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进去的那一刻,四周的水没了。
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上没有下,身体悬在一片虚空里,月牙印记在额头上亮着,照出很小一圈。
然后额头上刺痒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手还没碰到,两团东西从月牙印记里钻出来了。
一冰蓝,一赤红。
巴掌大小,蜷着身子,鳞片在月牙纹的光里反了一下,尾巴拖着细细的光尾,迷迷糊糊地从她额头上飘出去。
月翎雪僵在原地。
两条小龙飘在她面前,眼睛闭着,身子软软的,在这片虚空里慢慢翻了个面,鳞片上各自泛着冰蓝和赤红色的微光。
冰蓝那条先动了。
它鼻子动了动,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然后慢慢飘过去,赤红那条跟着,两条小龙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飘。
月翎雪握紧了凝霜寒剑的剑柄。
她不知道这俩从哪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额头上。
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她拔了剑。
剑身展开一层薄冰,寒气往外渗,月牙纹的光映在剑面上,两条小龙已经飘远了。
前面有光。
一团冰蓝色的光,很淡,隔着虚空看过去像一层薄雾裹着什么,安安静静悬在那里,没有源头也没有边界。
两条小龙朝着那团光飘过去。
冰蓝那条凑上去,鼻子贴着光团蹭了一下。
光团动了一下。
冰蓝小龙张嘴咬了一口,尾巴甩了一下,赤红小龙也凑上去,张嘴咬了一口。
光团缩小了一点。
两条小龙吃得很快,一左一右趴在光团上,嘴巴一张一合,尾巴甩来甩去,赤红那条吃到一半撞了冰蓝那条一下,冰蓝那条回撞了一下,两条小龙边吃边撞,光团越来越小。
月翎雪举着剑看着。
剑没放下。
光团被吃干净了。
两条小龙飘在虚空里,身上比刚才亮了不少,鳞片的光从微弱变成稳定的,冰蓝那条翻了个身伸开四只爪子,赤红那条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
精神了。
然后两条小龙同时转向月翎雪。
四只眼睛睁开了,冰蓝竖瞳和赤红竖瞳,亮晶晶的,盯着她看了一息。
一起冲过来。
月翎雪瞳孔一缩,凝霜寒剑横在身前,寒气灌进剑身往外推,剑面覆了一层白冰。
两条小龙没减速。
冰蓝那条撞上剑身,脑袋磕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歪了歪头,绕过剑从左边扑过来。
赤红那条从右边绕。
月翎雪刚要格挡,冰蓝那条已经撞进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锁骨,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尾巴缠上她的手腕。
软的。
鳞片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豆腐,爪子没劲,扒着不松手。
赤红那条撞上她另一边,脑袋拱着她的手臂,热乎乎的,鳞片摸上去烫手,跟冰蓝那只的温度完全是两个极端。
月翎雪整个人绷着。
剑还举着。
冰蓝那条抬起头,冰蓝竖瞳对着她的眼睛,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妈妈。”
月翎雪脑子空白了。
“妈妈妈妈。”
两条小龙一人喊一声,此起彼伏,喊完就蹭,蹭完继续喊。
月翎雪站在虚空里,剑垂在身侧,两边肩膀上各趴着一条巴掌大的龙,一个凉一个烫,都在喊她妈妈。
她试着伸手把冰蓝那条从肩膀上扒下来。
爪子扣着衣领,扒不动。
她又去扒赤红那条,赤红那条直接往她衣领里钻,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一把按住龙脑袋怼回去。
“别钻。”
赤红那条被怼回肩膀上,歪了歪头,脑子里又响起来,“妈妈。”
冰蓝那条也跟着喊,“妈妈。”
月翎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两条小龙,“你们到底哪来的啊。”
冰蓝竖瞳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
“你叫什么。”
赤红那条歪头看了一眼冰蓝那条,打了个嗝,嘴里冒了一小团火星。
月翎雪闭了一下眼。
完全沟通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两条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虚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月牙纹那一点光。
手摸了一下额头,月牙印记的温度变了,不烫了,温温的,跟体温差不多,比平时暗了一些,光团被吃掉以后印记好像跟着弱了一点。
两条小龙趴在她肩膀上安静了几息,冰蓝那条的呼吸慢下来,尾巴还缠着她的手腕,爪子松了松但没放开,赤红那条打完嗝以后也老实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翅膀收起来了。
月翎雪停下来,先不管这两条小东西,得找到出口。
她转身看了看,四周全是黑的,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月牙纹的光照不出三尺远,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跟没动一样,周围的黑暗完全一样,看不出自己在不在移动。
她又走了几步。
还是一样。
冰蓝那条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赤红那条的尾巴甩了甩打了她下巴一下。
