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幻影飞奔离去,留下原地一人一妖盈满胸腔的复杂心绪。
卫惊春下意识要追寻过往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秦倾游魂一般的声音。
“秦某所问的真相已然求得,卫君上此时当用仙器‘是非’落下论断,履行仙盟审判者之职责。”
脸上的哀容已然收敛妥帖,秦倾站直了身子,望向背对自己的卫惊春。
骤然得知真相,秦倾却没有崩溃,或许他心中隐隐约约早有预感,只是直到今时今日方才被迫接受。
此刻他心中空空荡荡,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静一会儿。
离开这片熟悉的时空,回到现实,好好回想这两百多年的桩桩件件。
可眼前的妖君似乎仍然对此地恋栈不去。
秦倾虽然执拗,容易为情感蒙蔽,但在洞察七情六欲一道倒是颇有天赋。
虽然这一人一妖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去完全概括,可单凭卫凤君追寻一百多年的执着来看,眼下难得有这样一个大好良机去追寻素雪砚的过往,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秦倾,秦倾并不想让他如此。
不仅出于对卫凤君的惋惜,也因为,也因为素首座。
不管是小小一直被囚禁在那具躯壳中,还是说里头的魂灵是那只言灵兽,甚至是那只说话十分温柔的鸟妖,又或者其它的存在……如今真相大白,秦倾都不愿意对方的过往被肆意探究。
哪怕心中还有一星半点对方让自己始终蒙在鼓里的怨。
秦倾叹了口气。
他温声细语道:“如今真相大白,卫君上当止步了。”
卫惊春转过头,审视了他一阵,声音冷淡:“你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话?”
秦倾丝毫不惧,毕竟面前是卫凤君。
“自然是以天海修士的身份,秦某不愿见仙盟审判者滥用私权,肆意探究他人过往,焉知哪日自己也会沦落如此境地。”
卫惊春:“……”
这时候脑子就竟然灵光了。
卫惊春靠在一旁的树上,抱臂而立,“确实要用‘是非’落下论断,我手上有它的九分之一,待会就来用。至于其它,你先前眼瞎耳聋了两百余年,也不差这么一段时间,就当没瞧见今天这事好了。”
秦倾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卫惊春既然是为了素雪砚才一意孤行,那么要打消他的念头,自然还是要从素雪砚身上下手。
“您已见得了他的转世,又何必再违反仙盟律令?待得那位……”秦倾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他又叹了口气,“待得那位素小友窥破胎中之谜,卫君上这些年追寻的一切就都有了结果,又何必多此一举?”
卫惊春捂了捂耳朵,闭着眼睛说道:“第一,那不是他的转世;第二,退一万步说,转世也不是他;第三,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家伙,真相我自己会去查。”
秦倾:“……”
这话语中的熟练又是从何而来?
衡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况,碍于双方实力实在悬殊,秦倾思索一阵,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当聋子瞎子了。
他无力地微笑道:“那您是要让我立下天道誓言,还是要等您探究完真相后,再放我出去?”
卫惊春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所有猜测。
“规矩是死的,做人别那么轴。审判者权柄是我自己光明正大得来的,如今在探究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罪恶的端倪,依照审判者的职责,我依律探究,也在规则之内。”
秦倾:“……”
两百多年前的事情,当年那些为恶的都死了干净,您现在来探究?
“您可以直说,自己想探究素首座当年为何与您倏然决裂的真相。”
卫惊春仍然没有睁眼,好似在说瞎话,“这并不冲突,显然,如你所见,探究他,就是探究当年世家为恶的桩桩件件。虽说万魔宫一役后,世家一蹶不振,但沉船仍有三千钉,只要飞升老祖在,他们就永远不会倒,依旧能卷土重来。”
年轻俊美的妖君说道:“趁着我还在天海,还有时间,自然要将应尽的事情做完。如今便要寻个足以服众的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倾哑然。
他忽然低下头去,笑了几声。
“好吧,好吧,您说服我了。”
秦倾抬起头来,微笑道:“我原以为,您是因为一直在等素首座,故而直到第九劫即将来临,也未曾离去。”
卫凤君仍在天海,那么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又如何敢妄动?
卫惊春转过头去,轻哼了一声,“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
只是心中还是有另一道声音在不息回响。
滞留天海,自然也是为了寻素雪砚。
若是飞升上界,再回来不知要到何时,一百年已经那么难熬,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千年万年见不到素雪砚的时光。
他踏上修途的开头就有他,后来每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候都有他,那么飞升,飞升又怎么能缺了他?缺少了素雪砚,他又怎么能完整。
他就算绑也要把这人绑着一起飞升。
当年要不是这人中了计,被他哄着服了软,他早就拿着准备好的东西把他捆回妖宫去了,就算昆仑和仙盟那边有意见,难道他还能怕了吗?
