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喳喳。
一只,两只,好几只。
声音叠在一块,脆生生的。
月翎雪皱了皱眉,掀开一点眼帘又闭上。
头顶那轮月,比昨夜还亮。
她眨了眨眼,人还没醒透。
一团白影,嗖地窜上她胸口。
肋骨被踩得生疼,她抽了口气。
湿乎乎的小鼻子,凑到她脸上拱。
“姐姐!你醒啦!”
小家伙拱得她脑袋直晃。
她抬手,把那团毛按住。
“轻点,骨头要被你踩断了。”
霜杳立马收了爪子。
趴在她胸口,一动不敢动。
尾巴尖卷住她的手腕,卷得很轻。
“杳杳关心你嘛,你疼不疼?”
月翎雪缓了两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摸完撑着,想坐起来。
胳膊一软,人又跌回去。
霜杳在她手里拱了一下。
“我来。”
小家伙窜到地上就地变大了。
从巴掌大,一节一节往上长,背上四条尾巴蓬开。
她把身子塞进月翎雪胳膊底下,脑袋一顶。
月翎雪借着那股劲,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站是站住了,腿还在抖个不停。
她扶着霜杳的背,喘了两口气。
“你伤好了?”
霜杳甩了甩尾巴。
“妈妈和大家帮忙呀。”
“月华一渡进来,尾巴就不疼了。”
她扭过头,拿脑袋蹭她的手。
“姐姐,你吓死杳杳了。”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耳朵,没说话。
这时,几道白影窜了过来。
个头比杳还大上一圈,不过尾巴只有两三条。
一看就是年轻狐狸。
她们围着月翎雪转了两圈,鼻子凑上来,一通嗅。
月翎雪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三尾的凑近,歪着头看她。
那声音落进脑子里,果然是个小年轻的调子。
“她怎么没有尾巴?”
另一只两尾的也挤了上来。
“她可以两条腿站起来诶!好厉害!”
“她身上有我们的味儿。”
“可是她没有毛啊,也没尾巴。”
几双蓝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月翎雪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于狐狸来说,确实光溜溜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霜杳炸了毛,挡到她前面。
“不许说姐姐!”
“姐姐有尾巴的!”
小狐狸们不依不饶。
“在哪呢,在哪呢?”
“我们怎么没看见?”
月翎雪清了清嗓子。
“在大陆,月翎灵狐不长在外面,长在人身上。”
“那边管这个,叫武魂。”
小狐狸们静了一瞬,跟着炸了锅。
“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哇塞!”
“长在人身上,怎么个长法?”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
“我看看我看看!”
一喊,全跟着喊。
月翎雪让它们吵得脑仁疼,甩了甩脑袋。
这一甩,她才觉出来。
身上那股疼,没了。
就是酸,浑身酸胀,抬手都沉。
想来月华一直在修复受损的身体。
她闭上眼,把武魂从意识深处放了出来。
以前附体,是耳朵先出来。
这一回不一样。
耳朵刚冒头,尾巴跟着就铺开了。
小狐狸们嗷了一声,齐齐往后跳。
跳完,又全凑了回来。
“有尾巴了!”
“真的有啊!”
“怎么颜色那么浅,华姨不是说她很厉害嘛。”
月翎雪没接话。
霜杳的尾巴,翘得老高,下巴也抬的高高的。
“姐姐只是受伤还没好,她比我还厉害的。”
闹哄哄的。
谷那头,一道影子走了过来。
七条尾巴晃悠在身后,不用细看,月翎雪也知道是谁。
小狐狸们瞬间没了声。
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挪。
霜华走到月翎雪跟前,目光在她那四条尾巴上停了一息。
声音落进脑子里,很淡。
“能附体了?”
月翎雪点头。
“腿不软了?”
“软......”
霜华看着她,没说话。
月翎雪咳了一声。
“再走两步就好了。”
霜华没拆穿她。
扭头,看那几只小狐狸。
小狐狸们的脖子缩得更低了。
“今天的课业做完了?”
