走到拐角的时候,把布包往戒指里收了,想了想朝着唐三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