到时候天不应地不应,他倒要看这人还能怎么躲他。
结果人确实是服软了,话也答应得好好地,没想到突然就失踪了。
卫惊春气得要死。
想着想着,面上不由露出端倪。
秦倾观他神色,询问道:“卫君上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卫惊春冷着脸点了点头,说道:“自然,你方才没听见么,丹大人。素雪砚小时候被无情水浇过,这玩意珍贵,除了冥界就只有萧倚岚他们那些无情道有,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出现的东西。但素雪砚后来却保住了性命,之后必然是有人替他解了那无情水。”
秦倾若有所思,“丹大人,君上莫不是怀疑素首座的父亲?”
“当然不是,说来话长,现在先解决你的事情。”
卫惊春巴不得这人快点离开,当即从芥子里头掏出了一杆小小的天平。
那是仙器“是非”的分身,拥有本体九分之一的力量。
秦倾怔怔地望着那杆小小的天平,忽然笑道:“那么就麻烦卫君上了,否决我这些年来的荒谬。”
卫惊春不怎么想搭理他,从袖中拿出一块假灵玉来。
一块假灵玉?
秦倾讶异地看着卫惊春,看着他把那块假灵玉放到了天平的一端。
秦倾有着正常人的好奇心,但是很显然,卫凤君并没有跟他说闲话的意愿。
卫惊春回忆起当年仙盟交代的流程。
“真相乃无价宝,其重量无可比拟,故而言辞为真,那么不管天平的另一端放着什么,天平都会往真相所在的另一端倾斜。那就是说用‘是非’的时候,天平一端不管放什么都行。现在我放了东西,之后要是我说的是真的,‘是非’就会往空的那边倾斜了。”
“你瞧仔细些。”
卫惊春望了他一眼,只见这人神色沉静,目光坚毅,呼吸却放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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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并没有方才表现的那么轻松。
卫惊春收回目光,望着“是非”,缓缓道:“是非是非,眼前修士秦倾之兄颜非,当年死于无情水作用之下,并非素雪砚出手杀死,是或非?”
“是非”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金光一闪,天平空的一端顿时倾倒。
真相落定。
秦倾忘了呼吸。
他的面上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可事情还没完,忽然见眼前的妖君再次问道:“是非是非,昆仑飞升境修士素雪砚躯壳之内,是否一直由一个曾名小小的灵魂主宰,是或非?”
这回是非没有很快地落下论断,一直摇摆不止。
卫惊春摁了摁额头,明白这破烂玩意大概是因为自己说的时间跨度太广,它没能完整见证,这才不能落下论断。
他恹恹道:“如仙器方才所见,方才经历的那段时光中,那名为素雪砚的孩子,躯壳内一直由一个曾名小小的灵魂主宰,是或非?”
“是非”这次很快地有了反应,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金光闪烁间,真相代表的一端沉沉落地。
秦倾愣了半晌,表情空白。
良久,他背过身去,声音哽咽,“您不必如此,这并不是分内之事。”
卫惊春哪里管这样那样的规矩,毫不在乎地说道:“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看你要是一直不知道,估计之后还要一直念着。素雪砚那家伙也不在乎这种事情,问多一句又没什么。”
看着面前又哭又笑的青年,卫惊春收敛了方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敛袖正色,声音正经。
“其实你一直都有感觉的,不是吗?如果他不是那个小小,你又怎么能活到今天?他不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知道后像今天这样。”
秦倾流着眼泪,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如此温柔的解读么,卫君上对素首座未免误会太过。昔年素首座乾纲独断,云天上下莫不拜服,比之君王更似君王,就算心中有些许柔软,怕是也不会施与我这个一直误会他的丑角。”
卫惊春失笑,那声音中竟有些得意,“什么温柔不温柔的?你虽然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但却是个好人,素雪砚当然会对你手下留情。”
秦倾见他得意,竟有些哭笑不得了。
见这妖君自以为能够通晓素雪砚的所思所想,他便问道:“那如今我得知真相,又是为何?”
这话却让卫惊春有些纳闷了,“说得好像他能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似地,不过,你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吧。依照你的说法,素雪砚今天让你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他看出你到头来还是越不过这一槛,知道真相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好事。未免你困于心劫不能解脱,就这样让你知道了。只是不忍心罢了。”
他收回仙器分身,背过身去,打算继续追寻当年之事。
真相落定,秦倾的身后,很快地出现了通往现世的漩涡。
只是秦倾没有当即离去。
他立在原地半晌,朝着卫惊春的方向说道:“卫君上,您知道昔年素首座得的那句算尽苍生,是从何而来?”
卫惊春止住步伐,道:“不就是有个奉承的人没词了,把这句用来奉承天机子的话也给他说了一遍吗?”
秦倾摇了摇头,笑道:“您要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
不待卫惊春说话,秦倾面向通往现世的通道,又说了一句:“君上,那位素小友,您得注意一些,他……”
青年的身影渐渐被漩涡吞没,原地落下一句。
“他方才与外界通了灵讯,有人给他发了一道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