声音不重,每只都听见了。
小狐狸们嗷了一声,撒腿就跑。
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小狐狸跑了,谷里静下来。
霜杳缩回正常大小,趴到她腿上。
月翎雪把武魂收了。
霜华走过来,用尾巴垫着她,让她坐下。
月翎雪坐下,霜华尾巴一勾。
把霜杳脖子上的玉佩勾了下来,放在月翎雪手上。
也有翎雪拿着玉佩,挂在脖子上。
“她们还有课业啊。”
“嗯,小狐要学的东西很多。”
“那霜杳怎么不用学。”
霜华闭眼没答。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也没再问,意识沉进玉佩。
小冰小火还在里面,玩得正欢。
月华淡了些,看来自己睡着后没少吸收。
她退出来,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荣荣那边怎么样。”
霜华见她叹气,尾巴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不妨自己看看。”
“自己看?怎么看。”
霜华看了她两息。
七条尾巴收拢,在她跟前趴下。
“坐好。”
月翎雪眨眨眼。
“你要教我?”
“废话。”
霜华扭头,朝她腿上看了一眼。
“你去和你姐姐们学。”
霜杳的耳朵支棱着。
“好哒!”
不等撵,她自己蹿下地,蹬蹬蹬追着小狐的影子跑了。
四条尾巴一颠一颠,跑得欢。
“盘腿。”
月翎雪挪正身子,盘腿坐好。
一条雪白的尾巴搭上她的膝头。
尾巴尖上淌着月华,细细一线。
“闭眼。”
她闭眼。
“顺着它,走。”
怎么个顺法,她不知道。
意识沉下去,往尾巴尖那点月华上靠。
刚一碰。
眼前白了一下。
跟着,晃过一片影子。
一块青石。
石上坐着一排小狐,尾巴收得整整齐齐。
最末一只,四条尾巴。
脑袋一点,一点。
在打瞌睡。
那小没良心的。
刚打发去上课。
画面一晃,灭了。
眼前重新黑下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
“等下,我还没......”
尾巴尖从膝头收走了。
“今天到这儿。”
月翎雪睁开眼,缓气。
“我还没学呢。”
霜华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两万年才能摸着些皮毛。”
“啊?”
“你刚才那一眼,我用了两万年。”
月翎雪张了张嘴。
没出声。
“那天斗城呢?”
“太远。”
她不死心,又闭眼,感受着刚才那股子力量。
这回,连那片白都没有。
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虚成这样怎么看,养着吧。”
月翎雪睁开眼。
低头,摊开手看了看,意思是等好些就能看!
能学到,就不算坏。
“养伤。”
霜华起身,七条尾巴晃悠着走了。
谷里静下来。
月翎雪坐正。
吸三,停。
呼五。
月华一缕一缕,往骨头缝里沉。
没过多久,人歪了下去。
再睁眼,不知躺了多久。
身上那股酸胀消了些许。
她握了握拳,缓缓撑着站起来。
站得比先前稳当多了。
又是月华的功劳。
突然她一愣。
自己濒死,是月华吊回来的。
这会儿,也是月华把伤一点点补回来。
也就是说。
只要月华够多,自己吸收得够快。
只要不致命,她就死不了。
她眼睛亮了。
意识一沉,进了玉佩。
那些月华还在里头游走,一缕一缕。
她盯着看,琢磨来处。
小火窜了过来。
“妈妈!”
小火蹿得最快,绕着她打转。
她开口就问。
“我打架那会儿,这些月华哪来的?”
小火歪着脑袋。
“不知道诶。”
小冰慢吞吞飘过来。
隔了两息,才开口。
“你的血。”
“变成这些好吃的光线,被吸进来的。”
月翎雪僵了一下。
血,变成月华。
月华,被玉佩吸收。
伤了,流血。
血变月华,存着。
再吸收,愈合。
一进一出,自个儿供自个儿。
“我靠。”
“永动机啊。”
小火凑上来。
“妈妈,什么是永动机?”
她没搭话。
转念又想,不成。
这法子变态是变态,疼也是真的疼啊。
真这么造,早晚把自己造没。
“妈妈?”
“妈妈妈妈?”
小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神。
她伸手,摸了摸两小只的脑袋。
“就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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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转的机器。”
“机器是什么?”
“额。”
“就是很多东西,靠人的智慧拼出来的铁疙瘩。”
“铁疙瘩?”
