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宿敌揣崽死遁多年后 > 29. 第 29 章
    眼前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动作,颜非却愣愣地看了他很久,直到长久的寂静逼得他难以喘息。

    他如梦初醒,猛地往身后跌去,却见面前人依旧不响不动,好似没有感觉到丝毫异状。

    有什么东西超脱了掌控,沉沉压在少年心上的愧与憎落了空。

    “怎么可能?”颜非喃喃道。

    他的手在原地来回摸索了一阵,颜非拿起空荡的玉瓶,将里头残余的一星半点无情水努力倾倒出来。

    孩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去,瞧起了地上湿润的泥土。

    这个大家伙。

    之前见过。

    在充斥着黑暗与嚎哭的暗室中,孩子曾经听过少年温柔的声音。

    颜非注视着他与之前相比毫无变化的面容,惶然无措之际,他忽然膝行上前,俯下身去。

    “小小,小小……”

    颜非呼唤道。

    等他唤了好一会儿,地上的孩子才将眼睛从地上的尘泥处移开,慢慢地看向了他。

    颜非如获至宝,当即与他对视,却看见他眼中始终如一的平静无澜。

    “小小?”少年迟疑道,“你没有认出我吗?我是颜非大哥,我给你唱过安眠曲,先前还抱着你逃跑,你之前最喜欢牵着我的袖子……你不认得我了吗?”

    孩子没有动作。

    没有人能够从那张静默无言的脸上瞧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颜非与他对视良久,迟迟没有得到回答,忽然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颤抖着,颠三倒四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小,对不起,你是在生气对吗?对不起,我上次是太害怕了,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的,可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我的手忽然就软了,我不是故意把你摔出去,害你被那些人带走的……”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颤抖。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之后被带回去经历了什么,我,我……”

    天上闷雷涌动,重云暗暗,风雨欲来,天水将清洗一切。

    地上的孩子听见天上的声音,慢慢地抬头望去。

    颜非在颤抖间对上孩子的目光,忽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小,你是不是生颜非哥的气,所以才不理我?颜非哥哥知错了,你理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熟练地哄道:“你别怕,你别怕,你可以随便说话,不会有人受伤的,阿秦敏敏花儿果儿他们都不在这里,我不怕你……”

    那张蜿蜒着伤疤的脸靠近了孩子的面容,平静无澜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人,如同明镜一般将他照得纤毫毕现。

    颜非没有在他的眼中瞧见任何情绪,生气伤心,欢喜庆幸,留恋眷念,乃至于恨……唯有一片空空如也。

    “你不恨我吗?”颜非无意识地问他。

    他忽然又哭又笑,声音沙哑地问:“你不恨我吗?”

    回答他的仍然是一片难捱的寂静。

    穷途末路的绝望、背叛曾经的愧悔、为求生而伤害他人的煎熬,在这一刻统统成空。

    颜非无意识地落下泪来。

    他喃喃道:“你怎么可以不恨我?你怎么可以不恨我?那我现在这样,我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他亲手偷走了这个孩子,又亲手把他送回那群恶魔手中,给他希望又给他绝望,难道他不应该恨自己吗?

    如果他不恨自己,那么现在这样的自己又算什么?

    天上雨云汇集,淅沥沥落下雨来,清洗大地。

    孩子直愣愣地抬头望天,被雨水淋湿了全身。

    天地浩渺,无穷广大,尘埃中的蝼蚁被浩荡的雨水吞没。

    颜非仍在呢喃着些什么,朦胧雨幕将他脸上的疤痕连同过往的自己一起模糊。

    他跪在雨中,跪在三尺青天之下,跪在这漫漫长长的不归路途中,忽地感受到一阵疼痛。

    雨水淅沥沥,浇湿了孩童的全身,流水将他身上的尘秽带走,漫过少年跪地的膝头。

    无情水让他七情沸腾的魂灵燃起火来。

    颜非凄声尖叫。

    他无意识地在地上翻滚,十指抓挠着大地,留下鲜血淋漓。

    他痛得生不如死,不住嚎哭。

    这样痛,这样痛,为什么小小会感觉不到?

    孩子伸手,直愣愣地将天上的雨捧在掌心,忽然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颜非已经无心再去注意他了。

    他不住喃喃道:“不对,你不是小小,你不是小小。小小会在我给他唱安眠曲的时候笑一笑,他会牵着我的袖子,会跟我说希望下次也能听见我的声音,他就算很痛很痛了也会因为不想让我担心去微笑……不会像你,不会像你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颜非忽然止住动作,在地上颤抖着说道:“怪物!你是那只小怪物!是那只害小小一直被那群恶魔折磨的怪物,你是言灵兽,是那只非人的怪物……你不是小小,小小,小小那样乖,他那样的好,你怎么可能是他!”