月翎雪偏了一下头躲开赤红那条的尾巴,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两条小东西。
它们没有攻击的意思,从钻出来到现在,撞她,蹭她,喊她妈妈,扒着不松手,但没有一次露出爪牙,冰蓝那条的爪子搭在她衣领上,力道轻得跟猫爪子扒衣服一样,赤红那条的尾巴缠在她小臂上,温度烫但不灼人。
她想了想,试着把剑收了。
两条小龙没反应,冰蓝那条继续趴着,赤红那条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又试着运转了一下月华之力。
月华在经脉里走得很慢,在这片虚空里每转一圈都要花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但月华之力往月牙印记的方向回流的时候,印记亮了一下。
两条小龙同时动了动,冰蓝那条抬起头看了一眼印记,赤红那条也抬起来,然后两条小龙一起往印记的方向飘,冰蓝那条先钻进去了,脑袋先没入,尾巴甩了一下跟着没进去。
赤红那条卡了一下,身子进去了尾巴还挂在外面甩了两下。
月翎雪伸手把那条尾巴推进去。
印记亮了一下,暗了,恢复成平时微微发光的样子。
虚空还是虚空,黑还是黑,但月翎雪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往下坠,或者说往上浮,她分不清,只知道在动,然后冰泉的冷意一下子压回来了。
水。
到处都是水,冰的,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还在水底。
努力蹬腿往上浮。
水很深,浮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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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看到上面的光,冰泉表面的那层薄霜在头顶透着白光,她伸手扒开冰面钻出去,冷风扑在脸上,她趴在石头边上喘了好一会儿。
霜杳从石头后面蹿过来,爪子扒着石头边沿探头看她。
“姐姐,你刚才沉好久。”
月翎雪趴在石头上没动,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
月牙印记温温的,跟体温一样,不烫不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底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团冰蓝光没了,冰泉还是冰泉,水面上那层薄霜重新合上了,什么都跟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额头上多了两条喊她妈妈的小东西。
“姐姐?”
月翎雪抬头看霜杳,“嗯。”
“你脸好红哦。”
月翎雪摸了一下脸,烫的,赤红那条鳞片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
“水里热的。”
霜杳歪头看了一眼冰泉,又看了一眼她,“你骗人,这里明明是凉快的。”
月翎雪站起来拿外衫披上,凝霜寒剑归鞘,站在泉边愣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拨。
霜杳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后颈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她的脸。
“姐姐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一种冷冷的,一种热热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混在一起怪怪的。”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印记里安安静静的,两条小东西不闹了,趴在里面不知道睡没睡。
“走吧,回家。”
月翎雪抬手,月华之力往外推,准备撕虚空裂缝。
霜杳的爪子猛地按住她的手。
“姐姐不行!”
月翎雪手停了,“怎么了。”
“妈妈说虚空传送一年只能用一次的,你刚才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了!”
月翎雪手僵在半空。
对。
来的时候用了一次。
被两个奇怪的小家伙一搅和,她完全忘了这茬。
“……那怎么回去。”
霜杳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回去呀,飞回去也行,反正不能用那个。”
月翎雪看了一眼落日森林的方向,树冠遮天蔽日,从这里到蓝霸学院少说也要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里灌了半鞋水。
“走就走吧。”
她拎了拎湿透的袖子,踩着石头上了岸,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杳杳。”
“嗯?”
“答应了荣荣中午一起吃饭的。”
霜杳歪头想了想,“现在走,快点的话大概能赶上晚饭。”
月翎雪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那得快点走了。”
她把外衫裹紧了,拎着还在滴水的衣摆,大步往林子外面走,霜杳趴在她肩膀上,尾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月翎雪又开口了。
“杳杳。”
“嗯。”
“你说如果我跟荣荣说,我额头上住着两条喊我妈妈的龙,她会信吗。”
霜杳认真想了一下。
“应该会信的吧,荣荣姐姐什么都信你。”
月翎雪笑了一下,没接话,月狐瞬影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