“跟糯米疙瘩一样好吃吗?”
“......”
月翎雪没再回答。
意识退了出去。
谷那头,小狐们围作一堆。
她走了过去。
刚走近,霜杳就从堆里看见她了。
“姐姐!”
小家伙窜出来,跑在最前头把她往狐狸堆引。
四条尾巴一颠一颠。
一块大青石立在草里。
小狐们在石上坐成一排,尾巴收得整整齐齐。
石头前,趴着一只老狐狸。
七条尾巴,盘在身侧。
月翎雪张了张嘴。
原以为霜华已经是狐族里最厉害的了。
她在最后一排边上,找了个空坐下。
那大狐见她坐下,倒也没赶她。
霜杳蹦蹦跳跳又坐回前面。
大狐不开口,全凭心灵传话。
那调子又慢又钝,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
不过声音倒是好听。
讲的是,怎么在虚空裂缝里不迷路。
她一听,跟霜华讲的完全对不上。
霜华教她的是锚点。
认准锚点,就走不丢了。
大狐讲风。
裂缝里有风。
顺着风走,才不会困死在虚空里。
又讲味道。
裂缝有味道。
不一样的味道,通向不一样的地方。
她听得往前挪了挪。
再挪,快挪到第一排了。
第一排,霜杳的脑袋一点,一点。
一点着一点着,歪了下去。
大狐尾巴一扫。
一块小石子飞出去,正中那颗脑袋。
霜杳猛地惊醒,差点从青石上滚下来。
月翎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排狐狸全回了头。
十几双蓝眼睛,落在她身上。
她把笑收了,坐得笔直。
耳朵尖有点烧。
大狐起身,慢慢踱走了。
小狐们轰地凑过来。
“你醒了啊。”
“你的尾巴怎么又不见了?”
“伤好些了不,感觉怎么样?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诶。”
月翎雪被她们围了一圈,这只鼻子嗅嗅,那只尾巴戳戳。
霜杳看着一堆狐狸围着月翎雪不高兴了。
在外围蹦跶半天。
耷拉着脑袋,硬是挤不进来。
尾巴一焉儿,生气了。
“姐姐!杳杳要抱!”
月翎雪被她这一嗓子一喊才看见她。
那十几只狐狸也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这才让开些。
小家伙颠颠的跑过去,往月翎雪怀里一窜。
“哼,这是我的姐姐。”
月翎雪被她逗笑。
把那团毛在怀里揉了揉。
怀里立刻不哼唧了。
尾巴一甩一甩,扫着她的胳膊。
谷里月华淌着,淌了一地。
石边几只狐狸没散。
一只凑近了,尾巴晃着。
“哟。”
“四条尾巴了,都大狐狸了。”
“大狐狸还往人怀里钻呢。”
另一只跟着起哄。
“就是,小气鬼。”
“幼稚鬼。”
霜杳从怀里探出脑袋。
“我才七岁!我才不是大狐狸!”
几只狐狸不吭声了。
嘴巴张得老大。
这会儿,没谁看月翎雪了。
一双双蓝眼睛,全挪到霜杳身上。
“七,七岁?”
那只两尾的先缓过劲来。
“我两万三千九百二十六岁。”
三尾的那只也挤上来。
“对啊对啊,我三万两千六百二十九岁。”
“你才七岁啊?”
“那你怎么四条尾巴了?”
“按理,你不该四万岁了吗?”
霜杳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答不上来。
她扭头往月翎雪怀里缩了缩。
“不管,我就是小狐狸。”
月翎雪收紧胳膊。
“是是,咱家杳杳是小狐狸,她确实只有七岁。”
“你们别逗她了。”
几只狐狸让开了些。
“没有,我们就是好奇。”
“原来杳杳还是幼狐啊,我还寻思该叫她姐姐。”
月翎雪看着她们叽叽喳喳,抱着那团毛,往谷边走。
走出去几步,怀里的小声开口。
“姐姐。”
“嗯?”
“杳杳七岁就四条尾巴。”
“是不是很厉害?”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耳朵。
“是,简直就是天才。”
霜杳这才满意。
脑袋一歪,搁回她肩膀上。
身后,那堆狐狸还在嚷。
她抱着那颗小脑袋,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