    铭记于心的过往如锁链,如罗网,将他困在心与记忆的囚笼。

    无情水浸透了地上翻滚的少年,让他七窍流血。

    地上的孩子抬起头来,看见他面上血一般的泪水,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

    他无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嘴唇张合,明明没有什么感觉,却好似唇舌中有着尖刀在翻涌。

    可那疼痛不过一瞬,渐渐地消失在身体中,好似一切都是错觉。

    鲜血从少年的身上迸出,模糊了他的所有。

    孩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回到了从前的很多个时候。

    没有白日的夜里,不同种族的生灵交替着从旁边经过,欢笑与泪水都沐浴在血中。

    雨过天晴了。

    地上的少年渐渐地没有了声音。

    秦倾站在不远处,也没有了声音。

    两行泪水从他的颊边滑落。

    隔着遥远的两百年时光,他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合。

    “那我这两百年的恨都算什么?是他自食其果,是他,是他骗了我……可是,可是……”

    可又要怎么去恨他?

    秦倾蹲下身去。

    他也感觉到一阵锥心之痛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两百年,我岂不是一厢情愿地把那些可笑的爱恨都倾注在一只无知兽类的身上?它甚至还救过我……”

    秦倾痛苦地呢喃着。

    卫惊春在一旁静静地倾听着,见他这般懊悔,想了想,慢慢地凑上前去,安慰道:“说不定那不是言灵兽呢,或许是什么别的魂灵……”

    他不在意素雪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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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里究竟是什么种族的灵魂,是人也好是兽也好,只要他从头到尾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素雪砚就好。

    只是秦倾既然这样痛苦,那么说一两句违心的话安慰也好。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又听秦倾痛苦地说道:“那岂不是我害的一直是小小……”

    卫惊春:“……”

    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要好。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属于少年卫惊春的旧日幻影这时终于赶来。

    “喂,素小雪。”

    红衣少年急忙奔来,还以为会看见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结果来到这里,只见得地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以及面目全非的大地。

    素夫子家的小雪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来。

    卫惊春被这情况弄得摸不清头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排除了埋伏的可能。

    这小哑巴不会真有什么玄虚吧,怎么地上的人莫名其妙地死了,瞧着也没什么别的人啊。

    他走上前去,观察一阵,把地上的孩子抱进怀里。

    “这么湿?这衣服穿了会病的吧,我的天啊,你待会不会又要生病了吧,我之前几次路过你家,都看见素夫子给你喂药。”

    卫惊春觑见左右无人,连忙带着怀里的孩子往隐蔽的地方躲去,给他裹上自己的外衣,然后把脏衣服三两下塞到了树上。

    “之后再让素夫子自己来捡吧,嗳,我现在带你回去。”

    卫惊春把怀里的孩子裹成一团,点了点地上的尸体,然后随手放了几个信号。

    “好了好了,走吧,素夫子应该赶着来了,要是知道你今天差点被拐走,估计他又要半夜在庭院里念叨了。哎哟,那个声音真的,我的天啊,是不是做夫子的都这么唠叨,我半夜听得都睡不着了。”

    他絮絮叨叨着,忽地感觉到怀里的孩子颤抖了一瞬。

    “你怎么了?”卫惊春迟疑道。

    孩子皱了皱眉头,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卫惊春:“……”

    这倒霉孩子,竟然真的病了。

    “先别病,先别病,小祖宗你不要病啊!我这就带着你回去。”

    “阿嚏!”

    卫惊春带着怀里的一团飞也似地跑了。

    “我的天,你别这样,我害怕。”

    “阿嚏!”

    卫惊春发誓,哪怕是素夫子本人,今天也没听到他家娃娃发出过这么多的声音。

    “小祖宗你别病得那么快,天杀的,那群家伙怎么能把你放雨里淋,不知道小孩不能淋雨吗?”

    少年卫惊春慌张得絮叨起来,小小的素雪砚待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浑身上下漫起一阵疼痛。

    他不住颤抖着,等到卫惊春发觉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这时候孩子就像他的大名了,脸儿如雪,只有长长的睫毛和盈盈的眼睛泛着如砚的墨色。

    “不是,怎么抖得那么厉害,喂喂,素小雪,哪里不舒服吗?你跟我说……”

    卫惊春的话越来越密集了,话中的关心之意也越来越重,而孩子也越来越痛。

    年少的卫惊春不解其意,可长大后的卫凤君面上却失了笑容。

    无情水浇起七情六欲的火焰,可助燃的薪柴却并非愤怒与恐惧。